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這個日子，對於老百姓來說是闔家團圓的日子。

而這一年的這一天對於程軒禾來說，倒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家人團聚了。

而戴偉鐘，也終於在這一天聽到了他的孩子喊他一聲父親。當然了，這次見面，程軒禾也只是叫了這麽一聲父親。

程軒禾看著坐在身邊的這位年逾半百的alpha……他在這之前已經想了很多，現在心裏已經很平靜了。

他見過戴偉鐘，對這位長輩的印象其實不錯。可現在這個人是他的父親，是在他生命中一直缺席的那個人。

戴偉鐘發現了程軒禾怔楞的神色，他猶豫著伸出手，握住了程軒禾放在腿上微微攥緊的手，說道：“軒禾，你有什麽要說的？盡管說吧。”

程軒禾看著他，張了張口，卻依舊沒有出聲。

他該說什麽？問當初您與爸爸到底是怎麽了？還是問……問什麽？他真的不知道要怎麽開口。

其實他得知這些事情的時候，除了一開始的震驚、不解，剩下的竟是一種疲憊的感覺。當年雙親之間的事情到底是怎麽樣的，或許單單問戴司令也無法得知真相，爸爸的去世註定是帶著只有他知道的那一部分事實入了土。

程軒禾的這種猜測是完全正確的。

只是，程軒禾或許可以做到不過問那些陳年舊事了，而戴偉鐘卻無論如何不能夠保持沈默。

“軒禾，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

他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戴偉鐘在三十一歲的那一年，他遇到了一位讓他過目不忘的少年。而他那個時候，正是事業的低谷，被公派離開秦都，到了庭都市的一個二線部門任職。

可是他即便被降職調任，依舊有人因著他的家境背景而來結交攀附。其中就有一位消息很靈通的，知道他與妻子政治聯姻、多年不睦，給他送了一個omega。

他在打開酒店房門看到那個少年的時候，他很清醒，他確定他雖然喝了酒，但是絕對沒有醉。但是不知為何，他居然讓那個少年進了門。或許是因為這個omega的味道是幹凈純潔的，或許因為這個omega的一雙大眼睛太漂亮了，又或許他真的是禁欲太久了……總之，他沒能禁得住誘惑。

這少年說，他叫程璟。

那個時候，戴偉鐘其實並沒有想要與這個如此年輕的omega發生些什麽，即便這個人令他動心……

一開始兩個人只是在聊天，程璟告訴他，他在孤兒院長大的兄弟惹了事被人威脅，他連帶著一起被‘處理’了。

戴偉鐘對這樣的事兒見多了，庭都那個時候還是座治安頗為混亂的老城，在城市陰暗的角落裏，什麽事情都不稀罕。而這個少年又很是聰明，說出這事兒之後，就求戴偉鐘不要趕他出去，收留他一晚，不然他不知道又要被送到哪裏去了。

戴偉鐘自年少時就在那些二代公子哥兒的圈子裏面混，他見過太多出來賣的、或者被逼的，卻真真是沒見過這樣的。

他覺得這個omega真是有意思。這麽不設防地對一個陌生的alpha請求收留，說他就是幹這個的吧，可他明顯是個沒有被標記的omega，他的手都在抖，身體也顯得緊繃而僵硬著。說他是天真吧，可他又很清楚這圈子裏面的門道，甚至能對著客人說出這樣討巧的話，完全不像是無知少年。

又或許……是他在孤兒院長大的原因？

戴偉鐘笑著搖了搖頭，決定不想那麽多了。這麽個omega還能吃了他不成？收留就收留吧。

然而，他沒想到的是，就是這麽一念之差，他在那之後半年的時間裏，都沒有再離開這個omega——

程璟說了謊，他哪裏是要人收留，他根本就是無路可走了。

戴偉鐘從浴室裏出來，一邊往外間小廳走，一邊想著叫omega去睡臥室裏的大床、自己去睡沙發。可是這念頭還沒在他腦子裏轉完，他就發現空氣裏的味道不對了。

無奈這時候他也只有在心裏飈一句國罵的功夫了，緊接著那香甜濃郁的信息素味道就簡直是扯著他的神經把他往omega的方向拉去。他的理智什麽的，在那種藥物催動下的、沒有任何抑制劑掩蓋的氣息中，完全的離他而去了。

程璟後來告訴戴偉鐘，他的好朋友也是一個omega，那人惹上了一個不知幹什麽的老板，他們兩個都被下了藥送了人。這藥不會立刻起效，只是在戴偉鐘去洗個澡的功夫就發作了。

那不知哪一個沒有良心的人，完全是以要讓omega死在床上的分量下的藥。戴偉鐘到了第二天早上能夠略略清醒一些之後，立刻就帶著程璟去了朋友的醫院。

而這個時候程璟即便昏迷不醒了，也依舊是拉著戴偉鐘的衣服不放……完全是omega不願離開自己的alpha的本能……

戴偉鐘沒有標記過他的妻子，他的妻子在結婚之後一直在國外留學，他們幾年沒見面。而再見面之後，他的妻子已經是別人的omega了。

不過他不在乎，他不愛那個女人。他們是徹頭徹尾的一對兒合約夫妻。幸好這個合約裏面沒有要求要有個孩子，因為他無法碰一個對著他一臉厭惡甚至是開口辱罵他的女人。

他們新婚的家他一天也沒有住過，本應該洞房的那個晚上他被氣得摔門而去，而他的那個出身富商之家的妻子則在背後罵他，罵他是個窩囊廢，說他跟個跛子搶女人都會輸。

戴偉鐘最恨有人這樣說，他不是輸不起的人，他也從來不曾瞧不起沈長天。他的耐心被他這位新妻毫不費力就消磨殆盡了，他在這之後更是不願招惹女人了。這麽多年他只在實在忍不了的時候跟beta上個床，omega會很麻煩，他也一樣沒碰過。

而這一次程璟的一切不但打破了他的行為底線，更是直直戳進他心裏。

程璟醒來後也意識不太清醒，醫生說那藥物裏面的慢性致幻劑劑量太大了，加上他發情期、又發熱等等，他差一點兒再也不能醒過來。

戴偉鐘實在是不忍就這麽放著程璟一個人……無論如何這是他標記的omega，這是他的omega了……他擔心以後還有什麽人會來帶走這個omega把他再送給什麽人。

那種alpha完全沒有道理的本能和占有欲充斥了他的心，他看著這個意識迷茫抓著他不放的omega，他覺得即便他們除了那一夜之外沒有任何關系，自己也至少應該負擔起一些alpha的責任、照顧這個omega一段時間。

在這之後戴偉鐘就把程璟帶回了他在庭都的房子，照顧這個身體和精神上都受創了的omega。然後，一點也不意外地，發現程璟懷孕了。

程璟在住院的時候，戴偉鐘就知道了他的年紀。他是很驚訝的，程璟看起來穩重老成，一點兒也不像一個只有十四歲的孩子……他以為，程璟至少是十六七歲了……

而現在，程璟在第一次發情期就這麽被他標記了，懷上了他的血脈。戴偉鐘除了擔心程璟的身體之外，就是藏在心裏那無限的喜悅了。

經過這幾天的相處，戴偉鐘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這個男孩。程璟病好了之後雖然不會再像意識不清時那樣纏著他了，但是戴偉鐘覺得程璟似乎也是喜歡他的，因為他能感覺到程璟看著他的眼神在一點一點地變化，變得柔軟、變得充滿了甜蜜的意味。

他竭盡所能地對程璟好，他放任自己愛上這個小了他十八歲的少年。而他們兩人就這樣同居在一起，過著夫妻一樣的生活了。

戴偉鐘十分期待這個新生命的到來，他每天都要摸一摸程璟那還平坦的小腹。他都已經三十歲了卻沒有一個孩子，要說他一點也不想要個孩子那肯定是自欺欺人。

他的婚姻不是隨便一張離婚證就能終結的。他原本計劃，等哪一天他的那位妻子忍無可忍提出離婚，那之後他再考慮再婚生子的事情也不遲，畢竟一個alpha即便是四五十歲也依舊能算是壯年。

可他那時候有了程璟、甚至將要做父親，他就迫不及待想要跟那個女人離婚了。

他沒有跟程璟說這些事情，不願意給他心理壓力。他看著程璟每天跟他生活在一起，很快樂的樣子，更是堅定了心裏的念頭。他曾經旁敲側擊地問過程璟，問他願不願意跟他一直這樣生活下去，有沒有想要見一見的家人或者朋友。

程璟卻是告訴他，他唯一的朋友就在那一個晚上之後再沒有了聯系。他在孤兒院長大，更是沒有親人。

於是戴偉鐘立刻就決定了，他要把離婚的事情辦了，然後向程璟求婚。

可是，就在他回秦都辦這些事情再回來接程璟的時候，卻發現家裏空無一人。他的omega不知道去了哪裏，一張紙條都沒有留下，就這樣消失了。

他發了瘋一樣地找，可就是無論如何都找不到。與此同時他要離婚的事情鬧到了老父耳中，他被勒令歸家，最終也沒能離婚。

他妻子家的產業於戴家舉足輕重，而戴家在軍政界的背景也是親家不可或缺的助力。他們夫妻倆的婚姻永遠不能由自己做主。

戴偉鐘這麽多年來一直都沒有放棄尋找，他無法相信憑著他的能力居然找不到一個帶著孩子的omega。但事實上程璟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帶著他無比期待的血脈離開了他。

“我直到現在也不想不出他為什麽走了。那個時候我們倆個人朝夕相處了將近半年，他很少出門，我的工作又很閑，他幾乎所有時間都是跟我在一起。”

戴偉鐘回憶著往事，跟程軒禾講著。

“我們似乎沒有對彼此說過‘我愛你’，但是他說過他喜歡、他願意這樣跟我生活在一起……我愛他……我想不明白他為什麽就那樣走了……”

戴偉鐘在自己的孩子面前也顧不上什麽掩飾了，他右手覆在眼上，堪堪忍住了要溢出的淚水。

這位五十多歲的alpha在這一刻顯出老態，他微微顫抖著聲音，看著坐在身邊一直不語的兒子，問道：“軒禾啊，你知道嗎……你爸爸他……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麽？”

這個悲傷的故事、和著父親的神色，感染了程軒禾的情緒。他鼻子發酸，搖了搖頭說道：“不知道……爸爸沒有說過……”

戴偉鐘的眼神暗了下去，怔楞著喃喃道：“我曾經想他是不是獨自出門出了什麽意外……又或者有什麽身不由己的理由……但是我查不到，我動用了所有我能夠動用的資源……我查不到……他竟然已經走了……我再沒能見他一面……”

程軒禾感到手背上的一點涼意，那是他父親的一滴淚。他閉上眼，隱忍著低聲道：“父親……爸爸說過，他愛您……”

戴偉鐘的臉上露出些微驚愕的神色，他還想問什麽，就聽程軒禾接著道：“您不要難過了，他是愛您的……他是愛著您的……”

程軒禾的聲音也不穩了，他握緊了父親顫抖的手，寬慰道：“都過去了，你們曾經相愛過就足夠了啊……我很高興了……您並不是拋下我們不管。這樣也挺好，爸爸在您心裏……永遠是十幾歲時的模樣……”

……

父子倆之後又談了很多。

這一天的晚飯時候，沈母和一同來的沈桓彬一直在努力活躍氣氛，這一頓團圓飯倒也吃得算是熱鬧。

送走了沈母兩人和戴司令之後，程軒禾獨自一人去了書房。沈龍有些擔心他，就端了杯熱牛奶去敲書房的門了。

程軒禾應聲讓他進了屋。沈龍看見程軒禾正坐在靠窗的地毯上翻看著一本書，旁邊放著一個舊箱子。那個箱子沈龍有印象，裏面似乎是程軒禾爸爸的遺物，搬家的時候他問過的。

而現在箱子上封著的膠帶被撕開了。沈龍有些拿不準程軒禾的意思，他沒有貿然上前去看，而是站在了書桌這邊。

他輕聲說：“軒禾，牛奶趁熱喝了吧，別看到太晚了。”沈龍說完就要轉身出去……

“沈龍……你過來……你來看這個……是什麽？”

程軒禾皺著眉，看著手裏那張已經泛黃薄脆的信紙，上面密密麻麻的符號讓他心裏升起一陣不祥的預感。

他原本只是想找一找爸爸的日記。卻沒想到，他除了找到了爸爸當年離開父親的理由之外，似乎還發現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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