凡煙小說

第19章 濁愛纏心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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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倒灌進小屋的陽臺,長瑤趕過去關緊了門窗,回頭,白熾燈也似已支持不住,時明時暗地閃爍,長瑤索性關掉它,在房間的上方點了一盞漂浮的火。

秦煥的血已經流滿了江浮的那張小床。江浮不懂,秦煥是個活死人的,怎麽會有這麽多血?

他擡頭望向二哥,好像要求索一個答案,又好像很害怕這個答案。

長瑤嘆口氣,他終究是要說出口:“他死了。”

江浮便整個人都抖了一抖,像他還是狐貍的時候那樣瑟縮了起來。

“他不會死。”他倔強地反駁,然而無憑無據,使這反駁顯得非常可憐。

長瑤道:“他來找你,一身仙骨都拆散,換了凡人的肉身,自然就會死。”

“嘎啦”一聲,是江浮咬到了自己的後槽牙,發出刺耳的響,他自己卻無知覺。他好像一個字都不能聽懂,“為什麽?”

長瑤道:“什麽為什麽?他和我們不一樣,他是凡人之身升仙,本不可與凡人界再有任何瓜葛。你知道他一步不能離開大荒的吧?那裏是他的仙脈,出了大荒,他只能做一個有血有肉生老病死的凡人。”

二哥說得那麽冷靜,以至於讓江浮頭腦都混亂了起來。這是很尋常的事情嗎?是他必須知道卻不知道、所以才害死了秦煥的緣由嗎?

“可是,”他艱難地開口,“他今晚,他今晚……”

長瑤想把他抱入懷中,可他卻用全身力氣拒人千裏,仰著頭又問長瑤:“今晚是意外嗎?”

長瑤很想肯定地回答他。

但沈默得太久,仿佛會讓肯定也失去效力,他只能別過頭去。

江浮眼中的光一點點地暗淡下來。

“他在此處,凡人身每一日都在枯竭,本不能逗留太久。”長瑤慢慢地說道,“我最初原想只要他能帶你回去,之後再偷偷換回天師之身,也不是不可能。所以我屢次勸他趕緊帶你走,哪怕把你打暈了塞麻袋裏……”長瑤又看了江浮一眼,“但他說,萬一你真的不想回去,他不能強迫你。”

“如今看來,沒有任何一樁事情能瞞過上天的法眼。”

長瑤沒有料到,秦煥自己想必也沒有料到,他竟然會死在這裏。

長瑤望他許久,又放緩了聲音:“阿福,小幺,跟哥哥回去吧?”

“那他怎麽辦?”江浮聽了那麽多風聲雨聲的話,卻沒有一句的評論或質疑,只是呆呆地,又像個孩子一樣發問。

“他?”長瑤咬了下牙,“他會去轉世投胎嘛。你想想,他在大荒本來也過得很寂寞,說不定從此落入輪回,對他也是一種解脫。”

這話純屬扯淡,長瑤自己也清楚,但他想阿福這麽蠢,說不定能聽進去呢?果不其然,江浮怔怔地重覆了一遍:“他是過得很寂寞。”

那麽多年,一個人,在寸草不生的荒原上看星星。天下萬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了,可他好像也不覺得這有什麽意思。

過得那麽寂寞,但是當江浮出現,他還是能那麽溫柔平靜地對他好。

江浮忽然想,也許秦煥真的很喜歡自己。也許秦煥雖然表面看上去雲淡風輕,其實就是離開他就活不下去,所以才會千裏萬裏,穿越光陰,哪怕墮落成凡人也要與自己在一起。

秦煥的肉身已經死透了。被雨水浸泡過,體溫也維持不住,漸漸變得冰涼。江浮坐在床邊地上,伸手指去勾他的手指,那是多麽多情的手指啊,上頭像盤繞著春天的幽愁。他又拿自己的手掌去貼秦煥的手掌,差不多大小,他是人,自己也是人。

江浮算了算,他與秦煥一同做人,也才不過六天的光景。

這六天他們上了無數次床,說了很多情話,玩了不少游戲,他過去陪了秦煥二十年,都不知道秦煥有這麽豐富的表情、這麽多婉轉又美麗的模樣、以及這麽差的自制力。他想這是不是都拜這一具肉身所賜?因為有了心跳,有了必死的缺陷,也就有了望梅止渴的溫柔。

他將臉貼在秦煥的手心裏,沒有溫度了,他努力去蹭,蹭了一臉的血。他眨了眨眼,想罵臟話,可他不確定秦煥喜不喜歡。他想告訴他,自己在第一次與他做愛的時候,就已經喜歡上他了。是那種很盛大、又很汙濁的喜歡,是那種想與他日日夜夜纏尾交合、絞到他欲仙欲死精盡人亡的喜歡,是那種,毫無道理的喜歡。

他想告訴他,自己只是一時間沒有承受住,所以逃了。可是自己也沒有想過要逃這麽遠的,掉進那個大冰洞之前他已經又餓又累,他已經想要回去了。他不是故意要掉進這裏,他對這個世界真沒有很大的興趣。他不是故意要讓他找自己找得這麽辛苦。

他還想問他,第一次,你是不是知道了我是誰?就算當時不知道,從幻咒中醒來後見到淒清的沒有一只狐貍的極星塔,也自然就知道了。

幽幽的燈火之中,秦煥的臉色已蒼白。這副軀殼裏已沒有了魂魄,江浮卻抓他抓得更緊。

江浮想,自己一定傷害了他。

一只剛剛成人的小狐貍,尚且還沒適應直立行走,就已經可以傷害到另一個人。

外頭漸漸有微光照入,好像是快要天亮了。哥哥立在窗邊,沒有再勸他回去,似乎就想等著他認清現實。

“我要去地府。”江浮突然說。

“什麽?”長瑤一驚,站直了身子。

“我不相信,”江浮放開了秦煥的手,站了起來,“我要去地府,看見了他,我才相信。”

“你不相信什麽?”長瑤默了默,直白地發問,“你不相信他死了,還是不相信你再也見不到他?阿福,是我們一直都太寵你,寵到你沒了分寸,你的任性自私,已經把秦煥給害死了。”

江浮渾身又抖了一抖,擡起眼的一刻,就像一只暴雨中全身都炸了毛的小畜生。

“我知道。”他慢慢地承認下來,每說出一個字都好像費盡他所有力氣,“但我要去地府。你攔著我,我就自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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