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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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席間與眾兒女相談甚歡,一頓飯用的頗為舒心,可憐蘇綰懷著滿腹心事,吃的比中午那頓還少。

蘇綰將心事掩藏得很好,眾人只當她暈船精神不濟,清妃又送了許多健脾解郁的東西給她,皇帝知道了,又賜了一筐安康青梅給蘇綰,讓雲禛護送著早些回房休息,雲禛深深看了蘇綰一眼,扶著蘇綰回房。

第二日蘇綰向清妃請安時,謝了她的賞賜,一番禮數後,蘇綰抿了口茶,將文卿名分的事說了出來。

清妃皺著眉聽完,望著蘇綰的眼神都變了,“這個文卿,可是之前京中傳得沸沸揚揚的那個‘清音閣’花魁?”

“原來傳言都是真的,”清妃嘆了口氣,有些難以置信,“之前有傳言說胤王將‘清音閣’中的紅顏知己接入府中,我還不相信,他也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事,卻居然…”

蘇綰無奈苦笑,“不管是不是傳言,殿下已經將人家姑娘接入了府中,況且那姑娘對殿下一往情深,在府中又沒名沒分的住到了現在,長此以往恐怕對殿下的名聲有影響。”

清妃點頭,“還是你想的周到,雲禛這孩子,在這些事上從來不上心。”

頓了頓,她又繼續說:“只是那文卿姑娘出生太過低賤,哪裏配得上雲禛?今日若不是你提出這事,我是斷不會答應給她什麽名分的。”

清妃美艷的容顏閃過一絲厲色,她望著蘇綰,一臉探究,“綰綰,你來說這事,雲禛知道嗎?”

蘇綰點點頭,“這是我和殿下商量過後的意思,殿下與文卿姑娘是真心的,希望母妃能成全他們。”

清妃盯著蘇綰雙眼看了許久,最終還是軟了下來,“罷了罷了,我可以答應你們,但是有個條件,文卿何時生下皇子,何時才給她名分。”

蘇綰楞了下,腦子一時沒反應過來,轉了兩個彎後,才跪地謝恩。

清妃扶蘇綰起來,輕嘆一聲:“你也不必謝我,幫我帶話給雲禛,告訴他若想要給心愛的女子名分,就抓緊時間給我生個皇子出來。”

蘇綰心裏一痛,忙低下頭去,感覺壓在心頭的大石又多了兩塊。

從清妃處出來,蘇綰直接去了雲禛房間,他正坐在床邊,讓小六給他換藥。

蘇綰默不作聲地走過去,接過小六手中的紗布,小六看她一眼,識趣地出去了。

蘇綰將紗布細細裹好,雙手環過雲禛赤luo的胸膛,鼻息間充盈著他熟悉的氣息,莫名地心底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她抖著手,幫雲禛穿好薄衫,坐到窗邊整理藥箱,隔窗敞開著,午後的炙熱的陽光被挑起的竹簾遮擋在外,江面上的風帶著水氣吹來,強勁有力,差點將桌上的一疊紙吹散。

蘇綰擡起一手去壓,從掀起的一角看到紙上寫著“蘇相疑心甚重”幾個字,心中一凜,忙將紙壓住,不再去看。

不知何時,雲禛已經到了蘇綰身後,偏頭望著她的側顏,衣領外的一截脖子瑩白柔嫩,雲禛不自覺地親了上去,將蘇綰嚇了一跳。

“殿下,”她囁嚅著,退後一步,背心抵到了窗框。

雲禛望著蘇綰,兩指勾起她下巴仔細端詳,“最近你總是躲著我,為什麽?”

蘇綰忙心虛地否認:“沒有,我沒有躲著殿下。”

“是嗎?”他拖著尾音的語調,讓蘇綰的眼皮一跳,避開他的眼神,偏頭看向窗外,“我只是最近身體不適,很少走出房間,所以殿下才會覺得不常見到我。”

雲禛將她的臉轉回,認真的看了許久,問:“你今日去見母妃,似乎時間特別久。”

蘇綰忙解釋:“我今日向母妃稟明了文卿姑娘名分的事。”

雲禛星眸一冷,放開捏著她下巴的手冷哼:“你還真去說了。”

蘇綰垂頭,藏起自己的表情:“母妃知道文卿姑娘身世本來不太讚同,後來聽說你對文卿姑娘實在喜歡,也松了口,同意給文卿一個名分,前提是她要生下皇子。”

雲禛不說話,坐在桌邊自顧斟茶喝,只偶爾冷冷瞥一眼蘇綰。

蘇綰被他看得不自在,轉身要走,行至門邊時又回身,見雲禛還是坐著沒動,她嘆口氣,“這事還是殿下親口告訴文卿比較好,她聽了一定歡喜。”

見雲禛還是沒什麽反應,蘇綰無奈地回房,望著桌上一堆開胃解郁的吃食欲哭無淚,之後的行程,蘇綰都盡量躲在自己房間不出去,雲禛也沒主動找過她,等她將堆積如山的東西吃了大半,樓船也到了海澤。

☆、唯一被蒙在鼓裏的人只有她

皇帝南巡每次必會到海澤的梁鴻山莊落腳,只因山莊的掌事正是皇帝的表姐紅葉夫人。

蘇綰隨眾人下船,浩浩蕩蕩的隊伍進了山莊,山莊依山而建,觸眼所及皆是大片大片的紅葉,從山下望去,整個山莊就像著了火一般嫣紅瀲灩。

從下船清漓便有些心不在焉,蘇綰知道她是海澤人,定是思念家人,便安慰道:“我們會在這裏住一段日子,等安頓下來你回家去看看吧。”

清漓面色一僵,下意識的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鐲,“姐姐,其實我不是要回去見家人,只是想去看一位故人。”

“故人?什麽故人?”

“是我的一位閨中蜜友,與我關系極好,只是她去年出意外過世,到如今也一年多了。”

蘇綰憶起清漓初到王府時總是提到她那位好友,卻決口不提自己家中的事,再想到她說過一些家中情況,有些了然,“雖然我還是不記得我們的關系,但是我早已經把你當成親妹妹,在家裏若是受了委屈不開心盡管回來,有姐姐給你做主。”

清漓看她一眼,又看看身邊跟著的仆從,低聲一嘆,“姐姐,你先顧好自己的事吧,我的事你就別操心了。”

蘇綰的心一下子沈重下來,默不作聲地跟在隊伍後面,步履蹣跚。

山莊門外,先一步抵達的蘇相已恭迎在門外迎接,領著皇帝往山莊裏走,一路紅葉似火,引得眾人陣陣驚嘆。

蘇綰看了一眼走在皇帝身後的雲禛,擔心著烈日下他的傷勢會不會加重,一直到他隨著皇帝進了正殿,也沒見他挺得筆直的背有絲毫松懈。

蘇綰想想,從他受傷到現在,也近三個月,看他的樣子傷應該好得差不多了,她又想到 父親的那個一百天的命令,心中莫名煩躁。

這時皇帝突然下旨命蘇綰面聖,蘇綰不知何故,急急忙忙進殿,只見雲禛和蘇相正畢恭畢敬地站在皇帝面前,皇帝見了蘇綰,笑得開懷。

“胤王妃來了,快上前,給你父親行個禮。”

蘇綰有些心驚地上前,站在蘇相面前規規矩矩行禮,蘇相的面上露出慈愛的笑容,上前一步扶著蘇綰的手就要行禮,“微臣給胤王妃行禮。”

“父親不必多禮。”

蘇綰扶起蘇相,瞥到他瞪她時眼中一閃而過的兇光,心裏犯怵,訥訥地站在一邊不再多言,雲禛看她一眼,不露聲色地站到她身邊。

蘇相裝作萬分滿意的神情打量著並肩而立的兩人,向皇帝拜道:“皇上,不是微臣自誇,小女站在胤王面前,真是無比登對。”

皇帝也笑著點頭,“蘇相放心,既是嫁入皇家,朕自然不會虧待了她。”

“有皇上這句話,微臣自然是放心的,還望我兒能早日為胤王殿下誕下麟兒,為皇家開枝散葉。”

蘇相的話讓皇帝龍顏大悅,中氣十足的笑聲回蕩在大堂之上,蘇綰卻覺得渾身一陣陣發冷,那笑聲像一把尖銳的墜子,一下下刺著她的心,刺得千瘡百孔。

又說了一會話,皇帝也乏了,先回了寢宮,雲禛帶著蘇綰住了一個西邊的院子,清漓和文卿已經安頓好了,一個住東面一個住西面,蘇綰和雲禛的寢室是面南那件最大的。

蘇綰坐在床邊,靠著床柱發楞,雲禛進屋洗了手,過來探了探她的額頭,“怎麽了?從一下船就沒精打采的,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蘇綰拉下他的手搖頭,“我沒有不舒服,只是沒精神而已,休息一會就沒事了。”

“那父皇的晚宴你就別去了,讓碧痕給你準備些清淡的食物,你好好休息,晚上不用等我。”

蘇綰一怔,擡頭看了眼雲禛,他正由內侍伺候著換衣服,白底藍色紋樣的常服,玉面金冠,別有種玉樹臨風、瀟灑倜儻的氣度,他淡淡看了蘇綰一眼,翩然出門。

第二日蘇綰獨自在雕花大床上醒來,望著身邊空蕩蕩的枕頭,了然地嘆口氣,將碧痕喚來,碧痕進門見雲禛不在,剛要開口安慰蘇綰,被蘇綰揮手制止了,“碧痕,不必再安慰我,幫我把清漓叫來。”

清漓打著哈欠進門,見蘇綰已經洗漱完畢,奇道:“姐姐今日那麽早找我,可是有事?”

“你昨日不是說過要去拜訪一位故人,我今日正好無事,陪你一同去吧。”

清漓忙點頭,“好,姐姐等我,我去準備下。”

清漓磨磨蹭蹭地收拾,直到了近晌午,才拎著一只碩大的提籃出現在蘇綰面前,蘇綰不禁咋舌,好奇她拎了什麽東西,清漓還故作神秘不肯說,只說到時候她便知曉,蘇綰無法,只能帶著碧痕跟她出了山莊。

海澤以水聞名,城中有三條河道,最寬的那條便是直通京城的臨禧江,三條河在城南匯聚一起奔流入海,每到汛期入海口水聲轟鳴如萬馬奔騰,飛濺的水花側成為海澤一景。

而城西連綿的分翠山便是海澤的另一景致了,分翠山以奇特的植被聞名,向陽面是茂盛天竺紅,背陰面卻是四季常綠的綠紋竹,每年夏秋季節,滿山遍野的紅葉映著青蔥翠竹,一面是火紅一面是翠綠,紅綠分明壯觀奇特,因為風景秀麗風水奇佳,海澤的一些鄉紳富戶便在山腳建起了祠堂墓園,幾百年來也成為了分翠山的一個特色。

清漓熟門熟路地找了輛馬車,載著她們三人繞過集鎮往分翠山北麓而去,她的那位閨中蜜友便埋在此處。

昨夜下了一場雨,通往山腳的路有些泥濘,馬車幾次陷在泥中過不去,清漓便扶著蘇綰下車,踏著一條青石鋪就的道路向前。

沿途見到幾座祠堂的屋角,清漓為蘇綰做著說明,一路向竹林深處行進,青石板路到頭,地上苔蘚叢生頗為濕滑,蘇綰跟著清漓走得很辛苦,冷不防清漓突然停下來。

蘇綰疑惑擡頭正要詢問,被清漓一把拉住躲進一叢竹子後,透過縫隙隱約可見前頭走來一白一紫兩個身影。

走得近了,蘇綰看的分明,是雲禛和文卿。

“是殿下!”碧痕正要驚呼,被蘇綰一把捂住嘴,三人隔著一叢竹子望著兩人挽著手從她們面前走過。

待雲禛走得遠了,清漓才走出來,一臉狐疑地望向前路。

“清漓,前頭是什麽人的墓園?”

“只有我閨蜜和她娘親兩人而已。”

清漓拎著提籃快步走至前方,丈尺見方的墓地顯然被打理過,兩方碑前的供桌上放著一些新鮮的瓜果點心,一叢鮮艷的合歡花斜斜靠在左邊的墓碑上,紛嫩的花冠正壓在“汐月”二字上。

合歡花嫣紅的顏色刺痛了蘇綰雙眼,她忙轉頭問正在打開提籃的清漓,“這位顧汐月便是你的閨中蜜友嗎?”

清漓點頭,“她自小生在京城,直到十五歲才回到海澤,我們相識三年,無話不說,哪知……”

“方才殿下也是來祭奠她的嗎?”

清漓也不確定,從沒聽汐月說過她認識胤王,可是這條道只通汐月和她娘親這一個墓園,墓碑前又有貢品紙錢,不知道他是來祭奠汐月還是顧夫人。難不成胤王殿下帶著文卿來此處談情說愛?

碧痕知道蘇綰在意什麽,忙說:“也許胤王殿下只是想找文卿姑娘聊聊天而已。”

“是哦,在人家的墓地談天說地,”清漓嗆了她一句,碧痕也知道說不過去,閉上了嘴。

蘇綰的神情倒是很平淡,幫著清漓將提籃裏的東西一樣樣放上供桌。

“我這閨蜜最愛吃蜜汁芙蓉酥,這是我在船上預先做好的,順便問五殿下要了一壺‘琳瑯沁’,我這個好朋友,最愛喝酒,酒品又不好,喝醉了喜歡拉著我說話,還喜歡唱好聽的曲子給我聽。”

清漓唇邊笑意加深,墨色明眸望著那塊潔白墓碑,說著說著便淚流滿面。

蘇綰將手中絲帕遞給她,蹲下身同她一起擺放碗筷,提籃最下面是厚厚一疊紙錢,蘇綰幫著點燃了,聽清漓絮絮叨叨地說著一些往事,過了許久,她從懷中取出兩封信,就著蘇綰手中的紙錢點燃了。

“宛宛,這麽多年,我一直在想你,我把想對你說的話都寫了下來,你記得要看。”

“宛宛?”蘇綰看了眼墓碑上的字,“她不是叫顧汐月嗎?”

清漓擦幹凈眼淚回道:“汐月有個小字,叫宛離,我平時都叫她宛宛。”

“宛宛,”蘇綰喃喃重覆,突然靈光一現,“我記得你曾經說過,她跟我長的很像。”

“是,”清漓連連點頭,“初見你時,我亦嚇了一跳,以為是宛宛覆活,你們倆實在是太像了。”

清漓頗為惆悵的話語,像一記悶雷打在蘇綰頭頂,相似的容顏,相似的名字,原來她一直都是替身,當她以為他叫她“綰綰”的時候,卻原來他叫的是另外一個“宛宛”。

他喜歡待在婉麗山房,他說那個房間是按照一個姑娘的閨房布置,那個姑娘已經過世了。

他說合歡花好看,他說她穿紫色衣服很好,恐怕這些都是那個宛宛的喜好。

難怪文卿會成為他的紅顏知己,難怪他就算跟蘇相水火不容,卻依然答應了這門親事,唯一的原因,就是她們都長的像宛離。

他一到海澤便急著來給她掃墓,甚至讓文卿陪伴左右,想來這事文卿應該知道,或者連雲葭和風羽都知道,而唯一被蒙在鼓裏的人,只有她。

蘇綰覺得心似被一只手狠狠捏住,心口疼得透不過氣來,她踉蹌了一步,扶住碧痕的手,心疼得再也站不住,軟軟地往地上倒去,耳邊只聽到碧痕和清漓慌亂的聲音,眼前卻一片漆黑,失去了意識

☆、矛盾難以調和

蘇綰醒來時,正是傍晚時分,她借著從窗戶透進來的夕照,看到床前一個輪廓模糊的身影。

“誰在那裏?”

蘇綰的聲音暗啞透著疲憊,將她自己也嚇了一跳,她吃力地看著那個身影,卻始終看不清晰。

“我看不清,是誰在?”

“是我。”

雲禛溫厚的嗓音讓蘇綰瑟縮了下,她看向雲禛方向,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你暈倒了,清漓將你送回來的,太醫說你懷了三個月多的身孕,你自己不知道嗎?”

怎麽可能不知道,在她守護在雲禛床邊,低喚著他醒過來時,便想告訴他這個喜訊,可惜那時有太多的紛紛擾擾,讓她找不到機會開口。

“為什麽我的眼睛看不清?”

雲禛輕嘆一聲,“太醫說是你思慮過甚,休息一陣子就會好的。”

蘇綰不說話,雲禛坐到她身邊,執起她的右手,“綰綰,你到底在擔心什麽能不能告訴我,不論如何你都是我的妻子,我會保護你的。”

“殿下想保護的是哪個‘綰綰’?是你面前這個還是你思念的那個?”

雲禛怔住,“你都知道了。”

“殿下還想自欺欺人到什麽時候?當初殿下娶我是因為我長得像她吧?把我當成她的替身,殿下可曾想過我的心情?”

蘇綰一口氣說完,微微喘著,雲禛捏住她的手輕拍,“你懷了身孕,先別激動,這事我們先不說,你養好身子要緊。”

蘇綰閉著雙眼,雲禛的聲音聽起來又輕又遠,他用淡然的語氣輕飄飄地說著讓蘇綰揪心的話,她已經想不出該說什麽來回應他,只好轉過頭再也不想理他。

“你好好休息,我讓碧痕進來陪你,”見蘇綰懨懨不想說話,雲禛也只好對她讓步,雖然不情不願,但臉上卻暖意叢生。

出了房門,他招呼碧痕進屋,自己站在廊前望進院中,院角處是一株紅楓,初秋季節楓葉尚未轉紅,一片深綠,讓他不由想起與蘇綰大婚時,院子裏那株火紅的楓樹,他知道蘇綰非常喜歡那株楓樹,卻讓文卿就這麽挖走了,她卻沒有追究,就連他要求種合歡花,她也一聲不吭的接受了,她總是沈默地接受著他強加給她的一切,他賦予她的一切,都是因為另一個人,而她卻毫無保留地給予他所有。

“四哥,你怎麽在這裏傻笑?”

雲葭的聲音喚回了他的思緒,見雲葭正一臉好笑地站在他面前,眼神不時瞄向他身後的房門。

“四嫂怎麽樣?”

“還不錯,”雲禛領著雲葭往外走,看神情明顯不願多說,雲葭也不在意,見雲賢和風羽在書房外候著,了然地告辭回屋。

雲禛率先推門進了書房,雲賢和風羽緊隨其後,待內侍奉過茶,雲賢這才開了口。

“四哥,京中傳來消息,太子已將濟州知府範墨貪汙災款一案了結,範家被罰沒家產,全部家眷隨同範墨流放北疆,戶部侍郎季昌化的侄女嫁給範墨為妻,亦不能幸免。”

雲禛皺眉,太子此舉頗為狠辣,與他之前懷柔手腕極不相符,頗有些殺雞駭猴的意思。

“太子此番這麽狠,蕭王與蘇相那裏卻依然平靜,似乎不太尋常,”風羽一手撐下巴,一手擱在桌邊輕點桌面,“怕只怕蕭王與蘇相將此事算在我們頭上,以為太子此舉是我們授意。”

“四哥,四嫂那裏可有什麽動靜?”雲賢看一眼雲禛,遲疑地問。

雲禛無奈地笑了,“她現在懷著身孕,眼睛又看不清楚,能有什麽動靜。”

風羽猶豫片刻,終是問道:“聽說王妃是在顧姑娘墓前暈倒的,她是不是知道了什麽?”

雲禛點頭,輕嘆一聲:“她都知道了。”

風羽驚訝地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麽,只能悵然地嘆了口氣。

“即便如此,我們也不能掉以輕心,蘇相這人心狠手辣,難保不會利用自己的女兒做出些對四哥不利的事。”

雲賢站起身,在屋中來回踱著步,望著雲禛的眼神充滿憂慮。

雲禛卻滿不在乎地擺擺手:“太子在京中如此肆無忌憚地對蕭王的人下手,似乎就是想激起蕭王的不滿,逼他起二心,我只擔心蕭王和蘇相受此刺激會對父皇不利,到時候危機重重,恐怕我們也難逃一劫。”

雲禛的擔憂不無道理,皇帝此次出行,只帶了五千的神策軍,且自冊封太子後,神策軍便歸蕭王統轄,所以這五千神策軍已皆是蕭王親信,他若發難,簡直易如反掌。

風羽沈吟,“銘劍山莊離這裏不遠,若真出了事,可調莊內高手護駕,但是人數有限,最多也就一百多人,只怕杯水車薪。”

雲禛低嘆:“那也沒辦法了,後天父皇就要去玄妙觀參拜,你找人先準備下去,若蕭王果真發難,那裏易守難攻,對我們也有利。”

風羽眼中閃過一絲微芒,眼角青痣愈加明顯,他毫不猶豫地起身出去準備,順滑長發劃過一道利落的弧線。

望著風羽出去的背影,雲賢憂慮更甚,“四哥,這麽大的事交給他銘劍山莊,沒問題嗎?”

雲禛站在窗前,望著逐漸暗淡的天幕,搖搖頭,“我們如今就像砧板上的魚肉,除了他沒有別的希望了。”

雲賢眼神也黯下來,“四哥,後天你會帶四嫂一同去玄妙觀嗎?”

“會,把她放在眼前總比不在身邊讓人放心。”

蘇綰完全沒想到雲禛還會帶她一同去登山,休息了一天,太醫說她的體力已經恢覆,視物也逐漸清晰,只是精神總是不太好,懨懨得提不起興趣。

此時她坐在前往紫玄山的馬車上,身後靠著雲禛寬厚的胸膛,他自從傷好後便專心地養身,體格看著倒是比受傷之前壯實一些。

雲禛摟著蘇綰,柔聲說:“此去玄妙觀路途顛簸,到達紫玄山便需兩日,還要在山上住個兩三天,你懷著身孕,父皇準許我陪你慢慢地走,我們可以晚一點才到。”

蘇綰微閉著雙眼淡淡回了句:“謝殿嚇體恤。”

蘇綰的意興闌珊並沒有惹惱雲禛,他知道蘇綰心中不快,也知道要想解開她的心結,只有讓她看到他的真心才行,便將她更摟緊了些。

“殿下可否松開綰綰?熱得很。”

蘇綰毫不領情,依然不依不饒,雲禛只當她還在發小脾氣,低低一笑將她放開,讓她靠得更舒適些,“我去騎馬,你在車裏也可以寬松些。”

雲禛利落地掀簾出去,蘇綰只看到人影一扇,馬車輕輕頓了下,雲禛便已經上了車邊的馬背,和朗齊小聲地說著話。

蘇綰歪頭靠坐著,雲禛的離開,讓她心中倏地一空,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說出一些口是心非的話,明明想要看著他,明明想要他在身邊,可總是不自覺的推開他。

蘇綰不自覺地摸著手腕上的一只玉鐲,那是清妃來看她時從手上捋下來的,蘇綰看不清清妃的表情,卻能聽出她聲音中抑制不住的喜悅:“綰綰,千萬要保重自己的身子,給我生個健健康康的皇子。”

蘇綰輕撫上小腹,白希面容上浮現一絲苦笑,若清妃知道蘇相交代她做的事,不知道會怎麽恨她。

想起蘇相,蘇綰脊背上不由升起寒意,他給她的期限是一百天,算算日子,期限也快到了,她不知該如何向蘇相交代,更不知該如何向雲禛交代,這件事一直折磨著她,讓她寢食難安,清漓不止一次勸她向雲禛坦白,可她總是猶猶豫豫,不願意面對。

蘇綰隨著馬車搖搖晃晃,時睡時醒地過了兩天,終於到達了紫玄山下。

紫玄山滴翠峰是一處陡峭的山崖,絕世精妙的玄妙觀就在滴翠峰的崖壁上,遠望如神仙樓閣倚崖而棲,上載懸崖,下臨深淵,峭壁之下便是一條寬闊的河流,河中怪石嶙峋,每到雨季水流湍急、驚濤拍岸,隆隆水聲如怒龍狂舞上達寺中,更加駭目驚心。

皇帝的車隊在山下停駐,所有人下馬沿著陡峭山路而上,皇帝的禦攆在前,妃嬪皇子們緊隨其後,狹窄的山路上擡頭便能見到明黃的華蓋,似一面旗幟引著眾人向前。

蘇綰得了皇帝的恩準,由山夫擡著跟在隊伍後面慢慢上山,雲禛和清漓護在她身邊,蘇綰擡頭,見山巔崖壁間亭臺樓閣、祠廟林立,最西面還有一道飛瀑湍急而下,濺入河中水花飛濺,震騰水霧讓寺院看起來如海市蜃樓。

清漓擡頭看得著迷,不由驚嘆,“姐姐,你說我們要是上了那樓閣,會不會變成神仙飛走?”

雲禛笑她的傻氣,蘇綰卻惆悵地回她:“若真能變成神仙,忘卻這俗世煩惱倒真是一樁美事。”

雲禛微微變了臉色,濃眉擰在一起,擡手握住蘇綰右手,“若真有俗世煩惱,我陪你一起解決。”

蘇綰神色一黯,微微偏過頭去,不敢看他。

一路沈默著到達觀外,蘇綰下了轎跟在雲禛身後一起踏入觀中,循著狹窄的石道向上,是石洞樣的回廊,聯通著各個殿堂和樓閣,她和雲禛的樓殿在東面,靠近上山的石道,一座兩層的閣樓精巧地伸出懸崖,一樓是倚著石壁建起廳堂,兩側還有廂房,沿著木質樓梯向上便是他們的寢室,推開木窗,崖上烈烈疾風灌進來,吹拂起床上的紗帳。

蘇綰望著山下一望無際的樹林,一條白練穿梭其中,空氣極為幹凈清新,又因為離飛瀑和河流甚遠,閣樓上異常安靜。

雲禛上前環住蘇綰,與她一同望向窗外的無邊勝景,不由感嘆,“此情此景,怕是連神仙也要羨慕。”

蘇綰不說話,任由雲禛摟著,感覺他溫熱的鼻息吹拂在她耳後,只聽到雲禛低低說了聲:“綰綰,對不起。”

蘇綰身子驀地一僵,被雲禛攬得更緊,“你和汐月是那麽相像,我總是不自覺地在你身上尋找她的影子,將她的喜好強加給你,明知她不在了,仍不肯放下心中的執念,讓你等了我那麽久,對不起。”

蘇綰鼻子一酸,眼眶便紅了,原來她對他的感情他一直都明白,只是不願面對,如今他終於肯直面她,讓蘇綰覺得既心酸又欣喜。

“綰綰,不管我和蘇相如何對立,你永遠都是我的妻,我會好好的疼你保護你,不讓你和孩子受到一絲一毫的委屈。”

蘇綰流著淚點頭,哽咽道:“夠了,有你這句話就夠了,不論如何我都會在你身邊陪著你。”

見蘇綰終於原諒他,雲禛也暗暗松了口氣,輕籠著蘇綰沐浴在溫暖日光中。

蘇綰伸手環住雲禛的腰,臉埋在他胸前肆意流淚,心中的郁結並未因雲禛的表白而減輕,反而覺得壓力倍增。

她該如何調和蘇相和雲禛之間的矛盾。

☆、他已經愛上她

濯安國尊崇道教, 營建和重修宮觀的風氣甚為濃厚,玄妙觀便是在前朝的一座懸空道觀上擴建而來,當今聖上尤為偏信道家符箓,這玄妙觀的歷任掌門皆擅長符箓,是以皇帝每次南巡總會來玄妙觀參拜,順便求得一些稱心的符箓。

因為皇帝的推崇,這玄妙觀的道眾甚多,因為玄妙觀獨特的地理位置,觀中無法承載太多道眾,只能留下少數幾位道眾看顧這玄妙觀,所以入夜之後觀內極為安靜。

蘇綰躺在鋪著棉被的床上,看月色傾瀉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寂寥的影子,遠處的山林似籠了一層白光,雲氣氤氳如仙境。

蘇綰側著身,一手伸入月色中,手上那只不和尺寸的鐲子順著手腕而下,“啪”地一聲掉到了地上。

她怔怔地望著那鐲子,直到一只修長白希的手將鐲子撿起,遞到她面前:“母妃的一片心意,別辜負了。”

蘇綰擡手將鐲子塞到枕下,望著雲禛:“什麽時辰了?”

“巳時,”雲禛回身將窗子關上,“山裏夜涼風大,小心著涼。”

他脫去外袍掀被躺到蘇綰身後,漫不經心地說:“方才在父皇那裏碰到岳丈大人,他托我給你捎個口信,他拜托了玄妙觀的道長,在明日傍晚時分為你作法祈福,保佑你和肚子裏的孩子母子平安,讓你晚膳後去找他。”

蘇綰下意識地往雲禛懷中瑟縮,一轉身抱住他的腰,似要在他身上尋找慰藉,“雲禛,若有一日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請你看在我們孩兒的份上,一定要原諒我。”

雲禛的動作僵了一僵,繼而更緊地擁住她,“不管你做了什麽,我都會原諒你。”

蘇綰的心撲撲直跳,在不安與焦慮中過了一夜。

第二日傍晚,蘇綰和雲禛一同用過晚膳後,雲禛親自送蘇綰去找的蘇相,穿過長長的石廊,沿著陡峭狹窄的石階層層而上,抵達玄妙觀最高的九天宮,蘇相已躬身等在宮門外。

正是黃昏時分,金色夕陽傾瀉大地,山巔的九天宮沐浴在斜陽中,肅穆神聖,蘇相穿一襲墨灰色道袍,站在宮門前笑得慈眉善目,只有蘇綰知道,那笑容背後隱藏著多深多陰暗的秘密。

蘇相見到雲禛,忙上前給他請安,被雲禛一把托住,他笑著扶蘇綰上前幾步,“岳丈大人,本王把綰綰帶來了,法事結束本王再接她回去。”

蘇相笑的富含深意,“胤王殿下是不信任微臣嗎?”

雲禛搖頭,“非也,綰綰現在懷著身孕,萬事皆小心方為上策。”

“如此,微臣便扶王妃進去,殿下請回吧。”

雲禛擡手為蘇綰理了理鬢發,微笑道:“安心祈福,晚點我來接你。”

雲禛的眼神讓蘇綰慌亂的心寧靜下來,她直直望進雲禛眼中,點頭。

蘇相忙上前扶住蘇綰的手,雲禛微一點頭轉身便下山了,蘇綰和蘇相站在宮門前許久,直到雲禛的身影消失在山道上,蘇相才涼涼地開口:“真是鶼鰈情深。”

蘇綰下意識的縮回手,蘇相回頭冷哼一聲,一甩袖徑自進了九天宮。

九天宮中寂靜無聲,院裏有棵參天的銀杏,滿樹黃葉在夕照下一片金黃,宮門口站著一位身材幹瘦的老道士,摸著一把山羊胡正等著他們。

蘇相也不看他,徑直進了內殿,殿內供奉著九天玄女,泥塑的玄女眼神悲憫,衣袂飄灑栩栩如生,蘇相也不拜,只站在玄女像前仰頭看著。

蘇綰卻不能不拜,九天玄女是道家女神,是無所不能的上仙,連生兒育女也由她掌控,所以民間亦稱她為送子娘娘。

蘇綰跪在蒲團上,擺出道家參拜的姿勢行了禮,那名幹瘦的老道士徑自走到供桌前,取過一張黃色符紙就著蠟燭點燃,然後迅速地將燒化的符紙扔進一只淺口茶盞中,將茶盞遞給蘇綰。

蘇綰嚇了一跳,推開兩步,疑惑地望著蘇相。

“這是我拜托大師給你做的法,保佑你平安產子的符咒,必須和著水喝下去方能有效。”

蘇綰將信將疑地接過茶盞,望著那杯灰糊糊渾濁的茶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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