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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第一百四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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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端午將至, 天氣愈發炎熱,因鳳姐害喜, 精力大不如前, 李紈不得不幫著料理些瑣事。

這日好容易打發了一幹管事媳婦, 見離午飯的時辰尚早, 李紈便趁空歪正在月洞窗下的涼榻上小憩, 碧月在一旁打扇。

窗外竹影參差, 碧紗窗內幾簟生涼, 碧月不覺亦有些困乏, 瞇著眼打盹,正有一下沒一下的搖著芭蕉扇, 忽見素雲領著幾個婆子捧著堆東西進來,碧月這才驚醒, 忙擺了擺手,低聲道:“小聲些,奶奶正睡覺呢!”

李紈原不過閉眼假寐, 聞言睜開眼, 笑道:“我不過略歇歇, 還沒睡呢。”一面說話一面坐起身,見了素雲手中的托盤, 問道:“你打哪兒來?盤子裏是什麽?”

素雲將托盤呈上, 笑道:“才從太太那裏過來,方才娘娘打發夏太監出來,送了一百二十兩銀子, 叫在清虛觀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唱戲獻供,叫珍大爺領著眾位爺們跪香拜佛呢。還有端午兒的節禮也賞了,太太便叫我領了來,這是奶奶的,兩匹紗,兩匹羅,兩個香袋兒,兩個錠子藥。”說罷又叫幾個婆子將東西放下,道:“這是咱們蘭哥兒的,上等宮扇兩柄,鳳尾羅二端,芙蓉簟一領。”

李紈點了點頭,隨意翻開瞧了瞧,見那兩端鳳尾羅乃是湖綠與寶藍兩色,紋理細膩柔軟,幾匹紗羅也都是今年的新鮮花樣,顏色清爽,又極輕軟,便命人將芙蓉簟送去賈蘭房中,想了想道:“明兒拿這些鳳尾羅羅裁兩身衣裳給蘭兒穿,再拿這竹青與藕荷的紗給我做一件紗衫,兩條裙子,其餘的暫且收起來。”

素雲答應著,帶著小丫頭將東西登記造冊。

碧月幫著收拾東西,道:“別人的也都是這些嗎?”

素雲一面將李紈說的幾匹紗羅挑出來,一面答道:“哪裏能一樣,只二奶奶與咱們奶奶的一樣,寶二爺的和寶姑娘的一樣,比蘭哥兒的多了兩串紅麝香珠。老太太多著一個香玉如意,一個瑪瑙枕。老爺太太,姨太太的只多著一個香玉如意。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單有扇子和數珠兒,別的都沒有。”

賈蘭讀書天分極高,小小年紀便得了功名,元春對

這個侄子甚是看重,逢年過節的賞賜皆只比寶玉略薄一分。

碧月聽了這話一怔,奇道:“怎麽沒有大老爺大太太的?”

素雲一時也答不上來,遲疑道:“許是娘娘不留神漏了?”

李紈正理鬢邊的碎發,聞言手上的動作不由一頓,心下若有所思,確實有些奇怪,按理元春在深宮多年,行事謹慎,不至於如此粗心才是,況且即便元春忘了,身邊的女官也會提醒,怎麽竟獨獨漏掉了大房?

眾人面面相覷,皆心下疑惑。

李紈蹙眉沈思,卻不得要領,只得罷了,向素雲等人道:“日後別在外頭議論這事。”不管元春是有心還是無意,這番行事都不大妥當,傳出去未免落人口舌。

眾人忙答應了。

才將東西收拾妥當,忽見打發去李守中府上送節禮的婆子面色慌張來回話,氣喘籲籲道:“奶奶不好了,親家老爺暈過去了,如今滿府正請大夫呢!”

李紈一聽頓時大驚失色,連衣裳也來不及換,匆匆忙忙去見王夫人,將緣故說了,道:“如今我父親也不知是什麽境況,心下實在掛念,請太太允許我回去看看。”

王夫人聽了也是一驚,忙道:“骨肉親情,哪裏有不許你去的理。”一面說一面命人開庫房,收拾了些藥材給李紈帶去,又道:“橫豎過兩日便是端午了,你也好幾年不曾回去了,便躲了午再回來罷,好生侍奉親家老爺,缺什麽只管打發人來回話。”

此時北方民俗將五月視為“惡月”,俗以五月、五月五日為惡月、惡日,諸事多需避忌,故有接女歸家躲端午之俗。

李紈因是孀居,前年逢榮府忙亂,去年又在姑蘇,已有數年不曾回娘家躲午了。

李紈忙答應著,回稻香村收拾了行李與幾樣急救貴重藥材,又打發人去沈頤府上給賈蘭傳信,留了梧桐帶著幾個小丫頭看家,便匆忙往李府趕去。

卻說李守中忽然暈厥,李母趕著請醫看治,姨娘們都在炕前伺候。好在不多時大夫便來了,只道是中了暑氣,並無大礙,施針後李守中果然慢慢醒轉過來了,眾人方松了口氣。

那大夫留了藥方,囑咐了一番便去了。

姨娘們換班吃飯歇息,李衡之妻張氏正在茶

房看著丫鬟熬藥,忽有管事媳婦來回話,說姑奶奶來了,不禁一怔,忙打發人去回李母,留了心腹丫鬟在屋裏看著藥,親自帶了丫頭們去堂屋門口等候。

李紈才進門,擡頭便瞧見張氏帶著丫鬟婆子們站在檐前,趕忙緊走上前見了禮,忙問道:“嫂子,父親病情如何?大夫可怎麽說?”

張氏迎下臺階,見她額上都是汗,知道她是急著趕來的,忙道:“姑奶奶放心,老爺的病不打緊,才大夫來瞧過了,施針後便已經醒轉過來了,大夫說是中了暑氣才一時昏厥,服藥後仔細調養幾日便無大礙。”

李紈這才知道是虛驚一場,頓時松了一口氣,抹了抹額上的汗,雙手合十念了聲佛,笑道:“菩薩保佑,無事便好,那回去的婆子也沒說清楚,把我嚇了個半死。”

原來當時李守中一時昏厥,闔府上下都嚇得魂飛魄散,上下忙亂,也來不及送客,賈府那幾個婆子只聽說老爺昏倒了,又見人飛奔去請大夫,只當是李守中不大好了,唬的不行,這才忙忙的回去稟告李紈。

兩人說話間已到了李母上房,李母十分歡喜,不待李紈行禮便一把拉住,嗔道:“你這個急性子,我才說怕你擔心,要打發人去榮府傳話,你就來了。”

張氏笑道:“這也是姑奶奶的孝心虔,一聽說老爺病了便匆匆趕來了。”

李紈到底有些不放心,對李母道:“我還不曾去給父親請安,不知父親可睡下了沒有?”

李母聞言道:“才喝了點湯,還不曾睡,聽說你來了正說要見見你呢。”說罷便命丫鬟春華先去稟知。不一會,春華來請,說道:“老爺不能冠帶,請姑奶奶進去罷。”

李母便拉了李紈的手去裏間看望李守中,張氏乃是兒媳,不便去公公臥房,自帶了丫鬟下去張羅酒菜。

走進內屋,李紈便見李守中倚在床上,身上穿著件石青色萬字不到頭的輕紗便服,精神倒還好,只面色有些憔悴。

李紈行了禮,李守中擺手叫她起來,姨娘們亦上來見禮,又搬了凳子過來,李紈欠身坐了,方道:“父親這會子可覺著怎麽樣?”

李守中微微笑道:“不妨事,已經好多了,不過是小病,倒驚嚇了你。”

李紈聞言嘆道:“父親也是有了年紀的人了,如今又是暑熱,更該好生保養才是。”

李母聽了這話搖頭道:“我早就說了,如今上了年紀就多歇歇,偏你父親不肯聽,每日上班早晚點卯,比誰都勤快,閑了也坐不住,今兒去尋那個同僚下棋,明兒又與那個朋友垂釣,我是勸不住的,你說的話他只怕還聽些。”

李守中見老妻當著女兒的面揭他的短,不禁有些尷尬,咳嗽了一聲,岔開話題道:“女兒難得回來一趟,你叫廚下好生預備一下,多做幾個菜。”

李母聞言也丟開此事,拉著李紈的手道:“這次既然回來了,便多住些日子罷?”

李紈答應著,笑道:“我們太太叫我躲了午再回去呢,自然是要多住些日子,母親別嫌棄我就成。”

李母聞言十分歡喜,女兒命苦,年紀輕輕便守了寡,連回娘家的機會都少,難得這次回來過節,忙笑道:“我就叫人去打掃屋子。”又一疊聲叫人去收拾鋪蓋帳幔。

大丫鬟春華當下便帶了丫頭婆子去料理。

李守中畢竟尚在病中,李紈略坐了坐便退出來了。

才出房門,便有張氏打發丫鬟菡萏來傳話:“請太太示下,酒菜已預備妥了,在哪裏坐席?”

李母道:“今日天氣熱,便在荷香水榭罷,那裏涼快些,將兩邊窗子下掉,看看荷葉兒也好。”菡萏答應著,出去吩咐擺席伺候。

不多時賈蘭也匆匆趕來了,見李守中無事,這才放下心來,又去書房見了舅舅李衡與表兄李厚。

李守中服了藥,精神也好了許多,只是到底還未痊愈,便只在房內將養。

李紈母女倆個說了一回閑話,下面傳話說酒席已預備妥當,眾人便往荷香水榭來。

原來這水榭建在荷塘之上,竹橋為渡,張氏一站在橋頭相候,李母攜著李紈過來,進了水榭,屋裏的擺設皆是竹木所制,甚是清雅,中間設著席面,桌上擺滿時新鮮果、各樣珍肴佳品。

張氏讓坐,李紈拉了張氏一道坐下,笑道:“今兒又沒外人,嫂子也坐下罷。”

李母也點頭笑道:“你妹妹說的是,你也坐罷。”

張氏答應一聲,當下李紈與張氏對坐,李母坐在上首,下面空著,

以便上菜。又命春華帶兩個媳婦、丫頭在此伺候,餘者都去伺候大爺同表少爺,眾人答應著去了。

今日乃是家宴,亦無外人,娘兒們幾個不過說些家中事務,略吃了幾杯酒便散了,不須贅述。

轉眼李紈在娘家已住了七八日,李守中不過中了些暑溽之氣,本無甚大病,調養了幾日便已無大礙了。

李紈見李守中已痊愈,不好再多留,便回了榮府。

不料才回府裏,便聽說寶玉挨打了,如今正在養傷。

賈蘭正換衣裳,聞言奇道:“好端端的老爺怎會打寶二叔?”

梧桐覷了賈蘭一眼,猶豫了片刻,道:“聽說是寶二爺與忠順王府的小戲子來往,又私自放跑了人,忠順王府的長史官親自來咱們府裏要人,又碰上環三爺告狀,老爺當時就惱了,綁著二爺狠狠打了一頓。”

賈蘭聞言眉頭一皺,到底都是長輩,也不好說什麽,想了想向李紈道:“媽,我去瞧瞧二叔。”

李紈此時已想起了另一件事,聞言心不在焉的點了點頭,道:“你去罷,我不便前去,代我問個好。”

賈蘭答應一聲去了。

李紈方看向梧桐,沈聲道:“金釧兒怎麽樣了?”

梧桐低聲道:“金釧兒姐姐已經跳井自盡了。”

素雲等人聞言皆是大吃一驚,忙道:“這是怎麽說的?好好的怎麽就跳井了?”

梧桐四下張望了一回,見房中已無外人,方壓低聲音道:“外頭只知道那日太太說金釧兒姐姐打碎了一樣要緊東西,將她趕了出去,金釧兒一時想不開才投井。

然而那日我碰巧聽到太太屋裏的彩雲姐姐與環三爺說話,才知道是前兩日寶二爺與金釧兒姐姐在太太跟前調……調情,惹怒了太太,這才被攆了出去。”說罷又將這些日子府裏發生的事一一說了。

李紈緊皺眉頭,深深嘆了口氣,心下不免有些後悔,這段時日在娘家過的太過自在,一時竟忘了金釧兒的事,若是早些想起此事,說不定能挽救一條性命。

稻香村的丫頭們與金釧兒時常往來,雖不是親如姊妹,但素日也是時常一處頑笑,此時都不免傷心。

素雲紅著眼圈道:“金釧兒行事確實輕狂些,素日也常同寶玉頑笑吃她嘴

上的胭脂,只是再怎樣她也罪不至死,怎麽偏落得這個下場!”

眾人中唯有碧月與金釧兒玉釧兒姊妹倆情分最好,聞言不禁滴下淚來,想起才聽梧桐說襲人得了王夫人的青眼,日後每月有二兩銀子,賈府規矩,只有姨娘們才是二兩銀子的月例,這樣一來襲人幾乎算是在王夫人跟前過了明路了。

想到冤死的金釧兒,碧月越發難受,冷笑道:“金釧兒雖輕狂些,到底不曾越禮,有些人看著是正經人,背地裏行事卻讓人瞧不起,偏太太被哄了去,還以為她是個老實人,卻不知她眼中的老實人早就爬上了主子的床了!”

這幾年襲人與寶玉之事背地裏早已傳遍了,不過瞞著王夫人與賈母幾人罷了。

素雲聞言唬了一跳,四下張望了一回,見無外人,方松了口氣,忙打了她一下,道:“你要死了!這些話也是你一個姑娘家說的?!”

碧月撇了撇嘴,扭過頭去不語。

李紈知她還在為金釧兒不平,對王夫人難免有些怨氣,蹙眉道:“知道你心下難過,只是這話在咱們屋裏說還罷了,可別出去混說,仔細傳到太太耳朵裏。”

說罷又轉頭吩咐素雲:“去取五十兩銀子,悄悄打發人送去給玉釧兒。”

素雲答應了一聲,又輕輕推了推碧月。

碧月已拭幹了淚,道:“奶奶放心,我明白輕重,方才不過一時糊塗,這銀子還是交於我送去罷。”

李紈瞥了她一眼,搖了搖頭,道:“罷了,你自個心裏有數就成。”

當下素雲拉著碧月出去了,李紈梳洗後換了衣裳,歪在榻上出神。

金釧兒之死細說起來其實也不能完全怪王夫人,金釧兒不僅當著她的面與寶玉調情,還叫寶玉去拿賈環與彩雲,挑唆兄弟不合,王夫人不怒才怪。

況且王夫人雖然盛怒,但念著寶玉的名聲,對外也只說是金釧兒打碎了一件要緊東西,這才趕了出去,並不曾洩露真正的緣由。

將心比心,作為一個母親來說如此處理也不能說過分。

想當年茜雪也被攆了出去,至今也活的好好的。

金釧兒之死固然有王夫人之因,但追根究底,一是寶玉行事輕浮浪蕩,二是她自己不謹慎,心氣又高,跌下雲

端後又無法承受眾人的異樣目光,這才想不開尋了短見。

至於襲人,李紈不好評價,雖不大喜襲人行事,但不管怎麽樣,她的所作所為確實是一心為寶玉好,況且每個人都有私心,她為自己的將來謀劃,也無可厚非,不能說她壞。

只是想到王夫人看不上晴雯,擔心她勾引壞了寶玉,然而晴雯至死都清清白白,反倒是她認為老實本分的襲人早就與寶玉有了雲雨之事,不得不說實在有些諷刺。

作者有話要說:一直覺得金釧兒的死不能全怪王夫人,寶玉是始作俑者,金釧兒自己也不無辜,她明知道王夫人最忌諱什麽,不僅當著王夫人的面與寶玉調情,還挑唆寶玉去拿賈環與彩雲,引起兄弟失和,這完全就是找死的節奏。

況且王夫人只是將她趕了出去,並沒有想到她會自盡,將責任全甩在她身上未免有些失當。

至於襲人,不討厭也不喜歡,畢竟在那個時代,姨娘是不少人的奮鬥目標,只能說她有些虛偽,不能說壞。感謝在2020-05-09 22:29:18~2020-05-16 23:06:2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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