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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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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揚起嘴角,笑道:“方才見夫人在燈下剪燭花,美人如玉,為夫一時看住了。”

不妨他忽然說出這等調笑之語,賈敏一呆,隨即臉上一熱,雙頰泛起紅暈,嗔道:“甜言蜜語,我才不信。”

林如海見她嬌嗔軟語,雙眸流轉間顧盼生輝,不禁心下一蕩,上前摟住她的肩膀,輕聲笑道:“為夫所言句句出自肺腑,夫人怎能冤枉我。”

賈敏有些羞惱的橫了他一眼,正欲說話,忽有大丫頭素荷來傳話,說晗竹院的小丫頭來回話,說鄭姨娘身子不適,想請老爺去瞧瞧。

賈敏笑意一斂,瞅了林如海一眼,說道:“老爺去瞧瞧罷。”

林如海神色不動,淡淡道:“身子不適便請大夫,我又不是郎中,去了也無用。”

原來這鄭姨娘是林如海去年年初納的一房妾室,雖是小戶人家的女兒,卻生的鮮艷嫵媚,性情嬌憨,林如海不免多寵了幾分,入門一年多一直沒有消息,誰知卻於上個月月初時診出了喜脈。

當時闔府皆歡喜不已,林如海與賈敏更是小心翼翼,撥了個院子給她,又安排了十來個丫頭婆子悉心照料,一應用度更是緊著她來,連賈敏自己也靠了後。

那鄭姨娘到底出身小門小戶,見識淺薄,初時還有些惶恐,後來見林如海待她百依百順,漸漸的便有些輕狂起來,今兒要吃這個,明兒要穿那個,吃穿用度都要最好的,又時常借口身子不適將林如海請去她院裏。

因大夫說鄭姨娘懷的多半是個哥兒,闔府之中無人敢掠其鋒芒,連賈敏都退了一射之地。

林如海初時還因為擔心孩子去過幾次,次數多了也有些厭煩起來。

見賈敏垂眸不語,林如海嘆了口氣,拉著她的手輕拍了拍,柔聲道:“這些年,苦了你了。”

賈敏聞言心中一酸,想起這些年來經受的風言風語,更是滿腹委屈,頓時淚如雨下。

賈敏身為國公府的嫡女,打小便是金尊玉貴的養大,十六歲便嫁入百年書香的林家,夫君又是一等一的青年才俊,況林如海於女色上並不如何看重,成親後對她十分愛重,雖有兩個房裏人,也

都是淡淡的。

婆母也不是尖酸刻薄之人,對她頗為看重,入門頭一年便把管家之權交給了她,夫妻恩愛,婆母慈善,日子過得極為舒心,不知多少人背地裏羨慕。

誰知進門後多年無孕,如今和她差不多年紀的都已經做祖母了,她卻一直未能生下一子以承宗祧,便是林如海不曾多說什麽,她也覺得心裏有愧。

她知道外頭風言風語傳的有多難聽,無非是說她為妻不賢,不能容人,致使姬妾不能有孕等等。

可是她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她進門三年無孕後就停了姬妾的避子湯,林如海也納了兩房妾侍,林母賜了兩個,她又給自己的一個陪嫁丫頭開了臉放在屋裏,加起來已經七個了。

誰知多年來仍是無人生下一兒半女,她自己也是整日求神拜佛,尋醫問藥,這些年不知灌了多少苦汁子,直到三十二歲那年才得了黛玉一個,可是從此後也再無消息。

子嗣之憂一直是她的心病,沒有人比她更盼望林家能有一個男丁,四年前李姨娘好容易懷了孕,她欣喜若狂,撥了許多丫鬟婆子小心伺候,終於生了個哥兒,誰知養到了三歲還是沒保住。

林如海都已年過不惑了,林家卻至今仍無一子以承宗祧,若是林家在一代香火斷絕,她就是林家的罪人,便是到了地下也無顏見林家的列祖列宗。

林如海也知道賈敏這些年來受了不少委屈,外人都道他至今無子是賈敏使了手段,他卻從來不信。

林家本就支庶不盛,百年來皆是代代單傳,沒甚親支嫡派。

當初林如海之父也是姬妾成群,但仍無一人生下一兒半女,便是林母也是將將三十歲上才得了林如海一個。

林母當年也清楚此事,因而林如海多年無子,她雖然焦急,但也從未因此而責難賈敏。

林如海拿著帕子替賈敏拭了拭淚,打趣道:“快別哭了,再哭下去眼睛都快腫成桃子了,可就不好看了。”

賈敏聞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不禁捶了林如海一拳,哭笑不得道:“人家正傷心呢,老爺倒來打趣人。”

林如海握住賈敏的手,溫聲道:“兒女之事本就命中註定,強求不得,不能怪你,你這些年受的委

屈我都知道。

你放心,鄭氏這一胎不論是男是女,都抱到你身邊養活,如此咱們玉兒也有了兄弟姐妹扶持,不再孤單一人。”

賈敏聞言心中無比熨帖,心中的那一絲醋意也拋到了腦後,暗暗祈願鄭姨娘這胎是個哥兒。

如此一來林家有了後嗣傳承香火,自己後半輩子也有了依靠,黛玉也有了兄弟可以互相扶持。

夫妻倆說了一回話,林如海轉眼看到桌上拆開的信件,想起今日見到的賈家打發來送賀禮的管事,便問道:“這是岳母的信?”

賈敏點了點頭,卻沒有提信中寫了些什麽。

原來這次賈母信中除了問候外賈敏近況外還反常的提起了寶玉,誇他怎麽孝順,怎麽聰慧懂事等等。

賈敏何等聰明,賈母雖未明言,但字裏行間透露的意思她如何不明白?

她是賈家的女兒,自然盼著娘家好,只是卻從未想過把黛玉嫁回娘家。

哪怕寶玉再如何出色,只要是王夫人做婆婆,她便絕對不會同意這門親事。

此事說來話長,姑嫂兩人之間的嫌隙可謂是由來已久。

賈敏是賈代善夫妻的老來女,兩老愛若珍寶,且她生的極好,又天資穎慧,性子伶俐異常,賈代善素來珍愛幼女,自幼便假充男兒教養,又延請名師教導,令其讀書識字。

賈敏又生得風流標致,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在榮國府可以說是金尊玉貴,無人能比,在京中一幹閨秀中亦是出類拔萃,少有人及。

而王家因是武將出身的緣故,規矩粗疏,王家女兒都不令其讀書,只以針黹女工為要,只看鳳姐兒便知道了,因此王夫人姊妹幾人並不曾上過學,不過讀過幾本書,不做睜眼的瞎子罷了。

對於賈敏這個小姑子,王夫人心下又是羨慕又是嫉妒。

王夫人在娘家時也是金尊玉貴的千金小姐,偏偏出嫁做了兒媳婦,一點兒也比不得做姑娘時的自在。

按著賈家的規矩,未出閣的女兒金貴得很,媳婦卻要在婆婆跟前立規矩,不止要晨昏定省侍奉翁姑,對小姑子也要體貼周到,還要操心一大家子的衣食住行。

賈敏是姑奶奶,能與賈母一桌吃飯,王夫人是兒媳婦,卻只能站著布菜。

賈敏琴棋書畫樣

樣精通,王夫人卻不過識得幾個字,兩人平日便說不到一處,而且相較於這個木訥寡言的二嫂,賈敏更與出身書香之家的大嫂李氏合得來。

王夫人因賈政的兩個房裏人都是伶俐標致的,生平最厭風流標志的之人,心下對賈敏的才女做派也十分瞧不上。

時日一長,姑嫂之間難免生了許多嫌隙。

賈母在信中透露的意思是黛玉許給寶玉,親上加親,舅舅舅母是翁姑,又有自己這個外祖母疼著,必不會受委屈。

可是賈敏卻不糊塗,賈母雖親,到底隔了一層,又上了年紀,又能護著黛玉幾年?

況且歷來婆婆磋磨兒媳婦的事情多著呢,別人家婆婆折騰兒媳婦的手段她見的多了。

林母性情和善,雖說沒有待兒媳如親女,但比之旁人家依舊強了十倍不止,然而饒是如此,賈敏因子嗣之事依舊受了不少委屈。

王夫人本就與她有隙,若是做了玉兒的婆婆,自己女兒還不知要怎樣受罪呢!

想到此處,賈敏嘆了口氣,有些憂心道:“母親信中說寶玉生的聰明伶俐,三四歲時就已學了幾千字在腹內,可我聽上回去京城送節禮的人說這孩子如今只在內帷斯混,還未正式上學,也不知母親怎麽想的。”

寶玉小小年紀性子便如此古怪,若是娘家好生教導還罷了,日後未必不能成才,偏生她和娘家幾次通信,得知賈母對之溺愛非常,寶玉如今都五六歲了,卻還是只喜歡在內帷廝混,連正經學堂都沒去過。

賈敏暗暗嘆息,她是賈家女,自然希望娘家子侄出息,常言道君子之澤,五世而斬,榮國府早已不覆當年榮光,正應好生教導子孫,繼承家業才是,然母親行事卻偏心太過,長幼不分,又一味縱容溺愛子孫,實在有些糊塗。

偏偏她是出嫁女,又不能插手娘家的事。

一時又想起了賈珠,這個侄兒倒是個好的,孝順知禮,人品端方,偏偏一病沒了,只希望日後寶玉的性子能扭過來。

林如海暗暗搖頭,當年寶玉銜著通靈寶玉落草的事傳的沸沸揚揚,他便深覺不妥,這樣的祥瑞可不是普通人消受得起的,一般人家瞞著還來不及,偏賈家還不知忌諱,大肆宣揚,也不怕上面忌憚



幸而後來寶玉抓周時抓了脂粉釵環,又一直在內帷廝混,才讓上面放了心。

不過這終究是岳家的事,他不好多說,道:“我聽說今兒岳母打發人送了不少東西來,我記得咱們庫房裏還有幾顆野山參,你明兒打發人去取了出來,給岳母回禮。”

賈敏答應了一聲,臉上不禁微微一紅。

賈家雖然打著恭賀黛玉生辰的幌子,但明眼人一看便知他們真正為的是什麽。

這次送的禮物都是金玉擺設,綾羅綢緞,與賈敏往年過生日也差不離了,甚至猶有過之。

只是貴重倒是極貴重,卻沒幾樣是真正適合黛玉的,只賈母送的一塊極品暖玉玉佩與一套極精致衣裳鞋襪,以及李紈送的一具小巧精致的古琴,可以看出是用心給黛玉準備的。

林如海莞爾一笑,往年可沒見賈家特意打發人給黛玉送壽禮,今年自己才升了鹽運使,賈家便急忙打發人送了賀禮來,明面上說是給黛玉慶賀生日,順帶著才是賀他升遷,果然是雪中送炭難,錦上添花易。

娘家人如此行事,賈敏也有些臊得慌。

見賈敏有些不自在,林如海輕咳一聲轉了話題,“我聽玉兒說那賀禮中有一具古琴和兩套古籍抄本,她甚是喜歡。”

賈敏微微一笑,“珠兒媳婦娘家也是世代書香,百年積累,藏書極多,古籍善本亦不少,這抄本和具琴多半是她的陪嫁。”

那古琴雖不是什麽稀世珍寶,但也是極難得的珍品,他們家上好的古琴不是沒有,但卻不如這一具小巧,正適合小女孩子學習用,可見是用了心。

林如海點了點頭道,“難為她如此費心,咱們回禮的時候也不能太薄了。”

賈敏笑道:“老爺放心,我心裏有數。”

此時已是三月下旬,賈敏又忙著打點送往世交親友家的端陽節禮,林如海也開始給黛玉延請西席。

沒幾日,下面便有人薦了舊年革職的賈雨村。

林如海聽聞賈雨村是兩榜進士出身,頗為意動,便使人去打聽了一番,大致查明了他的事,又聽說他先前接濟甄家娘子,贈送錦緞銀兩,覺得此人雖有貪酷之弊,卻未忘舊恩人,倒是個知恩圖報的,見面之後發覺才學亦是極好,其他的人

選均不及他,權衡之下,還是聘請了他作為黛玉的先生。

榮國府中,賈母久等賈敏的回信不至,心下不免有些疑惑,不過面上卻分毫不露,依舊每日與孫子孫女們說話頑笑。

可巧最近府裏許多丫頭們都到了年紀,鳳姐回了賈母與王夫人,將到了年齡的丫頭或許給小廝,或放出去自行婚配。

賈母王夫人身邊也有好幾個大丫頭到了年紀,也都放了出去。

下面的丫頭也提了上來,賈母房裏的珍珠琥珀等人都升了一等。

鴛鴦今年不過十二歲,兩年前便已升了一等丫頭,因生得聰明伶俐,行事穩重妥帖,針線又好,漸漸成了賈母跟前的第一人,起居坐臥都離不得她,如今已是賈母房中的執事大丫頭,總管房內諸事。

王夫人房裏的金釧、玉釧也升了一等。

李紈院裏的兩個二等丫頭也到了年紀,李紈便將原本的三等小丫頭素雲碧月提了二等。

素雲碧月都只八九歲,在李紈院裏已有不少時日,素雲穩重,碧月伶俐,行事頗為妥帖。

茯苓在院裏將話說了,對素雲碧月道:“你們如今上來了,日後便用心服侍,要是調三窩四的淘氣,可別怪我不客氣!”

兩人忙笑道:“姐姐放心,我們雖小,卻知道好歹,決計不敢胡鬧。”

茯苓點了點頭,“如此才好,你們跟我來罷,我帶你們熟悉一下各處。”

帶著兩人轉了一圈,教她們何處梳洗、何處坐臥、何處更衣,以及主子的喜好和忌諱等等。

素雲與碧月本就伶俐,將茯苓所言一一記在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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