稱病

慕容明安從清瀚殿吃了閉門羹回來之後便將所有下人都趕了出去, 只留了冰旋一個在她身邊。

見明安氣憤之下一把揮落了桌上的一整套茶具，冰旋不禁一臉擔憂地看向明安。

雖說冰旋是慕容明安極其信任倚重的心腹，但實際上她並不是孟溪人, 而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北越人，是在十幾年前明安嫁來北越後才開始服侍她的。

一開始剛剛嫁到異鄉的慕容明安最信任的自然是她從孟溪部帶來的陪嫁，可是後來，那些婢女或是被明安送了出去籠絡人心，或是在後宮當中被利益所誘背叛了明安，最後一個個的都離開了明安身邊，反倒是起初不顯山不露水的冰旋逐漸走進了慕容明安的視線。

主仆二人共同經歷了重重磨難之後，最終冰旋成了明安身邊最得力的心腹。明安的什麽樣子冰旋都見過，兩人幾乎可以說是無話不談。

這些年來冰旋只在明安幾年前回孟溪部省親時見過一次明安的母親薩仁吉雅, 對薩仁吉雅並不了解，但她聽明安說過許多次她的母妃。

她說她的母妃出身尊貴、樣貌出眾，天生就握有一手的好牌。後來她嫁給了草原上最有前途的男人，又幸運的兒女雙全，前半輩子的人生可謂順風順水。

只可惜薩仁吉雅太過善妒又沈不住氣，以至於夫妻失和, 這才叫別的女人鉆了空子, 為她後半段的人生路上埋下了種種隱患。

明安吸取她母親的教訓，不管是對先王還是如今的北越王都非常溫婉順從。

她努力做好一個賢惠大度的王妃, 從不像她的母妃薩仁吉雅一般動不動就跑去和丈夫大吵大鬧。

就算沒有外人在場, 她也會盡可能地控制好自己的情緒、不會隨便摔摔打打。

可是今天, 明安少見地情緒失控了，摔碎了她近來最愛用的一套茶具。

冰旋知道，這不僅僅是因為今日汗王見了寶芝卻沒見明安、讓明安心裏不舒服了，還有汗王遲遲不肯徹底發落鄭側妃的緣故。

“冰旋, 你說我最近這是怎麽了，怎麽就這麽不順呢！”摔完東西之後，明安的情緒稍有緩和。

她重重地嘆了口氣，臉上滿是懊惱之色：“我真是不明白，汗王到底是怎麽想的，他到底相不相信是鄭絮兒散播了那些有關蘭淵的流言呢？若是不信，他為何要趕鄭絮兒離宮？若是信了，以他對蘭淵的寵愛程度，他怎麽會輕易答應二姑娘讓鄭絮兒留在宮中過完年再走？他這樣遲遲不給我們一個痛快，無異於是在用鈍刀子割我和寶芝的心啊！”

冰旋耐心聽完明安的訴說之後，不解道：“王妃，奴婢有一事不明。關於蘭淵姑娘的那些閑話，明明就是寶芝側妃悄悄散播出去的，和您又有什麽關系呢？您不過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就算真查出什麽來，也和您沒有半點兒關系啊！”

明安搖搖頭道：“不，寶芝是我的親妹妹，她若是出了什麽事情，我不可能獨善其身。你還看不出來嗎？沒有她，我在這王宮裏就是空殼子一個，在汗王面前一點兒體面都沒有……”

明安說著說著不免又想起了今日在清瀚殿外發生的事情，心裏又是一陣不舒服。

原本經過上次寶芝在她面前痛哭了一場的事情之後，明安心中對寶芝的那點兒嫉妒心已經消除掉了。

可是現在，完顏琮這麽明顯地對她們姐妹兩個區別對待之後，明安心裏難免又泛起了一層酸意。

想起寶芝來，她心裏也怪不是滋味的。

可是明安又能有什麽辦法呢？除了寶芝之外，她是還有蘭淵這個得寵的妹妹不假，可是威逼利誘與血緣親情相比以哪個為紐帶更為牢靠，答案簡直顯而易見。

對於蘭淵，明安終究是要一邊用著、一邊防著的。

可是對寶芝，打斷了骨頭還連著筋呢，她們兩個是很難輕易分割開來的。

不僅是明安對寶芝如此，寶芝對明安亦然。

冰旋一琢磨，也悟明白了這個道理，心疼地看著連日以來為各種各樣的事情操心不已的明安：“真是難為王妃了。也不知道卓雅那丫頭的嘴夠不夠嚴，會不會在慎刑司供出什麽對寶芝側妃不利的話來……”

明安搖搖頭道：“不會的，她若是連這點兒刑罰都承受不住，就枉費寶芝昨夜為她跪了那麽久的主仆情分了。”

明安說著眉梢一動，幽幽道：“就算要確保卓雅不會胡亂說話，這事兒也該是寶芝動手來做，而不是咱們。現在汗王正在氣頭上，我可不會為了區區一個卓雅去觸這個黴頭。左右現在汗王已經見過了寶芝，想來用不了多久卓雅便會被放出慎刑司了。”

只是叫明安等人都沒有想到的是，在寶芝面見過完顏琮、兩人談妥了對卓雅的懲罰之後，完顏琮還是沒有立即讓人放卓雅出來。

寶芝擔心時間久了再出變故，就在最短的時間內整理好了她在遼國安插的那些密探的名單和聯系方式，讓戎壽替她呈交給完顏琮。

戎壽出來之後，向寶芝轉告了完顏琮的意思：卓雅死罪可免，活罪難逃，還要再過上一段時間才能回到寶芝身邊。

寶芝仔細回憶了一下她和完顏琮的對話，完顏琮的確沒有說過會立即放卓雅出來，只答應了寶芝不會取卓雅性命而已。

寶芝別無他法，心急如焚之下只能跑來梓柔宮，求見三日之後就要嫁人的蘭淵。

她知道蘭淵向來最是心軟，又好說話，當年薩仁吉雅讓人擄走蘭淵、那兩個布力族的流氓都險些將她給奸汙了，蘭淵還是在寶芝的央求下反過來替大妃求了情。

原本這回寶芝也是想過來找蘭淵、讓她去替卓雅求情的，可是一來寶芝不想讓蘭淵在完顏琮面前表現出她的寬容和大度、讓完顏琮更加欣賞和心疼蘭淵，二來，寶芝自己也不想老是拉下臉來求著蘭淵幫自己的忙。

相比之下，她寧可去求和她親近的明安或是高高在上的完顏琮，也不願意總是向蘭淵這個曾經一直比她矮上一頭的姐姐低頭。

可是現在，慕容明安和完顏琮那邊她都已經盡力了，再沒有其他辦法，寶芝走投無路之下，這才不得不來梓柔宮求蘭淵幫忙。

結果沒想到一進梓柔宮的門，寶芝就聞到了一股濃重的藥味兒。

一個名叫青筠的小宮女面無表情地告訴她說：“蘭淵姑娘病了，不便見客。”

寶芝心中一慌，立即追問起來。

青筠告訴她，自打那日蘭淵被卓雅當眾羞辱了一番之後她便一病不起，幾天後的冊封禮還不知是否能夠順利舉行，這幾日蘭淵必須遵照醫官的囑托安心靜養、再不能受一點兒刺激了。

寶芝一聽就犯起了愁。

若是蘭淵真的病了，還為此而無法如期嫁給完顏琮的話，只怕完顏琮會更加憤怒、遷怒於卓雅甚至是她也說不定。

寶芝知道事關重大，不敢再在這個時候打擾蘭淵，生怕再加重了蘭淵的病情、回頭再被完顏琮怪罪，只能無奈地離開了梓柔宮。

寶芝走後，青筠輕手輕腳地走入寢殿，向靠坐在床頭的蘭淵稟報：“姑娘，潤芳宮側妃已經走了。”

“嗯，”蘭淵微一頷首，“她都問了你什麽？”

“她問奴婢姑娘是什麽病，有什麽癥狀，可叫醫官瞧過，都吃了些什麽藥……”

聽青筠有條不紊地說出她應答的內容之後，蘭淵滿意地點點頭道：“你回答得很好，下去吧。”

她當然不至於柔弱到因為卓雅的幾句話就病倒了，不過是不想應付寶芝她們，所以才故意裝病罷了。

蘭淵也不用怕她病了的消息傳出去之後會讓完顏琮擔心，因為這主意壓根就是完顏琮給她出的、讓蒼谷交待給她的。

他知道自己押著卓雅不放，寶芝定然不會善罷甘休，遲早會想到去找蘭淵這個“受害者”幫忙。

現在白氏人還在孟溪，蘭淵又不好正面拒絕寶芝，見了她也只能徒增煩惱，還不如稱病不見。

寶芝帶著滿腹心事走出梓柔宮後，暫時代替卓雅近身伺候她的婢女蘭澤小心翼翼地問：“主子要回潤芳宮嗎？”

“回什麽潤芳宮！”寶芝滿腔怨憤無處發洩，只能沒好氣地對蘭澤說：“蠢笨的東西，一點兒眼色都沒有。去修敏堂！”

就像明安遇事習慣性地要與寶芝商議一樣，寶芝遇到煩心事也是第一時間就想到了明安，尤其是現在卓雅還不在她的身邊。

聽說明安早已知道了蘭淵生病的事情，寶芝皺著眉頭問：“明安姐姐，這可怎麽辦呢？汗王盼著納蘭淵姐姐為妃已經很久了，若是真的因為卓雅給耽擱了，這……唉……！”

寶芝說著忍不住又是長長一嘆，只覺得自己這幾個月嘆氣的次數比過去好幾年時間加起來還要多。

明安亦是愁容滿面：“誰叫蘭淵她弱不禁風、這麽經不住事兒呢！寶芝啊，我看你就先別再為了卓雅四處奔走了。要我說，這丫頭的確是不像話，是該讓她好好長點兒記性！萬一蘭淵就這麽一病不起，你倒是不用再吃她的醋了，咱們的大計可全都叫卓雅給耽擱了！”

“明安姐姐！事已至此，我哪裏還會眼皮子那麽淺、再去嫉妒蘭淵姐姐什麽呢！”寶芝急聲道：“我現在可是比誰都希望她能趕緊好起來的，這樣汗王才能消消氣、趕緊將卓雅給放出來啊！”

明安輕輕冷笑了一聲，搖頭道：“比起你，汗王才是那個更希望蘭淵的冊封禮能夠如期舉行的人。不瞞你說，汗王剛剛差戎壽來過一趟，說是不管蘭淵的身體狀況如何，她的冊封禮都不能再拖下去了。”

寶芝聽了這話，也不知自己應該是喜是憂。

好不容易熬到三日之後、蘭淵冊封禮的正日子，寶芝昨夜一晚上沒睡，天一亮就穿戴整齊來到了梓柔宮中，說是要以妹妹的身份幫蘭淵的忙。

見蘭淵靜養了幾日之後狀態似乎還不錯，寶芝松了一口氣之餘只覺自己心中五味雜陳，臉上的笑容多少有幾分勉強。

“蘭淵姐姐，聽說你病了，我心裏不知有多著急、多自責……都怪我沒有約束好卓雅，才讓她說出了那些不該說的話來。”寶芝真誠地看著蘭淵，像是在向蘭淵道歉，又像是將蘭淵置於一個惡人的位置上去，“你若是心裏不痛快，盡管打我、罵我，不要再讓汗王替你折磨卓雅了，好不好？”

“我沒有啊，寶芝。”蘭淵無辜地看著她，輕聲說：“我這幾日都沒有見過汗王，又怎麽會要他替我折磨卓雅呢？”

“慕容側妃，”蒼谷適時地站了出來，提醒寶芝，“我們家主子的身子才剛剛有所好轉，她現在還很虛弱，經不起半點刺激。您若是真心想讓卓雅早點從慎刑司裏出來的話，奴婢勸您還是不要再拿這些話來讓我們家主子憂心了吧？”

烏仁娜也道：“是啊寶芝姑娘，今兒個可是我們家姑娘大喜的日子，您不恭喜她也就罷了，還和她說這些苦大仇深的話，這合適嗎？”

如今跟在寶芝身邊的蘭澤向來膽小怕事，被卓雅欺負得擡不起頭來。

沒有卓雅在寶芝身邊，連個給她幫腔的人都沒有。

寶芝看著眼前越發強硬的、像是保護幼崽一樣擋在蘭淵身前的蒼谷，忍住內心的不甘和憋屈賠笑道：“你們說的對，是我太過擔心卓雅、一時糊塗了。你們放心，我也知道今天是蘭淵姐姐的大喜之日，不會再拿這些事情來煩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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