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價

寶芝與卓雅果然是主仆情深, 在寶芝苦苦哀求戎壽不要捉拿卓雅無果後，她第一時間跑到了清瀚殿外跪著求見完顏琮。

完顏琮當然不會見她。

寶芝就這樣在寒冷的冬夜裏跪了整整兩個時辰，直到清瀚殿熄燈, 寶芝知道自己今夜徹底沒有機會見到完顏琮了，這才在婢女的勸說下暫且離開。

不過寶芝並沒有就這麽輕易放棄。

第二天一大早她便去了修敏堂，請明安出面一起幫她給卓雅求情。

見明安面露一絲猶豫之色，寶芝看了一旁的冰旋一眼，抓著明安的手懇求道：“姐姐就幫幫我吧！卓雅對我來說就像冰旋對姐姐一樣重要，我身邊不能沒有卓雅啊！如果有一天冰旋遇到同樣的麻煩，我一定會幫著姐姐去救她的！”

明安心中已經被寶芝說動，決定去一趟清瀚殿幫她們說情了，只是她還是要說妹妹幾句：“寶芝, 你應該知道，冰旋和卓雅可不一樣。她向來是個有分寸的，可不會當著梓柔宮上上下下的面兒說出那種話來。這回的確是卓雅做得不對，汗王知道後不高興、罰她也是應該的。”

明安嘴上雖是這麽說著，可實際上她心裏頭也不大痛快，忍不住有點埋怨蘭淵受了委屈為何不找她這個王妃姐姐, 就直接把後宮女子之事捅到了完顏琮那裏去, 這下子可是沒那麽容易收場了。

“姐姐，卓雅和冰旋是不一樣, 她畢竟曾經和蘭淵姐姐朝夕相處過許多年, 習慣了和她沒大沒小的了, 一時改不過來也是可以理解的呀。”寶芝滿面愁容地嘆了一口氣，“我是真沒想到蘭淵姐姐竟然會去找汗王告狀……”

明安剛才就覺得哪裏不對勁，現在聽寶芝這麽一說，她忽然間意識到一件事：“算著日子, 從昨夜起蘭淵就不能和汗王見面了吧？你說你們是昨天下午去的梓柔宮，這麽說來，難道蘭淵昨夜去了清瀚殿？就算過幾日就是她的冊封禮了，她畢竟還不是汗王的妃子，不會做出這麽沒分寸的事情來吧？”

寶芝先前是因為卓雅突然被人抓走有點兒慌了，這會兒經明安這麽一提醒，她也覺得似乎有些說不過去。

看昨天蘭淵被卓雅指著鼻子辱罵的時候都沒怎麽還嘴，想來是還顧忌著她娘還在大妃手下討生活的。

既然如此，蘭淵怎麽會轉過頭就把這件事情捅到完顏琮那裏去、得罪寶芝她們呢？

她自己不要命、難道也不顧念白氏的死活了嗎？

寶芝凝神想了想，昨日一直在維護蘭淵的就是烏仁娜和蒼谷兩個。

烏仁娜是蘭淵從孟溪部帶來的婢女，知道其中的利害關系，自然會對寶芝她們更加忌憚一些，應該沒那個膽子去求見完顏琮。

相比之下，蒼谷曾是完顏琮的婢女，要比烏仁娜甚至蘭淵硬氣許多……

難道昨天不是蘭淵，而是蒼谷去清瀚殿告的狀？

這件事情不難打聽，明安這個王妃給了冰旋一個眼色讓她去查，很快就得到了肯定的答案——蘭淵昨夜的確未曾出過梓柔宮。

冰旋道：“據說汗王給蘭淵姑娘賞了菜之後，是蒼谷代蘭淵姑娘去了清瀚殿謝恩。”

“謝恩？”明安冷笑一聲後很是陰陽怪氣地說道：“這算是謝的哪門子恩！這個蒼谷還真是膽大包天，後宮之事她不來找我這個王妃，卻跑去打擾汗王……她若不是汗王的人，我定然饒不了她！”

寶芝嘆了口氣道：“想來蒼谷姑姑就是汗王派去保護蘭淵姐姐的，她不清楚咱們孟溪王庭內部的關系，只當蘭淵姐姐受了欺負、就去找汗王告了狀。明安姐姐您別生氣，這事兒往好了想，說明蘭淵姐姐還沒有與我們離心，只是蒼谷她擅作主張而已。咱們先趕緊去把卓雅給救出來，回頭再慢慢想辦法懲治這個蒼谷也不遲。”

“好。”明安起身道：“走，我們一起去清瀚殿求見汗王。”

明安肯答應幫寶芝這個忙，一來是看在她和寶芝的情分上，二來是因為她覺得蒼谷這樣越過她直接將後宮之事稟告給完顏琮的行為挑戰到了她這個王妃的權威，她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可是叫明安沒有想到的是，她明明是在這次事件當中最無辜的一個，到了清瀚殿之後完顏琮卻不肯見她，一點兒都不給她這個王妃面子。

這也就罷了，更叫她感到意外的是，完顏琮讓明安回去的同時卻同意了見寶芝，好像在他心中明安這個王妃還不如寶芝這個側妃重要似的。

明安的臉色不由一陣青一陣白，非常的不好看。

寶芝也沒想到，昨夜怎麽都不肯見她的完顏琮會忽然間同意見她了。

要說是明安過來幫了她的話也說不通啊，畢竟明安都還沒見到完顏琮呢……

寶芝心中不由感到一陣暗喜，認為自己在完顏琮心中到底還是有些分量的，起碼比明安要強。

昨夜他只是太生卓雅的氣才會遷怒於她的，並不是真的就此惱了自己……

寶芝懷著這樣的心情步入清瀚殿內為卓雅求情。

她以為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完顏琮就算不答應立即放了卓雅，起碼也能給她一個期限、告訴她什麽時候能讓卓雅回到自己身邊。

可寶芝很快就意識到自己錯了、錯得離譜。

見完顏琮不僅遲遲不肯松口，面對她時還很是不耐煩的樣子，寶芝心中先前那些覺得自己比慕容明安要強的竊喜瞬間蕩然無存，她知道自己又一次自作多情了——完顏琮今日同意見她，並不是因為看重她，不過是要讓寶芝死了這條心、不要再來煩他而已。

他不留一絲情面地告訴她說：“這個丫頭不能再留了。”

言語之間竟是對卓雅存了殺意。

寶芝瞬間感到一陣膽寒，渾身都不自覺地顫抖了起來。

一想到從此之後她的身邊就沒有了與她從小一起長大、情同手足的卓雅，寶芝便感到心如刀割、根本無法忍受。

她膝蓋一軟、毫無尊嚴地跪了下來對著完顏琮苦苦哀求，甚至罕見地當著完顏琮的面掉下了眼淚，可這些舉措都沒能讓完顏琮心軟。

終於意識到她用情感根本無法打動完顏琮後，寶芝擦幹眼淚對完顏琮說：“妾身知道汗王志向高遠、心懷天下，一直想要徹底擊潰遼國。妾身為了輔助汗王、助汗王達成心願，這些年來陸陸續續地往遼國輸入了不少孟溪美女作為密探，其中有一些女子都已深入遼國達官貴人的後院。汗王若是肯發發慈悲、留卓雅一條命，妾身願意將這幾條暗線轉贈與汗王，還望汗王成全！”

有一點沒有任何人能夠否認，就是慕容寶芝這個女人和後宮大多數女子都不一樣。她的眼光不僅僅局限於孟溪部王庭或是北越王宮，而是整個天下。

完顏琮毫不懷疑，她若是個男人，必將會是一個能臣。

可是這樣的一個妃子，就並不是那麽的討人喜歡了。

他垂眸淡淡地看向寶芝，不動聲色地問：“你這是在和我談條件？”

“妾身不敢。妾身知道汗王深謀遠慮，定然早已在遼國埋下了諸多暗線，並看不上我們孟溪的這零星幾點。只是攻遼是大事，多一分助力，也是多一層保障，您說是嗎？”

說到後來，寶芝的眼睛越來越亮，倒是展現出了幾分平日裏不常見到的麗色。

完顏琮原本便沒打算在白氏平安來到北越之前真的誅殺卓雅，先前故意誤導寶芝，不過是想給寶芝等人一個警告罷了。

既然寶芝願意用她多年以來的辛苦經營換取卓雅的“性命”，他又何樂而不為呢。

只是……

“不管怎麽說，你這個婢女行事太過囂張，就算我答應你暫且留她一命，也絕不能就這麽輕易地將她給放了。”完顏琮淡聲道：“要想讓她重新回到你身邊去，總歸要讓她付出些代價。”

寶芝也知道事情既然被捅到了完顏琮這裏，卓雅就不可能毫發無傷地走出慎刑司了，她只能盡可能地為卓雅爭取：“汗王所言極是，妾身都明白。只是不知汗王所指的代價是……？”

完顏琮不答反問：“聽說，她用手指著蘭淵了？”

寶芝心中一驚，擰起眉道：“汗王的意思莫不是……要斷了卓雅的那根手指？！”

完顏琮無可無不可地說：“你若是覺得不滿意，也可以選擇讓她變成一個啞巴。”

寶芝咬了咬牙，在極短的時間內權衡利弊後做出決定：“那……還是讓她斷指吧！”

卓雅本就是寶芝身邊最得臉的大宮女，平日裏粗活、累活都不用她做，她只要跟著寶芝陪她說說話、出出主意就好了。

若是卓雅連話都不會說了，寶芝還留她在自己身邊幹嘛？

侍立在完顏琮身側的戎壽和文姑姑見寶芝如此快速地做出決定，都不由感到一陣暗暗的心驚。

看平日裏寶芝和她那丫頭主仆情深的樣子，他們還以為寶芝一定會和完顏琮死磕到底、怎麽都不肯答應讓卓雅斷指才是。

卻沒想到寶芝為了不再觸怒完顏琮，竟然這麽快就狠下了心來、答應了斷卓雅的手指……

他們忽然間意識到，原來這個看起來活潑開朗、純真善良的慕容寶芝，實際上有著後妃之中最理智的頭腦和最硬的心腸，只是此前沒有遇到事情、誰都沒有看出來罷了。

見寶芝爽快地做出選擇之後，完顏琮看起來倒很是淡定，似乎並不為此感到絲毫驚訝。

他只是警告地對寶芝說：“下不為例。若是以後你約束不好她、再讓她這般狂妄下去，可就不僅僅是斷她一根手指這麽簡單了。”

寶芝應了一聲之後，知道自己說完了事情、應該適時地告退了。

可是有句話就懸在嘴邊，她實在忍不住，不甘心地看著完顏琮說：“關於蘭淵姐姐，妾身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完顏琮居高臨下地掃她一眼，淡淡道：“既然不知當講不當講，那就不要說了，回去吧。”

寶芝抿了抿嘴，一臉苦大仇深的模樣：“就算汗王不願意聽，可是為了汗王考慮，妾身還是覺著應該讓您知道——昨天蘭淵姐姐她當著我們所有人的面說，她心裏從來都沒有忘記過萬俟洛歸。卓雅也是為此而感到氣憤，才一時糊塗說出了她與蘭淵姐姐的一些往事，並不是有心要羞辱姐姐的。別說是卓雅了，想著姐姐馬上就要嫁給汗王了，心裏卻還一直惦記著另外一個男人，妾身也為汗王感到不值……”

不等完顏琮開口表示什麽，寶芝便急忙補充道：“妾身說這些話絕不是想要讓汗王生蘭淵姐姐的氣！妾身只是想讓您知道，不管什麽時候只要您回過頭來看看，就能看到一直在您身後、對您一心一意的寶芝……這樣就算汗王為了蘭淵姐姐而傷心難過，起碼您心裏也能夠得到一些安慰，不至於太過失落。”

“你啊，總是這麽喜歡為別人著想。”完顏琮雙手暗握成拳，冷笑道：“你的一番好意本王心領了，不過我不需要。”

不需要，又是不需要……！

眼見著完顏琮再一次這般毫不猶豫地回絕了自己的心意，寶芝幾乎咬碎了一口銀牙。

長長的指甲陷入掌心，在血液滴落在清瀚殿的地毯上之前，寶芝壓抑著滿腔的憤怒和不甘告了退。

這一次是她大意、折損了卓雅的一根手指，但是從今以後，她不會再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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