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馬場上的誓約

重回賽場，比賽依舊白熱化。脫穎而出的兩匹黑馬，毫無疑問，正在一決雌雄，觀眾們的歡呼聲同兩焦點人物之間的距離成反比增長。

經過一番角逐後，商君容與六號幾乎可以齊頭並進了，正因為兩人趨於平行，只消稍稍一個側頭便可看清對方的側臉，簡單的動作毫不費勁，商君容也樂於實施。早在後場看到對方的背影時，他就想這麽做了，而現在這個想法終於可以落實，少年也確實付諸於行動。

只是沒想到動作雖小，‘真相’帶給他的沖擊可不小。在後場看到六號與某人有些相似背影時，商君容就已開始懷疑，之所以不敢肯定，是因為當時覺得這種荒謬的想法是來自於對他未知的牽掛，直到那人真的出現在自己面前時，少年反而不敢肯定了。盯著對方棱角分明的側顏，足足五秒鐘無法移開視線。

五秒鐘對於一個處於閑散狀態的普通人而言，不過是彈指一瞬間，根本決定不了什麽。可對於時間意味著勝敗的賽場，五秒鐘著實太久了。比賽中途或許不太明顯，換做最後沖刺，五秒的失神絕對會讓一個本有機會折桂的人追悔莫及。

“小鬼，發什麽楞啊，看前面！”

感覺到少年專註的目光，六號毫不掩飾的回頭與之相視，並大聲提醒。聲音還是一貫的囂張，商君容反而心滿意足的笑開，一蕩韁繩，恢覆常態，快馬加鞭直到首次超過六號。

短暫的交流並沒有改變兩人的領先優勢，只不過這次換做商君容獨領風騷。緊隨兩人身後的是相差三個半馬身的羅德，以及依次落於他身後拼命追趕的眾選手。

在商君容重新進入狀態的同時，距離東方情人下一步落腳點不足十公分處，突然劃過一道氣流砸在草地上，擊起一片泥草。這點細微的變化，場外觀眾根本註意不到，但對於處在極度亢奮狀態的馬匹而言卻是異常敏感的，這種時候極易受驚。這是馬類的通病，東方情人也不例外。

突來的外界刺激使得東方情人急速剎車，並高高的揚起了它的前蹄。這時的它才不管比賽是不是還在進行，自己的搭檔會不會因為它的直立而狼狽的跌下來，從而被後來居上的來不及剎車的同類們踩傷。

好在商君容及時回過神，加上從小在草原磨練的高超騎術，反應迅速才不至於被突如其來的變故摔的人仰馬翻。盡管如此他也只能保證自己不被甩下來，卻不能阻止他正被落後的選手趕超的現實。

緊隨少年身後的馬匹逐一超過他時，六號騎手卻出人意料的從自己還在奔跑的馬背上一躍而起，撲向雙蹄尚未完全落地的東方情人背上的少年。

“趴下，不要停！”

一手握住商君容緊執韁繩的右手，一手按住他的頭往懷裏送，將人整個護在身下，防範工作完成後，東方情人前蹄也剛好著地。緊接著一夾馬肚，不做停留的向前沖去。

東方情人是匹繼承優良血統的名馬，但比賽中途突然增加出一人的重量，任你再高品質的血統書也無法保證它還能照原速前進。在拼盡全力後東方勉強還能維持在五名以內，至於他們的原始對手羅德則早已遙遙領先。

比賽並未因突發的小插曲而終止，觀眾們的情緒倒是呈直線飆升。因為他們附加觀看到了只有在好萊塢大片中才會上演的西部牛仔劇中的驚險動作，比起電影特效，眼前的更具真實性和可觀性。這讓他們本就激昂的情緒越發血性膨脹，以至於現場的氣氛與邁克?傑克遜的演唱會有的一拼。

外界雜吵的環境，商君容感覺並不強烈，除了因為他被某人護在身下外，主要還是因為在對方壓住他的同時，少年清楚的聽見來自上方金屬物體射入體內發出的沈悶的撞擊聲，接著便是身體的主人幾不可查的輕微一顫。

之所以能感知到這種微乎其微的聲響，是因為聲音在物體與物體間的傳播速度和強度遠高於空氣。當代的物理知識商君容可以沒概念，他腦中此刻唯一的認知就是——對方受傷了！從少年被握的手背上蔓延開來的粘稠感，可以斷定對方傷勢不輕。

“傑森！”

一聲輕喚，只是試圖確定身上人的傷致不致命？

“小鬼，沒事吧？”

聲音聽起來與平日沒什麽差別，少年略放下心來，點頭‘嗯’了一聲，簡單的一個發音其中包含了太多理不清的情愫。

“那就好。”

聲音與他全身緊繃的肌肉一同松弛下來：“小鬼，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了！”

話音剛落，商君容感到緊握自己的手驟然失力，一驚之下毫不猶豫的松開韁繩，反手抓住正從自己身上滑落的傑森：“你想幹什麽？”

傑森有氣無力的拿下巴指了下商君容氣喘籲籲的坐騎，虛聲說：“要想奪冠，贏得500萬的獎金，你的搭檔必須減負。”

“你瘋了，都什麽時候了還想錢！知不知道，你現在放手，有可能會被後面的馬亂蹄踩死！”

傑森回頭看了眼緊隨身後死命向他們沖過來的擁有各類血統書證明它們出身名門的頂級駿馬們，以及它們蹄下被踐起來的肆意張狂的塵土，氣死人的開口說：“怎麽能不想呢？你日益累加的借據條總得找機會落實吧，況且我的醫藥費也全靠它了！你也說了是‘有可能’。”

“你——”

商君容氣結，對這個典型的要錢不要命的債主，真不知道該怎麽罵回去。

“況且……”

傑森看向少年緊握韁繩的左手。

“兩個人的體重，那裏早該磨出血了吧！”

商君容沒接話，習慣性的垂下眼皮。傑森知道自己猜對了，少年不是個藏得住心思的人，同樣也不善於撒謊，所以每當心思被猜中時就會不自覺的垂下眼皮試圖掩蓋真相。

“就算沒有，你認為以我們現在的姿勢，還能堅持多久？”

早在傑森放手時他人就已經從馬背上側滑下去了，商君容為了抓住他，也跟著往下滑，最後人是抓住了，兩人卻從馬背上滑倒了馬肚上。之所以沒徹底摔下來，全靠少年唯一執繩的左手和緊扣馬肚上的兩條腿支撐到現在。

商君容心裏明白，以他們現在的處境，別說堅持到終點，200米絕對是極限，如果想保證兩人安全，除非棄權！

少年咬緊下唇。

“成熟點君容，放手吧！”

沒有說話，眉尖下壓的厲害。三個州的制控權換來五個州的色*情業的徹底取締，解救的更是無數年輕生命的前程命運。呵，差點漏了，包括……債主大人的醫藥費。商君容一咬牙，沈聲道：“你發誓……”

嗯？

擡起眼皮與傑森對視，一字不漏的說：“你發誓，無論如何……等我！”

“我發誓！”

傑森沒有立馬起誓，而是沈默了一下才鄭重的說出這三個字。商君容心知對方是認真思考後才做出的回答，稍稍安下心來。之後縱馬斜插入外跑道，直到右手邊只剩圍欄時才開口：“準備好了嗎？”

“隨時！”

對方給的幹脆，商君容終於狠下心來音落手松，他怕再晚一秒鐘自己說不定就會改變註意，可松了手他還是後悔了。剛剛反手緊抓傑森的整只右手此刻沾滿了從對方身上滲出的還帶有餘溫的熱血，回頭看去，因為是緊靠護欄的外跑道，幾乎沒有騎手會緊跟其後，所以不必擔心落地時會被亂蹄踏傷。即便如此傑森在落地時由於慣性連拖帶滾的前進了好幾米，直到後背撞上觀眾席上的護欄才停下來。背上的傷口加上猛烈的撞擊使得傑森再也掩蓋不住瞬間慘白的臉色，以及止不住下淌的汗珠。

“傑森！”

勉強維持著清醒，傑森聽見有人在喊他，吃力的睜開眼，經過好一會的對焦後，視野中才勉強聚出一個模糊的焦點。藍衣少年利落的攀回馬背，揚鞭疾馳，奇跡般的在不到1/3的賽程內趕超了一個又一個……

清碧的天空下，丘吉爾馬園上演的最後一場經典大賽，比往屆任何一次都來的驚心動魄，觀眾們的互動情緒也達到了至高點。

傑森背靠護欄，身下即使沒有血流成河，但用‘灘’作為數量單位一點也不為過，失血讓他的肌肉組織因缺氧而疼痛，即便如此他還是拒絕了在自己落地後第一時間趕來的救護人員對他進行的轉移救護。理由是：讓我看完這場重要的比賽！哪怕他已經看不清誰是誰，就像一個高度近視的患者任何事物在他眼前都是無限放大的模糊。但他還能聽見，聽見從觀眾席上傳來的最後給予勝利者的歡呼。

比賽結束了！

傑森安心的閉上眼，任由救護人員對自己進行臨時包紮和轉移。艾麗莎在給傑森簡單的處理傷口時看到對方右背上可怖的槍傷及傷口周邊因摩擦和失血而皮肉反卷潰爛時，縱使閱傷無數此時也不由得一番心驚肉跳。這種程度的外傷換做普通人早就因疼痛而暈厥過去了，這個男人又是憑借著什麽樣的毅力強撐到現在？

艾麗莎不由的多看了他幾眼，直到比賽結束才昏過去的男人嘴角甚至還含著微笑，心滿意足的如同一個買到期待已久的玩具的小男孩。顯然眼前這個成熟的男人早已過了無憂的童年期，那麽是什麽讓他露出這種表情的？完成任務的艾麗莎目送男子被擡離現場後，依舊不想放棄進一步探究問題的本質。

這時，她看見一個穿著藍色騎士服的少年朝這邊跑來，不，那速度已經不能用‘跑’字形容了。奧運會上破紀錄的短跑冠軍也不一定有他神速，剛剛還在賽場的終點處，下一秒人就已經站在自己面前了。她記得眼前的少年正是這一屆經典大賽剛剛產生的奪冠者，一時恍惚感覺太不真實了，以至於少年對她的問話一個詞也沒聽進去，直到對方重覆第二遍時才下意識的指明方向並解釋道：【他傷的很嚴重，本來應該立即送往州醫院的，可是……】

【可是什麽？】

商君容急催，第一次覺得女人怎麽都這麽婆婆媽媽。

【可是他身份似乎比較特殊，剛剛他們把他送到場外的停機場，具體送往哪裏我就不清楚了！】

【謝謝】

少年道完謝如來時一樣，一陣風似得又絕塵而去，艾麗莎呆呆的看著對方遠去的背影，好一會才想起自己剛才試圖探究的原因看來已經得出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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