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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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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這是在鬧哪出呢?”

聽聞變故的靳白匆匆趕到,假意不解地隔在李章與司馬逸之間,順手搭上李章的腕脈,細診了一會展顏笑道:“可算是大好了!這一年多的辛苦總算是沒有白費!皇上也終能安心了罷?”

靳白說著轉身看向司馬逸,司馬逸像被踩住了尾巴般狠狠地瞪了靳白一眼,扭轉過頭不肯答應。

靳白揮手遣開禁衛,淩雲聰想了想,轉身走到李章面前,誠心誠意地說:“皇上自你們住進邙山便事無巨細詳細過問,但凡皇宮裏有的、能夠找到的藥材都一應先緊著這裏,為你通脈護功的人選更是仔細甄選,並暗地控制以防萬一,不放過任何一點可能的缺漏。雲聰自問負你良多,見皇上如此更生愧疚。你若終是舊事難忘,雲聰願為奴為仆以贖前愆!”

淩雲聰說著跪下地去,李章攙扶不及,看著低頭長跪的表哥神情覆雜地說:“我忘不了只是因為太過深刻,並無要挾報覆之意。他所做所為皆非我願,我已放下,他仍執著。莊子有雲: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他只道珠寶珍玩便是情意,表哥當初也收受不少,卻當真是表哥真心所需麽?”

司馬逸頓時呆住,看著李章停住了所有的思想。淩雲聰偷偷看了司馬逸一眼,心知李章所言非虛,但見司馬逸備受打擊的樣子卻又不忍,硬著頭皮繼續勸道:“我知道那時……你受委屈了!但雲聰心知皇上並非只是廉價地收買,他,他便是賞盤點心亦是用了心的……”

“是麽?他便也是用心教我記住了身份和規矩。”

李章淡漠地說罷,轉過身不再看淩雲聰,拉著芷清向靳白告罪道:“李章尚需針灸服藥,這邊的事就勞煩靳大人了!”

靳白無奈地看著他,又小心看了眼司馬逸,見他兀自楞楞的沒有反應,嘆了口氣對李章悄聲道:“他……確實不懂那些,卻已把所能知的最好的都給了你。你……你就當真不能原諒麽?”

李章咬緊唇,剛剛漲起的不甘被靳白的話浸成了委屈,酸酸苦苦地腌著疼。

“我並不想一再地揭起傷疤,他卻總讓我想起過去……”

“他只是不知道,自己付出的遠比那些東西金貴!”

“……我能信他麽?”

“不試又如何知道?”

李章默然,低頭半晌寂寂地一笑:“大人和師傅從來都是向著他的。”他說著擡起頭,不等靳白反駁又自嘲道:“我如何能與他相提並論,原是我太不自量力。”

“你別這麽想!”

“我知道。他是皇帝,是這天下的主人,自然不能亂了方寸。”

不等靳白再說,李章已轉身面對著司馬逸,肅顏正色道:“李章無意仕途,對內子的承諾也到了該兌現的時候,皇上不必巧立名目挽留李章。李章所學皆出於魏國公,自當如他般盡心盡責。李章雖然卑微清貧,卻也一諾千金。皇上信也好不信也罷,李章自來無愧於心。請皇上放李章自在人生!”

司馬逸終於回過神來,看著李章腦中卻依然滾著他剛剛說的那些話,反反覆覆地只是問自己到底懂了李章多少。他頭一回細細地想了一遍過去,想那一個個意外、驚喜與心痛,看清了自己的心意,卻依然不懂他為何不肯接受。心神恍惚之下,他忽然發狠道:“你不信孤的真心,孤便把心剖出來給你罷!”

他說著當真拔出劍來,唬得靳白沖上去一把抱住了他:“皇上!有話說開便是!何來如此小兒女作態?!”

司馬逸滿心委屈,端慣了的架子又讓他實在放不下來,就勢掙紮了幾下恨恨地說:“孤不過想讓他做雋兒的師傅,他竟扯什麽真心假意!孤又怎知他看不上那些?真心……,真心便能當飯吃不成?!”

“珍饈美饌是食,粗茶淡飯也是吃。若要將真心與饌食相比,也不過是各花入各眼,各得其所罷了!”

司馬逸默然,盯著李章像要挖出他真實的想法。

“孤不知你如此反感於斯……,然則孤前番所言句句皆是真心!雋兒跟著你方不至於像孤般一錯再錯!”

他說著竟對李章拱手以禮,狀極誠意。

李章自拋開那兩重身份後便不再懼怕司馬逸,見此情景仍是大為驚駭,當下回禮也不是避讓也不是,尷尬焦急地看向靳白,罕有地露出求助之色。

靳白亦是極為驚訝,同時心裏又十分暢快,再見李章終於撐不住了,禁不住又氣又笑。

“唉——!皇上這又是在鬧哪出?雖說禮賢下士乃天子之德,只這魏國公面薄心軟得緊,皇上再拱得片刻,他怕要落荒而逃了!”

司馬逸一聽,當即擡頭看向李章,見他果然面色赧然不覆淡定之貌,突然明白要打破李章裹住的硬殼並非多麽艱難——他終是實心柔軟之人,即便無法忘卻,也仍然心如明鏡,坦蕩如砥。

他突然自慚形穢起來,愧於時時計量的心意以及由此而生的自大自傲,明白自己一直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於是他竟又再一拱,同時誠懇開口道:“這一禮,乃為當年之事賠罪!孤不敢再請原諒,只請相信孤的真心實意!拜師之事仍請三思,孤可將雋兒送來邙山,甚而隨你雲游四方,孤絕不多加幹預!”

李章本已退步欲走,見他如此又再僵住,看著他滿面皆是狐疑與猶豫。

司馬逸趁熱打鐵地繼續說道:“除此事外,孤不再插手你的任何事!君無戲言,立此為誓!”一語既畢,他竟扯下隨身玉玨擲於地下,頓時碎成數片!

“皇上!那可是明德皇後留下的……”

“不如此,不足以取信啊!孤數番食言難以自證,惟有借娘親之名……”

司馬逸面色慘淡,看著靳白拾起的碎玉,用力握於掌心。另邊廂,李章默默地跪倒,芷清不安地隨在他的身後。

良久,低頭出神的司馬逸才發現李章與芷清跪著,伸手扶起李章,只對芷清虛擡了擡手。

二人都不再說話,氣氛變得有些沈重。靳白看了眼仍然跪在地上的淩雲聰,與相對卻不相視的另兩個人,搖頭嘆氣道:“真能折騰!好好的喜事,楞就鬧成了這樣!今日谷雨,早間佃戶送來新茶,本當烹茶掃榻相談甚歡,卻偏偏鬧得劍拔弩張一般,真是煞風景!”

李章這時已明白是自己太過小心戒備,才會一觸即發,將話頭頂進死胡同再也出不來。他看了眼兀自垂頭喪氣的司馬逸,握緊了越來越不安的芷清的手,對司馬逸緩聲說道:“今日之事,原是李章多疑所致,請皇上恕罪!”說著他再次撩衣跪倒。

芷清早將雙唇咬得全無血色,這時便也挨著李章跪下請罪道:“民女口出妄言欺君犯上,民女知罪!”

李章欲待再說,司馬逸已不耐煩地再次將他扶了起來:“時未入夏,地上涼得緊,跪著不怕受寒麽!”他邊扶邊冷淡地瞥了芷清一眼。

芷清心知司馬逸所言非虛,不禁更加懊惱,竟被司馬逸這一眼壓得擡不起頭來。

司馬逸跟著又將淩雲聰也叫了起來:“都起來吧!山裏濕寒,跪出病來又都是孤的不是了!”

“屬下不敢!”

淩雲聰自司馬逸拔劍就驚出了一身冷汗,及至摔玉立誓更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這時再聽他如此說,越發的戰戰兢兢。

司馬逸卯時即已離宮,一路奔波趕到邙山,不及休憩又大費周章地鬧了這一出,此時但覺意興闌珊,更顯得神困力乏。靳白察言觀色,示意淩雲聰近前,卻對李章、芷清說:“我記得南院尚有間收拾好的空屋,不妨請皇上過去歇息!”

李章無言點頭,芷清便先行告退回去準備。於是司馬逸輕靠著淩雲聰,神色懨懨地隨靳白、李章向南院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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