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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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紈聽了這話, 心裏方略安穩些,只是這個夢太過真實,想到方才夢中的場景, 依舊有些心神不寧。

淡菊見她額上都是汗,身上的衣裳也被汗洇濕了,忙叫人打來熱水, 絞了帕子擦了臉,重新梳洗了一番, 又取來幹凈衣裳換上。

素雲又去倒了盞熱茶來,道:“俗話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定是奶奶太過思念哥兒了。說來哥兒還是去年二月出的門, 算來也有一年多了,怪不得奶奶記掛。”

李紈出了半日神, 怔怔道:“也不知道蘭兒多早晚才到。”

淡菊聽了這話一楞, 忙笑道:“上月初才送的信,滿打滿算才一個月呢, 這一來一回, 哪有這麽快?”

原來八月林家打發人來送中秋節禮, 賈母想到賈蘭去江南已經一年多,明年元宵又是娘娘省親, 便叫賈政寫了信與回禮一道帶回去, 叫賈蘭年前回來。

素雲聞言也忙笑道:“前兒老太太和太太還念叨呢,天氣冷了河道結凍,行船不便, 只怕月底也差不多要動身了。

奶奶別急,如今都九月了,想來再過一兩個月哥兒也就回來了。”

李紈喝了半盞濃茶,心神稍定,嘆了口氣道:“你們說的對,是我糊塗了。”

原著中賈蘭一直平平安安活到賈家抄家,想來應該沒有什麽事,只是這孩子雖不是她親生,但卻是她一手撫育長大,可以說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了,難免關心則亂。

晚間,李紈去給王夫人請安,正巧鳳姐也在,正同王夫人說話,見她神色有些懨懨的,便問道:“嫂子可是身子不適,怎的氣色有些不大好?”

王夫人聞言也看過來,道:“可是身子不適?要不叫個大夫來瞧瞧?”

李紈忙道:“不妨事,只是今兒午睡時不留神,涼著了些,有些頭疼,已經吃了丸藥了。”

鳳姐聽了便道:“我那裏貼頭疼的西洋膏子藥還有好些呢,一會子便打發人給嫂子送去。”

王夫人也囑咐道:“如今天冷了,早晚衣裳多添些,著涼了可不是鬧著頑的。”

李紈答應了一聲。

王夫人忽想起一事來,對鳳姐道:“目下交了冬,大家也都要添些冬衣了,可吩咐下去了

不曾?”

鳳姐聞言笑道:“太太放心,我前兒就已經打發人去針線房說了,按著往常的份例,活計也不算多,想來下月初就可得了。”

王夫人點了點頭,忽又想起賈蘭來,不禁嘆了口氣,道:“說來蘭兒也去了快兩年了,也不知道如今怎麽樣,這會子都十月了,按理也差不多該動身了。”

李紈聞言不禁又觸動了心事,怔了怔才答道:“按著路程算,如今應該在路上了。”

想到快兩年未見的孫兒,王夫人又喜悅起來,笑道:“一轉眼都快兩年了,也不知如今長高了多少。”想了想又忙對鳳姐道:“蘭兒也快回來了,他的衣裳也該預備起來了。”

鳳姐忙笑道:“早吩咐下去了,料子都預備好了,只是蘭兒一去兩年,身量只怕長高了不少,針線上的一時拿不定主意,正要問大嫂子的意思呢,是估摸著身量先做幾身,還是等蘭兒回來量了尺寸再做?”

李紈想了想,道:“不如將料子送過來,等蘭兒回來了我們自己做,我房裏的幾個丫頭針線上都過得去,橫豎不過是幾身衣裳、鞋襪並一些穿戴上的東西,做起來並不費事,這樣也便宜些。”

鳳姐笑道:“這樣也好,回頭我便叫人將料子送來。”

王夫人聽了這話便對李紈道:“可巧我這裏還有兩匹綢緞,你也拿了去罷。”

說罷吩咐金釧兒:“將前兒宮裏送來的那兩匹緞子取來。”

金釧兒依言去了,不多時果然取了兩匹料子來。

只見一匹是寶藍色地五彩雲蝠紋妝花緞袍料,緞面紋織寶藍色地,以撚金線及多色彩絨織成五彩如意流雲、靈芝蘭草紋,織工細膩,設色華麗考究。

另一匹是天青緞地廣繡歲寒三友布料,約莫兩丈長,三尺寬,乃是以天青緞所繡制,花紋按緊身樣式設計,每兩幅紋樣對稱,用鵝黃、白、茶色、墨綠、翠藍、深藍、藕荷、蝦青等十多種彩色絨線繡成梅、蘭、竹圖案,色彩斑斕,絢麗華美。

鳳姐撚了撚布料,見兩匹緞子躉料細膩厚實,不禁讚嘆道:“這料子細膩,織工也精致,我瞧著絲毫不比江南那邊進上的遜色。”

王夫人笑道:“這是前幾日娘娘賜下來的,聽說是粵海

那邊進上的新花樣,統共才四匹,一匹醬色團花如意紋的,還有一匹石青色五蝠捧壽的孝敬給了老太太,這兩匹我一直收著沒動,這會子正好給蘭兒做衣裳穿。”

說罷指著兩匹緞子對李紈道:“這匹寶藍的料子細膩,做襖兒袍子都好,這匹天青色的要厚實些,拿來做褂子坎肩最合適。”

李紈聞言忙道:“我那裏還有好些緞子呢,這個就留給寶兄弟罷。”

王夫人搖頭道:“寶玉的衣裳盡夠了,這是給蘭兒的,你給他收著罷。”

李紈聞言只得謝過,命丫頭收了。

不覺已是掌燈時分,眾人又說了一回話,便各自散了。

到了晚上,李紈在床上翻來覆去,不由得又想起了白日的那個夢,怎麽也睡不著。

寒天夜漏正長,遠遠聽得外面梆子響了兩聲,窗外忽起一陣風來,吹得竹枝簌簌有聲。

裏間屋裏淡菊早已睡熟,李紈此時毫無睡意,便起身來把蠟花剪了剪,靜聽院子裏毫無響動,幹脆披衣起身,獨自步出裏間,推開槅扇,就在窗下的雕花小椅上坐著。

仰見夜幕深沈,桐葉枝頭露出一鉤新月,數點繁星,滿院寂靜無聲,爐內香煙未燼,雖此身尚在院中,已另是一番境界。

惟聽砌畔蟲鳴唧唧,萬慮俱生,百感交集。

李紈一個人對著夜空,想起那年自己來到這個世界,賈蘭還是個嬰孩,一晃數年過去,如今竟有恍然如夢之感。

她以前不信鬼神,但如今經歷了穿越這一遭,來到了紅樓書中,她不得不承認,這個世界確實存在神異之事。

今日夢中所見的情景猶在眼前,秦氏亡魂入夢提醒,難道真的是賈蘭有什麽不妥?

李紈只是呆呆癡想,恍如夢境迷離,不覺夜深露重,渾身上下衣裳都已被寒露打濕。

淡菊起來小解,不妨見隔壁暖閣的床榻上空蕩蕩的,李紈不見蹤影,頓時一驚,那點瞌睡也不翼而飛,忙推醒了外間的素雲。

兩人不敢聲張,四處尋找,才在外間窗下發現了李紈的身影,這才松了一口氣。

兩人相視一眼,俱都想到了白日李紈說的那個夢,心中便明白了些。

淡菊對素雲使了個眼色,讓她回房,自己則回屋拿了件石青色灑

線披風,走到窗前,幫李紈披上,道:“奶奶,快進去睡罷。夜深了,盡在這裏坐著,受了涼是要害病的。”

李紈看了眼墻上的西洋鐘,原來已經三更了,身上亦有些倦意,只得起身進房安歇,然心中存了事,一夜都睡不安穩,直至雞鳴時分方朦朧合眼。

之後的日子李紈一直有些心神不寧,然而一切都十分平靜,江南也並沒有什麽消息傳來,才漸漸放下心來。

展眼進了十月,天氣愈冷,王夫人、鳳姐等日日忙亂。

園子裏的各項事宜才齊備了,賈政四處檢視了一遍,心下略安,又請賈母到園中色色斟酌,點綴妥當,再無些微不合之處,才敢題本。本上之日,奉旨於明年正月十五日,上元之日,貴妃省親。①

賈府奉了此旨,一發日夜不閑。

這一日,鳳姐帶人擡了幾個箱子來到李紈院中,恰進門檻,便見李紈挽著家常雲髻,只簪著一支赤金鑲珠梅花簪,耳邊青寶石墜子,上穿白綾對襟襖兒,藍緞繡折枝玉蘭銀鼠坎肩,下著白羅挑線鑲邊裙,坐在暖閣裏,正低頭做針線,便笑吟吟走進屋道:“嫂子在忙什麽呢?我可給你送好東西來了。”

李紈聞言擡頭,見鳳姐進來,不覺滿面堆笑,道:“今兒吹了什麽風,怎麽把你這個大忙人吹來了。”

一面放下針線含笑讓座,一面吩咐丫頭倒茶,擺上各色細巧茶果。

鳳姐在炕邊坐下,指著丫頭捧著的兩個紅錦匣子和地上了兩個箱子笑道:“這是府裏今冬打的頭面,還有做的幾套冬衣,今兒都得了,我特意囑咐了用素雅些的料子,你瞧瞧合不合心意。”

李紈斟了一盅茶與她,笑道:“可是勞煩你了。”

淡菊上前接過首飾匣子,打開與李紈過目。

只見是一根赤金嵌珠寶蝴蝶簪,一根銀點翠嵌綠松石簪,一對赤金鑲藍寶石鐲子,兩只白玉嵌碧璽戒指,一支纏珠多寶燒藍頭花。

此外還有一套五件式的銀梅蝶點翠頭面,這件頭面通體為點翠工藝制成,先在銀地子上鏤雕出六角菱花紋,再施點翠工藝,並將點翠的梅花、蝴蝶貼在菱花上。

梅花的花蕊用金線和米粒珠制成,蝴蝶的觸須為撚金線制成。

整套頭

面的配色素雅不失華麗,用料簡單不失精美,極為別致。

李紈有些疑惑道:“今年的首飾怎麽比往年多了好些?”

鳳姐整吃茶,聞言放下茶盅笑道:“這原是老太太的意思,說年後娘娘省親,太寒磣了不好看,因此吩咐除了官中的份例,額外再給各房主子姑娘們添置幾件首飾,今年才多了幾樣。”

李紈恍然,心下倒也不覺奇怪,賈府素來好排場,又逢元春省親的盛事,自然是怎麽奢靡怎麽來。

兩人說了一回閑話,鳳姐事忙,此番也是抽空過來,吃完一盅茶便又匆匆忙去了。

淡菊繡竹兩人帶了丫頭們上來清點箱子裏的衣裳,登記造冊。

分別是一件品月色緞繡玉蘭飛蝶紋大氅,一件寶藍色曲水紋織金緞鬥篷,一件蓮青色哆啰呢對襟褂子。

另有四套襖裙,乃是一件藍緞地繡富貴三多紋交領褙子,一條白綢平金繡花卉蝶紋百褶裙。

一件白綾繡花對襟襖兒,一件茶青色團牡丹暗八仙紋織金緞銀鼠坎肩,一條白色綢綾繡蝶紋馬面裙。

一件月白色竹子紋織金緞對襟褙子,一條蔥黃緞繡花卉紋馬面裙。

最後一套想是預備省親當日穿的禮服,乃是一件藕荷色緞繡牡丹交領襖兒,以湖色素紡絲綢裏,領口綴著一枚羊脂白玉鏤空雕四合如意扣,面料為藕荷色素緞,繡著牡丹圖案。

與之相配的是一件翠藍色地緙絲八團燈景紋狐皮對襟褙子,領緣與袖口都鑲著石青色織金緞邊。

還有一條月白色萬字曲水織金緞馬面裙,前襟下幅盤飾如意雲頭,邊飾是湖色纏枝石榴絳、元青緞繡牡丹團壽字邊。

整套衣裳針腳細密,紋樣配色典雅,端莊穩重。

李紈看罷,將衣裳交與繡竹收好,道:“到時候省親就穿這身罷,你們得空看看有沒有合適的料子,做一套鞋襪配著穿。”

繡竹答應一聲,接過衣裳細看了一番,笑道:“想來這回針線房也是下了大功夫,這衣裳可比往常的要精致許多。”

素雲等人都笑道:“娘娘省親可是咱們府裏的大喜事,老太太和太太一再發話,凡事務必要精細些,她們自然要拿出十二分的心思來。”

淡菊也細瞧了瞧,道:“我記得耳

房的箱子裏還有一雙藕荷色緞平金銀纏枝牡丹的繡鞋,奶奶先前嫌富麗了些,一直壓在箱底,我瞧著正配這身衣裳,省親時穿也合適,明兒我去找找看。”

李紈對這些向來不怎麽操心,聞言點頭道:“你們看著辦便是。”

收拾完東西,不覺已是午飯時分,李紈來到王夫人上房,只見鳳姐、寶釵、探春姊妹都在王夫人屋裏閑話。

不多時廚房送了食盒過來,李紈便吩咐婆子擺飯。

鳳姐也在一旁看著丫頭安插碗筷,忽一眼瞅見林之孝家的站在門外,手裏似乎拿了封書信,神色慌張,滿頭大汗,似要進來又不敢進來,只瞧著鳳姐使眼色。

鳳姐雖滿腹疑竇,卻也已猜著不是什麽好事,便丟眼色叫她不要進來。

哪知王夫人已經看見鳳姐臉上神色改變,兩眼對著屋外搖頭示意,不禁蹙眉,揚聲問道:“院子裏是誰?為什麽鬼鬼祟祟的不進來?”

林之孝家的答應了一聲,忙拭了汗進來,覷了一眼李紈與王夫人,躊躇著將手中的書信呈上,道:“姑蘇林姑老爺家來人了,這是一道送來的書信,說是給大奶奶的。”

眾人聞言一怔,皆十分不解,按理林家有書信也應該呈給賈母或賈政才是,怎麽會指名要給李紈?

李紈見她吞吞吐吐,面上也有些不祥,心中驀然一突,也顧不得其他,一把搶過信封,迅速拆開,一目十行看去,頓時眼前一黑,身子一個踉蹌,軟倒在地。

眾人唬了一跳,急忙上前扶住,“嫂子!”

“大奶奶!”

作者有話要說:註①:引用曹公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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