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上窮碧落下黃泉

關燈
長瑤當然不可能讓他自己去。說出那番絕情的話已經很違背他的弟控本性,可他的小幺弟顯然不會聽勸。

他原還傷腦筋不知如何處理秦煥的肉身,江浮卻好像很超脫,終於放開了秦煥的手,說:“這裏已沒有他了。”

長瑤默默,只好道:“他轉世投胎後,還會有新的肉身的。”

江浮乖順地點了點頭。

耳邊簌簌風過,仿佛只是萬年中的一瞬,長瑤已帶他穩穩地落在了幽都之外,城樓上的黑匾題寫著三個大大的篆字:“鬼門關”。

鬼門關下,無數魂魄正排著隊慢慢往前移動,鬼差吆喝著來來去去,鬼差的頭頭黑白無常抱胸在一旁監督。

“啊呀,”黑無常看見那邊兩只狐貍,驚了一跳,把手中文件往同事身上一拍,“你幫幫我,我先走一步!”

“做什麽?”白無常猝不及防地大叫,“怎麽回事?!”

然而來不及了,長瑤已經出現在他們面前,眉眼笑得彎彎,“兩位大哥好啊,黑大哥尤其好啊。”

白無常上下打量他:“是青丘的長瑤上仙麽?”又轉頭看向黑無常,意味深長,“你認識他?”

黑無常頭頂的黑紙帽子幾乎都要耷拉下來,他揉了揉鼻子,還沒說話,長瑤笑盈盈開口:“我們可熟悉了,黑大哥你說是不是?”

黑無常直起脖子,“你總不是下來一趟專為了敘舊吧?”

長瑤這才收了那瘆人的笑,嘆口氣,道:“我家的小幺,你也知道的……他想找一個人。”

“找誰?”白無常打開了手上生死簿的抄件。

“秦煥,六天前得的肉身,今日剛死。”長瑤說。

“大荒天師?”白無常慢慢又把生死簿合上了,目光冷靜地看向長瑤。

黑無常的面色也冷了下來,“他私自下凡,犯了天條的,你不要裝你不知道。在那時候,他就該想到報應不爽。”

“什麽天條呀,什麽報應呀,”長瑤笑得尷尬,“他只是幫我們去找孩子罷了……小孩不懂事,鬧離家出走,結果掉進了光陰井,就這個事兒,我是不是也可以怪老天爺?”他的聲音驀然沈了下來,“範老八,今天這個忙你幫也得幫,不幫也得幫,否則我就去閻羅王座下給所有人發你的裸照——”

黑無常臉色大變,還沒來得及把他嘴巴捂住,鬼門關下的長隊裏忽然起了一陣騷動,幾個鬼差都大聲叫喊起來:“你做什麽,你給我出去,你不是這裏的魂!”

三人都看了過去,卻見一個青年正和鬼差們拉拉扯扯,他面色沈郁得不像活物,但偏偏力氣很大,把幾個鬼差都甩了出去,徑自從隊伍旁邊搶進了鬼門關。

“那是你家小幺?”黑無常呆了呆,“他變成人了?”

長瑤再不跟他多話,一跺腳追了上去。

江浮覺得自己看見了秦煥。

在鬼門關後的那個幽都世界,秦煥像個無家可歸的游魂——他也確實是一個游魂,怔怔地立在繁華熱鬧的街心,無數男女與他摩肩擦踵地錯過,他卻一動不動,目光茫然,仿佛無所措手足。

三百年了,這還是他第一次重返幽都。妖孽鬼魂們在這裏等待十殿閻羅的發落,是下地獄、上天庭、還是重入輪回,樁樁件件,都會在生死簿上安排得明明白白。

“秦煥!”江浮掙開鬼差的糾纏,大叫出聲。

可秦煥卻好像沒有聽見。鬼差在一旁幸災樂禍地說:“鬧什麽鬧嘛,生死之間五感不通,他看不見你也聽不見你,你趁早死了心吧。”

江浮道:“那我若死了呢?”

鬼差被他那冷漠瘋狂的眼神嚇得一呆,“你別亂來啊!”青丘的狐族,他可惹不起!

江浮道:“你放開我,我就看看他,我不鬧。”

秦煥立了許久,終於轉身,往街道更深處走去了。

江浮擡起腳,安安靜靜地隨在他後頭。

他看見秦煥有時在集市的攤子外停下腳步,那攤子賣的是各種護身符,有鬼臉娃娃,有生肖牌,有玉菩薩。秦煥看了半天,但終究那攤子人太多,他又往前走。

江浮跟了過去,同鬼老板買下一條玉菩薩墜子,追到秦煥的面前,將那玉菩薩捧在手心裏給他,眼睛裏的亮光像是破碎以後又努力拼接起來。

秦煥卻像沒看見他一樣,冰涼的魂魄徑與他擦肩而過。

江浮睜大了眼像不肯相信,立刻又追上去,一遍又一遍珍重而努力地把玉菩薩捧出去,而秦煥卻一遍遍無視地走過。江浮的手伸在虛空裏,薄涼的空氣纏繞他發抖的指尖,繼而他整個身體都發起抖來。

長瑤看得難受,想上前,被黑無常攔住。黑無常從江浮手中拿走那只玉菩薩時,發現江浮眼裏的光已沈沒了。

黑無常攔著秦煥對他說:“戴上這個。”

秦煥怔怔地。

黑無常說:“有一個人想送給你的。活人。”

秦煥回頭,幽都大街人來人往,他卻只能聽見空闃的風來去。他低下頭,玉菩薩落在了他的鎖骨間,好像代替了他的心臟而為他晃動。

“天師大人,請隨我去領罰吧。”黑無常的聲音沒有溫度。

天師秦煥,雖是私自下凡有悖天條,引司危星報應在身,但念在是為救人而生,又為救人而死,可以從寬。判投胎做人。

長瑤還想去同判官理論,黑無常拉住了他說你就別去添亂了,就這個結果,都已經是費老大勁兒爭取來的了。

長瑤瞪圓了眼睛,那要怎麽辦,從此秦煥生生世世都受輪回之苦,那我家阿福怎麽辦?!

你這當哥哥的真是閑操心。黑無常冷冷地說。你就不能放一放手,讓他自己試一試走這人生路啊?

江浮已經跟著秦煥和鬼差們離開了閻王座下。看起來,他確實是不需要哥哥左右幹預的,長瑤不知道他是在哪一個瞬間突然長大了。可是長瑤看他那副模樣,心仍舊懸上了嗓子口。

輪回的路漫長,鬼差給秦煥上了鎖鏈,秦煥走得慢,一言不發,渾渾噩噩。出了幽都便是高山深谷,鬼哭狼嚎,過了崎嶇的斷崖棧道,又是噬人的沼澤樹海。重煙濃霧,前後的路往往斷絕,鬼差有時會回頭望一眼,江浮時而化作狐貍,時而化作人,灰頭土臉地跟隨在他們後頭,已越來越狼狽憔悴,但奇跡的是竟一直都沒有跟丟。

鬼差說:“我當差這麽多年,情深義重的見了不少,但這麽死心眼的還是第一次見。”

秦煥好像不知道他在說什麽。

鬼差搖搖頭,嘆口氣。終於,奈何橋已在眼前了。

孟婆把湯碗推了出去,打量著他:“秦天師?自己的命,自己沒算好啊?”

秦煥站定了,捧起湯碗,唇邊將要觸到那一了百了的渾濁湯水時,他忽而回了頭。

斷崖聳立,山風呼嘯,凡種種相,皆是非相。地底沒有日月星辰,他已看不清自己來時的路與將至的命運。

但他還是對著那重巒疊嶂笑了一笑。

“江浮?”他開了口,溫溫柔柔的,像一個極惡劣的玩笑,“你要記得你說過,再也不會離開我的。”

說完,他便將孟婆湯仰頭飲盡,擡腳往橋的另一端走去,再沒有回頭。

留江浮一個站在山下,那一個笑容令他遍體冰涼像過了一道冷水,又宛如將他扔進了火爐,給他全身都燙上了再也無法抹除的烙印。

37:19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