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典

俊弼知道他姐姐向來有些講究, 不喜歡別人給她夾菜。所以即使是他和白氏，和蘭淵一起吃飯時都不會給她夾菜。

可他明明看到北越王用的是公筷啊，這樣也不行嗎？

俊弼好奇之下瞥了眼完顏琮給蘭淵夾的那筷子食物, 看到是片有點肥的肉，俊弼心中了然，他姐姐向來不愛吃肥肉。

早年間生活條件不好的時候還好，有什麽她便吃什麽。可後來隨著和勒博對蘭淵越發重視、他們的物質條件越來越好了之後，蘭淵就開始挑肥揀瘦的了。

可是她在家裏的時候這樣挑剔也就罷了，現在在北越王這個可以決定他們兩個甚至是整個孟溪部生死的男人面前，她怎麽可以這樣任性？

看著蘭淵不僅不吃完顏琮夾給她的食物，還用勺子把那片肉丟到了完顏琮面前的食碟裏去，慕容俊弼不禁下意識地為蘭淵感到一陣緊張, 擔心她這樣“冒犯”的舉動會惹得完顏琮不悅。

誰知完顏琮只是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後便自己把那片肥瘦相間的肉吃了下去，而後輕嘆一聲看向蘭淵，仍舊是好聲好氣地對她說：“只是有一點兒肥而已，這樣也不吃嗎？”

蘭淵回答得理直氣壯：“有那麽多我喜歡吃的，幹嘛還要吃我不喜歡的呀？”

“可是你總是吃得那麽清淡，怎麽長肉？”完顏琮操心地看著她說：“你看看整個北越後宮裏頭, 有幾個比你瘦的？讓你弟弟瞧見了, 還以為我虐待你呢。”

完顏琮這麽說蘭淵是真心感到冤枉，說起來她還真不是北越後宮裏頭最瘦的, 主要是因為北越人生來體格就比較大, 蘭淵這個“混血”身材上又隨白氏更多一點, 所以和北越、孟溪女人呆在一起時就顯得蘭淵格外清瘦。

實際上蘭淵和鄭氏、劉氏那些南楚女子站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就不會很瘦了。

她覺得自己現在的身材剛剛好，該細的地方細，該有肉的地方也有肉, 根本一點兒都不柴。至於骨架這種東西是天生的，又不是多吃點她不喜歡的油膩食物就能改變的。

這些道理蘭淵早就已經和完顏琮說過了，可是這狗男人根本不聽，還是時不時地這樣投餵她。

所以蘭淵現在已經懶得再和完顏琮講什麽道理了，她幹脆輕哼一聲，故意說道：“哦，我知道了，汗王這是嫌棄我了。是呀，我是不如寶芝她們身材豐滿，不討汗王的喜歡……”

“你這是說的什麽話！”見她這樣，完顏琮既無奈又心疼，還帶著點兒怕被她誤解的焦急，忙道：“好好好，我不再管著你吃什麽了便是。我們蘭兒吃什麽都好，永遠都是最漂亮的，這樣行不行？”

蘭淵抿嘴一笑，卻還是挑剔道：“把最後一句‘行不行’去掉，這樣就行了。”

完顏琮也不知道她為什麽會有這樣的要求，但在這樣的小事上，完顏琮對蘭淵向來百依百順。見她並沒有真的和自己生氣的意思，他放心地笑道：“好，都聽你的。”

雖說桌子上的全都是慕容俊弼此前沒有吃過的好菜，可是他們兩個相處時的樣子實在是令人感到匪夷所思，讓俊弼情不自禁地豎起耳朵來聽著他們的對話，好幾次都忘記了夾菜，稀裏糊塗地就扒光了一碗飯。

完顏琮註意到俊弼碗裏的飯吃完了，還很細心地讓人給他添飯。

俊弼連忙受寵若驚地向完顏琮道謝。

一頓飯下來之後，俊弼終於有些習慣了完顏琮和蘭淵的相處模式。

不怪他會這樣驚訝，先前蘭淵都沒怎麽和俊弼說過她和完顏琮的事情。

俊弼和孟溪部的其他人一樣，只是單純地知道蘭淵要被冊封為北越王側妃的消息。

就連蘭淵很得北越王喜愛的這件事情，都是俊弼聽旁人說來的。

蘭淵什麽都不提，只說自己一切都好。

現在俊弼才知道他姐姐究竟有多謙虛、多低調！

北越王對她豈止是單純的寵愛那麽簡單啊，那簡直就是寵溺到了骨子裏！就算他沒有那樣的威名在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男人，慕容俊弼此前也沒見過有幾個男人會對一個女人這樣好。

如果有的話……那就是當年萬俟洛歸對蘭淵，還有完顏珣對待蘭淵的樣子。

這樣想來，可能和男人沒有太大關系，還是他姐姐太有魅力，再出色的男人在她面前也會情不自禁地雙手獻上自己的心，竭盡所能地討她的歡心，就連大名鼎鼎的北越王也不例外。

意識到了自己的姐姐究竟有多得寵之後，俊弼心裏仿佛也更多了些底氣似的，連腰板都挺得比先前直了。

作為寵妃的弟弟，他可不能給蘭淵丟臉！

飯後蘭淵打算再帶俊弼去梓柔宮轉上一圈兒，不過見完顏琮還有時間，她決定先在清瀚殿裏喝上一盞茶再走。

蘭淵對著弟弟極力推薦：“俊弼你快嘗嘗，汗王這裏的茶清香淡雅，可是與我們孟溪那邊的茶截然不同。”

俊弼依言品茶的時候，完顏琮含笑望著她說：“是嗎？我倒是覺得你梓柔宮的茶更加香醇，入口之後還有回甘。”

俊弼沒聽出完顏琮的言下之意，蘭淵卻是聽出來了，警告地瞪了他一眼，不許完顏琮再在她弟弟面前說什麽羞人的話。

那可不是小孩子該聽的內容。

雖說在這個年代十三四歲的慕容俊弼已經可以娶妻生子了，可在蘭淵心裏他就只是一個半大的孩子。

俊弼的確還很單純，喝過茶之後他稱讚了幾句，又問蘭淵：“姐姐，梓柔宮的茶真的更好喝嗎？”

蘭淵搖頭道：“你可別聽汗王的，他雖送了我些好茶，但我那裏只有蒼谷還勉強懂些茶道，不比清瀚殿裏有專門的司茶宮女，茶具、用水、工序可都是講究得很呢。”

完顏琮聞言便道：“你若喜歡，等你的冊封禮結束之後就讓內務司給你送幾個懂茶藝的宮女過去。”

蘭淵不假思索地搖搖頭，拒絕道：“內務司給我增派的宮人名單我已經看過了，夠用了。梓柔宮小，容不下那麽多人。”

完顏琮略顯無奈地看著她說：“你也知道梓柔宮小？”

梓柔宮本就是慕容明安臨時安排給蘭淵的住處。按說蘭淵是來北越探親的，理應和明安或是寶芝住在同一個寢宮之中。

不過在蘭淵來之前明安她們合計了一下，若是把蘭淵安排在她們兩個宮裏的話，只怕完顏琮會覺得放不開、不好親近蘭淵，這才尋了個小一點但卻是獨門獨院的地方安置蘭淵。

完顏琮早就說過梓柔宮太小，提出趁著蘭淵冊封給她換一個大一點兒的寢宮，被蘭淵給拒絕了。

她覺得自己在梓柔宮裏已經住習慣了，而且梓柔宮雖然小了點兒，地理位置卻很好，也被她收拾得很幹凈。

反正再過兩年完顏琮就要攻破遼國，她們這些女眷都要跟著搬去上京皇宮。搬來搬去的實在太過麻煩，蘭淵就懶得再折騰了。

她朝完顏琮吐吐舌頭，沒接話。

反正她就是喜歡這個簡單溫馨的小窩，不想搬。

完顏琮也只能由著她去。

只要是和她在一起，住在哪裏都沒什麽太大的關系。

出於愛屋及烏之故，完顏琮對俊弼也很是關心。

他知道俊弼一個半大的男孩子不可能住在他姐姐的寢宮裏，一直住在宮外驛館的話、蘭淵想見他一面也不是很方便，就主動提出讓俊弼今後和其他宗室子一般在王宮中讀書。

不僅如此，完顏琮還特別為俊弼開恩，準許他住在專供宗親子弟們休憩的頤然軒中。

雖說頤然軒距離蘭淵所居的梓柔宮有些距離，但好歹都是在這王宮之中，他們姐弟見上一面也不會難於登天了。

蘭淵聽了之後自是歡喜不已，但她要先向完顏琮確認：“汗王是想讓俊弼給大公子做伴讀嗎？”

此前北越的異姓貴族子弟進宮讀書，基本都是給汗王之子或是宗親之子伴讀。

蘭淵想著俊弼的年紀比大公子完顏灃大不了多少，故而有此一問。

不想完顏琮卻是搖頭道：“俊弼自己好好讀書便是，灃兒身邊並不缺伴讀。”

這回不僅是俊弼感到十分驚訝，就連蘭淵也沒想到完顏琮竟然能為她弟弟做到這般地步。

“汗王，這樣好嗎？”蘭淵有點擔心，完顏琮這樣格外為她弟弟開恩、會讓俊弼在善思堂裏太紮眼了。

她叫俊弼來北越是為了就近照顧他的，可不是想將俊弼拉出一個陷阱後再推入另一個漩渦。

完顏琮近來諸事纏身，也沒有時間仔細思量這件事情。見蘭淵面上隱露憂色，他想了想道：“這樣吧，等新年那天我就給幾個重臣格外開恩，讓他們也把家裏的小子送進宮來讀書，這樣俊弼在善思堂學習的時候就不會太過顯眼了，還能讓他多結識幾個同齡的朋友。”

“這個主意好！”蘭淵這才終於放心了，喜滋滋地向完顏琮道了謝後，她連忙推了被天上掉下來的大餡餅砸得有點暈的弟弟一把，示意俊弼趕緊向完顏琮謝恩。

完顏琮擡手說不必，俊弼卻還是堅持行完了這一禮。

要知道北越王宮之中有整個北越甚至全天下最有學識的先生和非常優渥的學習條件，是多少人都可望不可即的地方。

能在這裏讀書的都是完顏家的宗室子弟，就連他們的伴讀都是世家大族出身。而今完顏琮竟然破例讓俊弼到善思堂去讀書，這是極大的恩寵，就連遠在孟溪的和勒博聽說後也會感到與有榮焉。

俊弼心裏清楚，完顏琮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他姐姐，並不是沖他，但他還是對完顏琮的這份恩典十分感激，同時對他以後在北越的新生活充滿了向往。

完顏琮看到他們姐弟倆都為此事感到十分高興的樣子，也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微笑。

看來他的這個思路沒有錯，蘭淵向來看重她這個唯一的同母弟弟，只要完顏琮對俊弼好，蘭淵自然就會感到開心、看他時也就會更加的順眼了。

誰知完顏琮才剛剛感覺自己和小舅子之間的關系又近了一層，就聽俊弼在那邊滿含期待地問蘭淵：“姐姐，我要年後才會進宮對吧？那我這幾天能去見見阿珣哥哥嗎？”

蘭淵聞言微微一楞，下意識地看了完顏琮一眼，莫名有點心虛地笑了一下。

她和弟弟之間的關系是很好不假，但蘭淵總覺得俊弼還小，甚少主動對他提起自己感情方面的事情。

先前蘭淵答應了嫁給完顏珣後，她是寫了信想要告訴和勒博和白氏她的婚事，但是當時宮中一直沒有明旨傳出，蘭淵擔心事情有變，那兩封信就沒有讓她的護衛送回孟溪，所以俊弼他們至今都不知道蘭淵這回來北越之後還差點兒嫁給了完顏珣的事情，還當他們倆之間的那點兒往事早已翻了篇，他們現在只是普通的朋友，完顏琮也完全不知道他們的過去才是。

蘭淵想了一下，沒有刻意地和俊弼解釋、讓他以後不要再提起完顏珣。

她覺得湛媱那天說的有些道理，往事已矣，她和完顏珣之間的那點過往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就連俊弼也沒必要全都知情。

既是如此，蘭淵當然不好太過激烈地反對俊弼去見他思念已久的大哥哥。

她沒有那個理由。

蘭淵假裝沒看見完顏琮微微變了的臉色，朝俊弼輕輕頷首道：“好啊，正好過兩天你阿珣哥哥娶媳婦，你可以去他府上討杯喜酒喝。你未來的嫂嫂飛歡是我的好朋友，等我讓人和她打聲招呼，她一定會很照顧你的。”

“啊？阿珣哥哥要娶媳婦了？”俊弼十分意外地說：“他在信裏怎麽沒和我說起過呢？”

蘭淵心裏大概清楚是怎麽一回事，搪塞道：“你這不是來了北越、路上通信不便嗎？而且他都知道你要來了，可能是想當面告訴你吧。”

完顏琮聽了俊弼的話又是暗暗一驚，他沒想到俊弼和完顏珣之間還有書信上的往來，看俊弼的意思好像還挺頻繁……

從完顏珣當年去增援孟溪的時間上來推算，他們莫不是已經通了好幾年的信吧？

北越和孟溪相隔這樣遙遠，他們兩個生活在完全不同的地方，還有那麽多話要說嗎？

完顏琮突然間感覺自己這個親姐夫的地位受到了極大的威脅，但他不想叫俊弼看出什麽，只能用輕描淡寫的語氣似不經意地問道：“俊弼，你和九弟關系很好嗎？”

俊弼聞言不假思索地點點頭，臉上露出純真的笑容：“是啊，我最喜歡阿珣哥哥了！當初他在孟溪的時候，我們倆幾乎形影不離，相處的時間比他和完顏珀將軍還要多呢。”

完顏琮一聽俊弼和完顏珣竟然比老十和老九還要親，不由心底微沈。

可看俊弼這樣子他壓根什麽都不知道，完顏琮又不能怪他什麽，只能自己吃了這個暗虧，多少有幾分悶悶不樂。

蘭淵難得看到完顏琮這副吃了癟卻又無話可說的樣子，不由感到有些好笑。

為了給完顏琮面子，她才沒有當著弟弟的面笑出聲來。

不過今日完顏琮才給過蘭淵姐弟那麽大一個恩典，他們也不好“恩將仇報”。

蘭淵怕弟弟再說下去會惹惱了完顏琮，就適時地放下茶盞對他說：“好啦俊弼，茶也喝得差不多了，咱們去梓柔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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