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風

完顏菱畢竟年紀還小、缺乏獨立判斷是非的能力, 聽慕容明安這麽說，她便下意識地認為是蘭淵害了她的母妃，是蘭淵害得她們母女分離……

完顏琮就擔心完顏菱會那樣想, 於是立即回道：“蘭淵素來心地善良，即使知道有人意圖用言語中傷於她，她都不曾想過追究，又怎會介意鄭氏再陪菱兒度過最後一個新年呢？都不必再多說了，這件事情就這樣定了，你們都先回去吧。”

明安見完顏琮的態度堅決、不容置疑，便不敢冒著觸怒他的風險再勸了。

回修敏堂的路上，明安並沒有得償所願後的喜悅，只有剪不斷理還亂的重重心事。

不知為何, 她總覺得這件事情裏頭透露著蹊蹺。

完顏琮當真信了她的話嗎？若是信了，為何他不斬釘截鐵地立即處置了鄭氏，還答應完顏菱再給鄭氏幾日時間呢？難道當真只是因為心疼女兒嗎？

若是完顏琮不信……他又為何要順著明安的意思果斷地發落了鄭氏，都不給鄭氏一個辯駁的機會？

明安越想越糊塗，越想越煩躁，原本即將除掉鄭氏這個眼中釘的喜悅全都化作了滿心的憂慮, 愁得她連飯都吃不下了。

她下意識地想要請寶芝過來商議, 可是一想到寶芝不久前才剛剛囑咐過她她們最近的來往頻率不能比從前更加頻繁，明安只能獨自苦苦煎熬了一個晚上, 等到天亮之後、寶芝照常過來向她請安時再將昨夜的情況完完整整地覆述給寶芝聽。

寶芝向來是個有主意的, 原本她已想好了後招, 若是完顏琮不信，她就再放下一步的“證據”出來，到時候鐵證如山，由不得完顏琮不相信。

卻沒想到完顏琮信了、也罰了鄭氏, 態度卻是如此的暧昧不清，實在不像是完顏琮一貫的行事風格。

這回不僅是明安，就連寶芝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實在揣摩不出完顏琮的真實心意究竟是什麽。

就在明安和寶芝姐妹倆都感到一陣心慌意亂的時候，卓雅過來向她們稟報起另外一件事來：“姑娘，王妃，聽說剛才慕容俊弼那個小雜種進宮了！”

慕容明安和她母妃薩仁吉雅一樣，骨子裏都不喜歡白氏所生的那一雙兒女。

如今她對蘭淵的態度還算不錯，完全是因為她還用得著蘭淵。

不然的話就像明安當年回孟溪省親時那樣，她根本就不會正眼瞧上蘭淵一眼。

和蘭淵相比，慕容俊弼這個對明安沒什麽用處、還有可能會和她親弟弟慕容俊義爭權奪利的異母弟弟，慕容明安壓根連表面上的和氣都懶得和他裝。

她特意選在慕容俊弼要到北越的這兩天時間裏鬧出鄭側妃的事情來，就是想借口忙碌、顧不上他，把一切都交給蘭淵來管，省得她還得費心費力地親自去接待慕容俊弼這個不討她喜歡的弟弟。

對此蘭淵倒是沒有什麽意見，她知道明安她們對俊弼沒安什麽好心，還不想讓俊弼和她們有過多的接觸呢。

見明安和寶芝忙著“查案”，蘭淵也不管她們，親自去宮門口接俊弼。

因著今天早上前朝有例行朝會，蘭淵怕俊弼進宮時會和文武百官撞上，昨天特意命人出宮交待俊弼讓他今早在驛館中多休息一會兒，等早朝散了之後再進宮見她。

蘭淵到時宮門口果然已經沒什麽人了，她也沒等上多久，就見慕容俊弼非常準時地按照蘭淵交待他的時間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雖說姐弟倆只是幾個月的功夫不見，不過他們兩個過去朝夕相處、向來十分親近。頭一回分開這麽長的時間，他們心中對彼此都很是想念。

一見到弟弟的面，蘭淵就高興得把北越王宮裏的規矩全都拋到了一邊，立馬抱住了幾個月來又長高了不少的慕容俊弼，欣喜道：“俊弼，你可算是來了！姐姐好想你啊。”

此時此刻慕容俊弼內心的激動程度絲毫不亞於蘭淵。對他來說姐姐就是他的主心骨，終於見到蘭淵之後他高興得幾乎都要哭出來了，只是怕被別人看到了會笑話才強忍著淚意說：“姐姐，我也好想你！你過得好不好啊？”

見蘭淵點頭，慕容俊弼又細細打量了蘭淵一番，見她面色白裏透紅，衣著精致華麗，的確像是過得非常不錯的樣子，終於相信了蘭淵沒有在信裏騙他，放心地笑道：“那就好，姐姐你不知道，娘親她可擔心你了，你剛走的那幾天她都沒怎麽睡著覺。好在後來我們聽說姐姐極得北越王的寵愛，他為了姐姐甚至還特意接我來到北越，娘親這才多少放下心來，不再像先前那樣日日為姐姐懸著心了。”

相比於一直報喜不報憂的白氏，俊弼和蘭淵說話就要實誠許多。

聽說白氏這般牽掛自己，蘭淵心中又暖又澀，不由拉著俊弼又問了好些有關白氏的事情。

得知白氏只是一開始有些擔心蘭淵、後來便能如常生活之後，蘭淵這才暫且放下心來。

在蘭淵剛剛認識慕容俊弼的時候，他還是一個很內向、不怎麽愛說話的小孩兒。不過現在他已經和蘭淵混得極熟了，在蘭淵面前的話甚至比她還要多。

姐弟倆問候過彼此、又聊過白氏的近況之後，慕容俊弼便迫不及待地和蘭淵分享起了他這一路上的見聞：“姐姐，你當初來北越的路上也曾遇到過危險嗎？我從前都不知道，咱們草原上的路真是太難走了，中間有一段我們走錯了路，經過一個到處都是霧氣和沼澤的地方，特別的嚇人。要不是汗王派人去接我們的話，我都差點凍死在草原上了……”

俊弼在路上遇險的事情蘭淵曾聽完顏琮輕描淡寫地提過一句，想來完顏琮是怕她擔心，故意沒有將實情完完整整地告訴蘭淵。

等蘭淵知道這件事情的時候，俊弼都已經順利地與完顏琮的人會合、安全地離開那一片充斥著迷霧和沼澤的荒原了，所以那會兒蘭淵就沒有太過憂心。

這會兒聽俊弼親口述說，她才知道當時的情況有多兇險，不禁感到一陣後怕。

蘭淵正想拉著弟弟再對他好生噓寒問暖一番，不想這半大的少年思維跳脫得很，轉瞬間就已經將前些日子的兇險拋到了腦後，轉而和蘭淵誇讚起了北越的繁華：“姐姐，和孟溪相比北越真是好氣派啊，我這一路上看得眼睛都花了，見到了好多以前只在故事裏聽說過的場景！嘿嘿，不怕姐姐笑話，小時候我還以為娘親他們都是騙我的呢，結果真沒想到世上還真有這麽好的地方！姐姐你知道嗎，昨天晚上睡在王城那個驛館裏時，我都感覺跟做夢一樣……”

聽俊弼劈裏啪啦地對她說了這麽多話，蘭淵不由好笑地說：“你這小子，是不是一路上都沒開口說過話啊？怎麽憋成了這個樣子，一見到我就說個不停，嘴不幹嗎？”

俊弼聞言有點羞赧地抓了抓自己的頭發，十分乖巧地向她道歉：“不好意思啊姐姐，我是終於見到你太激動了。你要是嫌我吵的話，我就不說了。”

蘭淵走後，俊弼的確感到非常寂寞。

他身邊本就沒有什麽同齡的玩伴，當年只有萬俟洛歸這個大哥哥偶爾會抽空帶著他玩兒。

後來洛歸昏迷、完顏珣離開、幾個姐姐陸陸續續地出嫁，最後連蘭淵也離開了孟溪……唯一的兄長慕容俊義一直對俊弼橫眉冷對，阿娜日側妃所出的小弟弟俊英還很年幼，又被阿娜日側妃當成眼珠子一樣疼著、看得很緊，俊弼根本無法接近。

所以在草原上的時候，俊弼見的最多的人就是白氏和她的兩個婢女，還有蘭淵為他們爭取來的那些護衛，可這些人都算不上是俊弼的朋友。

有些事情俊弼可以說給白氏聽，有些話卻是不大方便。

因此俊弼分外想念蘭淵這個幾乎與他無話不談的好姐姐。

來北越之前俊弼還能給蘭淵寫信，可路上通訊不便、他們頂多能隔一段時間向北越王城報一次信，不方便給蘭淵寫什麽長信，所以這一路上俊弼積攢了好多好多話想對蘭淵說，這會兒終於見到蘭淵之後他才會控制不住自己、顛三倒四地說了一堆。

聽弟弟這麽說，蘭淵忙道：“說什麽傻話呢，我怎麽會嫌你吵？你想說就說吧，不過咱們也別老杵在這裏了，跟姐姐回梓柔宮去，姐姐讓人給你準備了好多好吃的點心和果飲呢。”

俊弼從小就喜歡跟在蘭淵後頭跑，見蘭淵已經有了安排，他笑得眉眼彎彎，非常樂於服從：“好！”

但是讓姐弟倆都或多或少感到意外的是，他們才走了沒幾步就見完顏琮身邊的戎壽匆匆趕了過來，朝蘭淵姐弟倆見禮道：“蘭淵姑娘，這位便是您的弟弟俊弼公子了吧？汗王剛剛接見完大臣，特意吩咐奴才趕緊過來、請蘭淵姑娘和俊弼公子去清瀚殿呢。”

若是來的是旁人，蘭淵八成會以為是在誆騙她，可既然是戎壽親自來的，那就不可能有假。

蘭淵不禁略感奇怪地問他：“汗王忙完了嗎？”

一般朝會之後都會有好些大臣三五成群或是單獨求見完顏琮議事，完顏琮也不確定自己什麽時候才能忙完，因此昨日他特意親自同蘭淵交待，若是他今日忙不過來的話就讓人送些酒菜到梓柔宮去、讓蘭淵先為俊弼接風，改日他再見她的弟弟。

對此蘭淵表示充分的理解。年關在即，新年頭三天是不議政的，所有事情都必須趕在這幾天時間內處理完，更別提年後北越還要對南楚出兵……

完顏琮這幾天去她那裏的時間都減少了，有時候就去看蘭淵一眼、說兩句話就走。

蘭淵本以為完顏琮今日怎麽著也要忙到下午才會有時間的，結果沒想到這會兒他就忙完了？

戎壽諂媚地笑道：“這不是俊弼公子來了嘛？汗王怕姑娘覺著他怠慢了俊弼公子，所以今日議事時……效率頗高，騰出了一頓飯的時間來親自給俊弼公子接風洗塵。”

蘭淵聽了這話不由感到一陣無語，什麽效率頗高啊？估摸著完顏琮為了趕那些大臣趕緊回家，不是擺出一副冷臉嚇唬人家，就是三言兩句匆匆結束對話、讓那些原本想要長篇大論的大臣們無話可說了，不然他哪有可能這麽快就忙完？

不過蘭淵也知道，完顏琮向來把軍政大事看得很重，若是真有什麽十萬火急的事情需要他和朝臣商議的話，他也絕對不會為了見俊弼這個未來的小舅子就什麽都不管不顧了，想來今天他們議的也並不是什麽要緊事才是。

想到這裏蘭淵便放下心來，帶著弟弟一起去往清瀚殿。

蘭淵倒沒什麽，不過這一路上從未見過完顏琮的慕容俊弼很是緊張，大冬天的出了一頭的冷汗不說，口中還念念有詞、一直暗自準備著一會兒見到北越王後要說的吉祥話。

可是等他真正見到傳說中的北越王時，慕容俊弼忽然間緊張得什麽都忘了，只知道慌忙朝完顏琮下拜、行大禮。

按照臨行之前和勒博叮囑他的那樣，俊弼極其恭敬地低著頭，甚至不敢看一眼北越王的樣貌。

不怪他會這般敬畏完顏琮，和孟溪部裏的許多孩子一樣，慕容俊弼從小到大都是聽著北越王的威名長大的。

遠的不說，幾年前孟溪部受塔達部重創、差點失去王庭、流離失所，就是北越王派兵救了孟溪……

北越是他們孟溪最大的靠山，北越王是他們孟溪的大恩人，這在孟溪是三歲小兒都知道的事實。

因此慕容俊弼的心中對完顏琮充滿了敬佩和畏懼，完全不敢因為自己的姐姐即將嫁給他做側妃而有任何的松懈或是怠慢。

完顏琮看到這孩子對他誠惶誠恐的樣子，不禁疑惑地看了蘭淵一眼，好像在問他在孟溪的形象很嚇人嗎？

就算是這樣，難道蘭淵沒有和她的親弟弟說過他們的關系？

見蘭淵用袖子擋著嘴巴笑了笑沒說話，完顏琮收回看向她的目光，親自扶起了拜倒在地的慕容俊弼：“起來吧，都是一家人，不必行此大禮。”

俊弼沒想到堂堂北越王竟然如此和氣，一點兒都不像傳說中在戰場上連斬百人的“煞神”模樣，驚愕之餘不禁感到好一陣受寵若驚。

直到有宮人上前服侍他們凈了手，引他與完顏琮坐到同一張桌子前，俊弼才回過神來，猶豫地看向蘭淵。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與完顏琮同桌用飯。

在孟溪時他們都是分桌坐的，俊弼這個二公子向來不怎麽起眼，都是坐在邊邊角角的地方，離和勒博都很遠。

如今他竟然能離連和勒博都十分敬畏的北越王這樣近，俊弼不由感到非常的不可思議。

更讓他感到神奇的是他的姐姐蘭淵，她不僅像個女主人一樣十分自然地招呼俊弼坐下，在她落座之前，竟然還是北越王親自替她拉的椅子……

蘭淵只淺淺道了聲謝，便姿態從容地在北越王身側坐了下來，看得慕容俊弼心中嘖嘖稱奇。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表現得一驚一乍、顯得好像他很沒見過世面似的，因此俊弼一直非常努力地控制好自己的面部表情，爭取不叫別人看出他有什麽不對勁。

可是俊弼現在發自內心地覺得，他就是好沒見過世面啊！

不然北越王用公筷給他姐姐夾菜的時候，他姐姐為什麽會拒絕？

她、她都不怕北越王生氣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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