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二回

關燈
且說鳳姐已有三個多月身孕, 害喜越發嚴重,先前還只是嘔酸, 後來又添了頭暈目眩的癥候, 請了好幾個太醫來瞧, 都沒什麽法子, 只得臥床休養。

偏鳳姐秉性要強, 不肯落人褒貶, 自持強壯, 雖不出門, 然籌劃計算,想起什麽事來, 就叫平兒去回王夫人,任人諫勸, 她只不聽。

誰知鳳姐稟賦氣血不足,兼年幼不知保養,平生爭強鬥智, 心力更虧, 如今又因害喜不曾好生進食, 身體著實虧虛下來,勞碌了幾日, 忽然腹中隱痛, 小衣上亦見了紅,眾人唬的魂飛魄散,慌忙請了太醫來。

賈母等人皆提心吊膽, 唯恐胎兒不保,好在太醫診脈後道胎兒甚是強健,這次只是動了胎氣,吃幾貼安胎藥便好,只是到底是心力虧損所致,須得臥床靜養,萬不能再勞累,否則恐有滑胎之虞。

賈母等人這才驚魂初定,只叫鳳姐好生服藥安胎,保養身子,不必再料理管家之事,連晨昏定省也都一概免了。

賈璉更是發了狠,發話再不許鳳姐沾手家務,鳳姐經此一事心下亦是後怕不已,再不敢逞強,不再操心家務,每日只在房中靜養。

只是如此一來王夫人便覺失了膀臂,賈府諸事繁雜,素日都有鳳姐幫著料理,王夫人只需做主些大事而已,如今卻事事都要過問,哪裏顧得過來。

這日,李紈才吃完早飯,便見王夫人房裏的小丫頭來傳話:“太太叫大奶奶過去一趟,有事商量。”

李紈聞言答應了,道:“知道了,我這就來。”忙梳洗了,換了衣裳過去。

一時來到王夫人上房,便見王夫人穿著一身家常石青紗的對襟團花褙子歪在榻上,心不在焉的搖著芭蕉扇。

李紈上前請了安,道:“不知太太喚我過來是什麽事?”

王夫人聞言回過神,嘆了口氣道:“叫你來不為別的,如今鳳丫頭身子不便,府裏無人照看,實在不成個體統,外頭看著也不像,我如今又上了年紀,精神不濟,管不了這許多事,便想著叫你幫襯著料理些,待鳳丫頭將養好了,再交給她。”

李紈先前便已猜著了幾分王夫人的意思,此時倒也不覺驚訝,低頭想了想,道:“回太

太的話,不是兒媳推脫,只是咱們府裏上下幾百口人,事多繁雜,我還要照看蘭兒,單我一個人只怕顧不過來。”

王夫人聞言沈吟了片刻,道:“那依你的意思是怎樣?”

李紈道:“我想著不如叫二妹妹同三妹妹幫忙一道協理,一則多了兩個人幫忙,凡事也便宜些,二則如今二妹妹都已定了親,三妹妹也大了,正好借此歷練一二。”

若是在其他人家,像迎春探春這般年紀的姑娘,早該學著管家理事了,不然出閣後一無所知,又如何打理中饋,偏榮府竟無人在意。

之所以沒提惜春,一是惜春年紀尚小,二是惜春不過因賈母之命才抱來與迎春、探春一處撫養,本身到底是出自寧府,不便插手榮府內務。

王夫人聽了這話微微皺了皺眉,心念轉了幾轉,道:“罷了,就依你的主意罷。”

先前因著趙姨娘之事,王夫人多少有些遷怒探春,這段時日一直都淡淡的,只是如今事情已經過去了,趙姨娘已經得到了懲罰,探春到底無辜,也沒必要再計較了。

卻說迎春探春聽到信後驚喜非常,探春更是喜出望外,知道是李紈的建議,心中皆十分感激。

自次日起,李紈與迎春、探春便開始走馬上任,府中大事還是由王夫人主張,其餘瑣碎之事一應都由迎春探春合同李紈裁處。

府內一幹婆子媳婦先聽見李紈與迎春探春管家,各各心中暗喜,心想一個是寡婦奶奶,素來寬厚,迎春探春不過是兩個未出閨閣的年輕小姐,且素日也最平和恬淡,自然比鳳姐兒好搪塞些;因此,都不在意,比鳳姐兒前便懈怠了許多。

李紈先前也偶爾幫著鳳姐料理些瑣事,對榮府內上下諸事並所有管家媳婦的底細皆一清二楚,迎春性情軟弱,好在這些年在李紈的教導下也漸漸掰過來了一些,管家理事的手段也都學了,且如今定了親,行事底氣更足了些,探春更不必說,精明能幹,精細之處不下鳳姐。

因此三人合計了一番,初時也不著急,只翻看歷年賬本,三四日後,眾人都懈怠了,才擇了個時機,當眾拿了幾個管事媳婦作筏子立威。

這一招殺雞儆猴十分有效,加之三人處事公正妥帖,一

應事物都料理的井井有條,連賈母與王夫人都十分滿意,眾人再不敢小覷半分,雖心下叫苦,也只得老老實實當差。

流光如駛,展眼夏盡秋至,天氣漸漸涼爽下來。

這日李紈料理完瑣事,想起許久不曾去探望過鳳姐,便叫素雲做了幾樣精致吃食,裝了盒子往鳳姐院裏來。

此時賈璉還在衙門未回,丫頭、媳婦們瞧見李紈來了,趕著揭起簾子。

平兒早迎了出來,笑道:“奶奶快請進,我們奶奶在裏頭等著呢。”

李紈進去,一徑走進裏間,正到了鳳姐的臥室,便鳳姐倚在坑上,穿著件銀紅小襖,頭上挽的慵梳髻,枕的半新不舊大紅頂繡花枕,身上蓋著一條水紅繡葡萄纏枝花紋的夾紗被,手中正剝著個朱橘,不禁笑道:“我還怕你悶了,如今看來你如今倒自在。”

鳳姐忙笑著讓座,又命小丫頭上茶,道:“不過是打發時間罷了,成日家悶在屋裏,身上都快長虱子了。”

李紈聞言失笑,搖頭道:“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我們忙得團團轉,才起的詩社都撂下了,你這會子清閑了,倒來說風涼話兒,回頭等哥兒生了下來,你還想這麽清閑不成。”

這管家之事實在是個爛攤子,吃力不討好,虧的鳳姐這幾年有本事,料理的周全妥帖。

鳳姐笑道:“橫豎有你們呢,你們在一日,我且受用一日。”

說笑了幾句,李紈便回過身叫素雲將食盒裏的吃食取出來,向鳳姐笑道:“聽說你這幾日想甜點心吃,這都是才做的,還熱著呢,你嘗嘗看喜不喜歡。”

鳳姐見是一碟奶油雞蛋洋糕,一碟水晶酥,一碟雞油糖卷並一盤奶酥果餡餑餑,不禁笑道:“正想這個吃呢,前兒劉姥姥帶來的那些棗兒倒香甜,只可惜太醫不叫多吃。”

說罷便提筷夾了塊水晶糕,又吃了個雞蛋糕並兩個餑餑,方擱下銀筷,道:“如今身子越來越重,這食量也越發大了,每日吃三四頓點心還是餓得慌。”

平兒端了熱茶給她漱口,笑道:“不僅餓的快,口味也是千奇百怪,前幾日想吃酸的,這幾日又愛吃甜的。”

地下伺候的眾媳婦婆子都笑道:“酸兒辣女,奶奶肚裏的定是個哥兒。”

鳳姐聞言自是歡喜,先前太醫診脈後便說了,這胎七八成可能是個男胎。

李紈卻有些憂慮,看了一眼她高高隆起的肚腹,擔心道:“雖說孕婦要補身子,但也不宜吃的太多,素日也要多走動走動,不然到時候胎兒太大,生產可要吃苦頭。”

鳳姐聽了渾不在意,擺手道:“放心罷,我都有節制,況且還有太醫定期請脈呢。”

李紈微微蹙眉,不是她不相信太醫的醫術,而是這個時代的檢醫療實在太過落後,婦人生產可謂是過鬼門關,實在不由得她不擔心,只是如今鳳姐滿心歡喜,根本聽不進別的話,看來只能私下提醒平兒多註意一二了。

閑話了一回,李紈忽想起一事來,對平兒使了個眼色,平兒會意,帶著眾人下去了。

鳳姐見狀心下疑惑,笑道:“這是做什麽?有什麽機密大事要告訴我不成?“

李紈正色道:“正是有一件要緊事與你商議。”

鳳姐見她如此鄭重,也斂了笑意,聽她細說。

李紈道:“前兒我同三妹妹清理賬本,發現咱們家每年都會撥一筆銀子去金陵,數目還一年比一年多,不知是什麽緣故?”

鳳姐聽了嘆了口氣道:“那筆銀子原是給咱們祖塋四時祭祀並族中子弟私塾的使費用的,還有接濟族裏的一些老弱病殘、家境貧寒之人。

咱們賈家兩房雖在都中,金陵原籍卻還有十幾房族人,這些年族裏人口越來越多,花費便也越來越大,不獨咱們家,東府每年也一樣要撥銀子過去,數目比咱們只多不少。”

李紈這才明白過來,原來是這個緣故,只是常言道升米恩鬥米仇,這樣下去只會滋生他們的懶惰之心,並非良策,不禁蹙眉道:“族裏人口越來越多,這樣下去可不是長久之計。”

鳳姐聞言苦笑道:“我如何不知,只是這是祖宗手裏的舊規矩,自老國公爺在時便是如此,咱們又如何能廢除?況且金陵族中好幾房的太爺都尚在,比老太太還高了一輩,咱們做晚輩的也開不了這個口,這幾年家裏出去的多,進來的少,我也是拆東墻補西墻,儉省著才熬了過來。”

李紈低頭沈思了半日,忽想起原著中秦可卿的主意來,道:“我看不如這

樣,從官中拿一筆銀子出來,在祖塋附近多置田莊,房舍,地畝,以備祭祀,將家塾亦設於此,日後每年的族人供給之費皆從這些進項中出,下剩的出息再置辦田舍產業,如此一來進項自然多了,足夠他們花費了,也不用咱們再另外支銀子;況且退一萬步說,這祭祀產業即便有罪也是不入官的,便是有朝一日敗落了,子孫回家讀書務農,也有個退步。”

有了這份產業,將來即便抄家,賈家眾人也可保衣食無憂。

鳳姐聽了這番話頓時怔住了,輕輕撫了撫小腹,恍惚想起那年夢中秦可卿的囑咐來,當日她不曾放在心上,如今卻不得不多為自己腹中的孩子想一想,橫豎都是花官中的銀子,不用動她的體己,還憑白得了個好名聲。

想到此處,鳳姐定了主意,道:“你這主意極好,明兒我便叫二爺去辦。”

李紈想了想又道:“這畢竟是咱們合族的大事,不能單咱們管,珍大哥是族長,這事還得知會東府一聲。”

鳳姐何等聰明,立時會意,笑道:“你放心,我理會的。”

不知賈璉是如何辦到的,賈珍、賈政連賈赦都同意了這個辦法,沒過幾日便打發了人去江南料理此事。

李紈聽得消息,終於放下心來。

展眼便進了十月,天氣愈冷,鳳姐已近臨褥之期,闔家上下皆十分精心,產房早早便收拾妥當,穩婆也請進了府裏。

這日眾人都在賈母房中說話,只見奶母抱著巧姐兒進來,穿著大紅多羅呢小綿襖兒,綠綢子撒花褲,白綾襪,三鑲金片兒鞋,粉妝玉琢,眉目如畫,著實精致可愛。

巧姐下了地,先給賈母王夫人等請了安,便邁著小短腿撲向李紈,奶聲奶氣道:“大娘,抱!”

李紈笑著接過小家夥,蹭了蹭她胖嘟嘟的臉蛋兒,笑道:“巧兒想不想大娘?”

巧姐兒立馬點了點頭,笑嘻嘻道:“想,吃飯都想!”

賈母瞧見二人如此親香,不禁笑道:“巧丫頭倒是親你。”

李紈笑道:“老祖宗別被這小丫頭騙了,這丫頭就是個小饞貓,我常帶吃的給她,她才記住了,見了吃的就想起我這個大娘了。”

說的大家都笑了,道:“咱們巧姑娘心眼實在,

有吃的就是娘。”

薛姨媽也想逗逗她,便笑問道:“巧姐兒,你媽在家裏做什麽呢?”

巧姐皺著小眉頭想了想,道:“媽在屋裏偷偷數銀子呢。”

眾人聞言都哄然大笑,王夫人正吃茶,一時便嗆住了,寶玉忙上前撫背。

探春忍笑道:“巧兒果然是個實誠孩子!”

正說笑間,忽見鳳姐院裏的小丫頭豐兒氣喘籲籲跑過來,道:“二奶奶要生了!”

頓時滿室皆驚,賈母王夫人等也顧不上說笑了,急急忙忙趕往鳳姐院中。

卻說這廂鳳姐才吃了早飯,正欲去院子裏走一走,忽覺腹中一痛,小腹隱隱一股熱流流出,頓時心下一慌,捂著小腹跪倒在地。

房內眾人見了鳳姐這模樣一時都唬了一跳,慌忙圍上前扶著,一面高聲喚人。

平兒正端了才熬好的燕窩粥進來,見了這情景頓時面色大變,一整碗燕窩粥連托盤帶碗都摔在地上,跑過去扶著鳳姐,驚惶道:“奶奶怎麽了?可是要生了?!”

鳳姐緊緊攥著平兒的手,強壓下心中驚惶,咬牙道:“方才小腹墜痛,不知是不是破了羊水,你快去叫產婆來。”

平兒聽了這話手又是一抖,勉強鎮定下來,一面扶著鳳姐去產房,一面著人速去請太醫穩婆,又打發人告訴賈母賈璉等人。

賈母等人趕到時鳳姐已進了產房,兩個穩婆都在裏頭照看,眾人只好在外頭守著。

眼看時間一點點過去,李紈聽著屋內鳳姐時不時傳來的呻吟聲,心中砰砰直跳,賈母王夫人等也面色凝重。

賈璉賈赦更是不停打發人來問,皆十分心焦。

李紈正暗暗祈禱,忽聽得鳳姐一聲痛呼,接著便是嬰兒嘹亮的啼哭聲。

眾人頓時大喜,李紈也徹底松了一口氣。

賈母聽得聲嗓洪亮,忙忙要問,只見一個穩婆走到門簾子邊,高聲向賈母說:“老太太大喜,添了個重孫兒。”

作者有話要說:抓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