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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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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芷清不敢再怠慢,想起在木彜山中的舊事,特意進山采了新鮮菌子,與各色幹菌野雞一起,燉了鍋濃香四溢的雞湯。司馬逸睡了一會,果真循著香味而來,卻對李章吃著的茯苓栗子粥更有興趣,巴巴地讓芷清也給自己盛了一碗。

李章剛炙灸完,正懶懶地靠坐在床頭,見司馬逸如此倒是放下了心裏的不安。他一直想著之前的事故,考量司馬逸的真實心意的同時,也對自己的謹小慎微頗為自愧。他雖然一直對自己、對他人說放下了過去,過去卻如一塊表面完好的瘡疤,內裏仍在潰爛發酵,漸漸變成了連自己也不敢碰觸的巨傷,實則根本未曾痊愈。

想明白這些後,李章顯得十分不安,想解決又怕觸動,一個人糾結輾轉,直至看見司馬逸渾若無事地進來指著自己的碗向芷清討粥吃。

“這是什麽粥?這般寡淡!”司馬逸一氣喝了半碗,才咂著嘴挑剔地抱怨。

李章無奈地看著他:“這原是我的藥粥,自不能過於甘腴。”

司馬逸定住了動作,側臉看著李章躊躇不語。

李章知他心思,起身放下空碗,低頭看著桌面輕輕地說:“我確實忘不了那些。皇上的心思,我……明白,卻不敢承認。每次想要接受,心裏便疼得受不了……我,實非寬容大度之人。”

司馬逸屏住了呼吸,想著他的掙紮,無奈冷卻的心又再熱活起來。他不敢動也不敢出聲,只是熱烈地盯著李章的後背,緊張得雙手握出了汗來。

李章靜靜地垂頭立著,沈澱雜亂的心緒,撕開心底的硬痂,逼著自己直面瘡痍。

“對皇上的不信任,早已習慣成了本能。無論皇上如何不認可,你我之間終是橫著一條跨越不過的鴻溝,填滿了過往的恩怨,難以消弭。我不知是否該忘卻,更不知如何才能忘卻……”

李章越說越黯然,司馬逸則越聽越緊張,正猶豫著是否該說些什麽,就見李章突然轉身面對他道:“皇上為何非要如此執著?!”

他憤憤地直瞪著司馬逸,心裏卻是連自己也一同恨了起來。

司馬逸滿心憂惶,在李章執拗的目光下喟然長嘆道:“孤是舍不得啊!從前舍不得放手,惹你憎恨。如今卻是舍不得你的才華,你,你也不肯接受麽?”

他說得極為小心,生怕又再不自覺地碰疼了他的痛處,眼中卻是毫不掩飾的熱烈期盼。

李章難以覺察地震動著,竭力克制著不斷交戰的兩種心緒,努力放平聲音道:“我已有所承諾。況且朝中有靳大人與穆將軍,北疆有蘇將軍和平將軍,實在無需李章……”

“請做雋兒之師!”

司馬逸不等李章說完,已又一次鄭重相請,拱手當胸一絲不茍。

李章頓時停住了呼吸。

“孤希望,雋兒能比孤做得更好!”

李章垂下了眼簾:“皇上已是一代明君。”

“卻終究心有遺憾!”

李章終於不再逃避,擡起眼睛直視著司馬逸:“皇上確是真心?”

“是!孤已以娘親為誓,你,你還信不過麽?”

“李章罪過!”

“孤不怪你!你說忘不掉,那便記著罷!孤也會記住,以此為鑒!我們,便從今日始,另起一段新的人生,你,是否願意?”

李章久久地看著司馬逸,心中仍有疑慮,卻終是點下了頭去:“李章願意一試!”

司馬逸終於放下心來。他再也抑制不住暢快的心情,放聲大笑了起來。

靳白芷清聽見動靜過來細看,正見到司馬逸叉腰仰頭暢笑不止,而李章輕抿的唇角赫然亦含著淡淡的笑意!

建平六年夏中,司馬逸親攜司馬雋赴邙山拜師。司馬雋滿心好奇,一路問東問西,司馬逸卻一概不予答覆,只要他敬重師傅用心向學,不可惹師傅生氣,硬是將司馬雋的好奇心吊到了最高。

李章長身立於山門之外,芷清依著他站在一邊,遠遠看見人影漸清,方才跪地迎接——雖是簡行,司馬逸身後仍是跟著一隊禁衛,當先的更是大將軍穆嚴。

其時芷清已懷孕三月,害喜十分嚴重,李章本想讓她留在屋中,她記著上回的教訓,堅持出迎。

司馬逸近前親手扶起李章,對芷清略略多看了一眼,開口免禮。司馬雋站在父皇身後,挑剔地將李章上上下下打量了個遍,見他身形單薄面容清俊,看著十分文弱安靜,毫無穆嚴甚至是孟堯頫的昂然慷慨,甚至比不上尋常的禁衛,不禁就起了些輕視之心。

他長得極像司馬逸,只是眉眼間少了少年司馬逸的陰沈冷漠,顯得頗為開闊天然。他很早就聽過關於李章的傳言,卻始終語焉不詳,誰也不敢對他細說,包括他的母後。小孩子玩心重,對這捕風捉影般的傳言並無多少追究的長性,宮中既被禁止談論,他也就很快放下了。及至成逆為禍,局勢一度十分緊張,他在後宮也聽到了不少風聲,與穆青史去問穆嚴,穆嚴只讓他們專心學業,但他益發嚴肅的神情與無瑕過問功課的忙碌仍讓兩個孩子感到了問題的嚴重。

穆青史當年親眼看著家人被綁,小小年紀已記住了血海深仇,因而比旁人更關心戰事的進展。司馬雋為了穆青史,時常偷藏於禦書房一角,將聽來的議論學說給穆青史,次數多了,他便又記住了李章這個名字,對他益發好奇起來。

“你就是統帥定南定北軍打敗成軒的李章?”司馬雋一待得空便睜大雙眼出言相問,臉上寫滿了懷疑與不信。

“休得無禮!”

“在下便是李章,讓殿下失望了?”李章低頭看著司馬雋,目光平和語音輕淡,躬身施禮的行動中卻自有一種無所畏懼的自信裹挾其中。

司馬雋受了父皇的訓斥正欲收斂,見李章如此又好奇了起來:“聽說你是穆將軍的徒弟?為何穆將軍又不要你了?”

“雋兒!”

司馬逸厲聲呵斥,李章卻是不動聲色:“在下確是穆將軍的徒弟,如此,待在下先去見過師傅可好?”

李章說著向司馬逸父子躬身道了罪,邁步向候在一邊不肯近前的穆嚴走去。

“李章見過穆將軍!”

李章鄭重地跪地頓首,雖未口稱師徒,禮數卻不含糊,再加上之前順風聽到的只言片語,穆嚴一路黑沈的面色終是放晴了些許。

“起來吧!皇上要將大殿下托付於你,便是對你絕大的信任!你當小心謹慎事事盡心,切不可讓殿下出什麽意外,更不能像往時般目中無人!”

李章低眉抿唇,待穆嚴說完才應道:“李章謹記將軍教訓!”

穆嚴深深地看著面前的徒弟,有些話沖到了口邊,卻仍是說不出口去。

隨後眾人隨李章進了西谷別院,司馬雋與隨侍禁衛被安置在西院,靳白選定的仆侍小婢已整齊地跪在院中迎候。

司馬雋原本不肯離開穆青史,這一路過來卻讓從未離開過皇宮的他新奇不已,這時見起居住所亦是整齊別致,師傅李章更似有許多故事一般,也就有些期待起未來的求學生涯了。

司馬逸進了別院就不再端架子,熟門熟路地向南院走,剛到院門,便與急沖沖奔出來的婦人差點撞上,不禁皺起了眉頭,正要開口呵斥,院內又跑出來一人,看見他只一楞怔,便立即跪在了地上:“平安樂拜見皇上!”

“……是你?你怎麽在這?平度讓你來的?”

“小人娘親乃司州人士,背井離鄉多年,夜夜思親落淚,虧得李大人贈得路資盤纏,平安樂方得帶娘親回鄉省親。誰想娘親離鄉太久,到了竟已無處尋親,無奈之下便投靠李大人來了。”

司馬逸聽罷回頭看了李章一眼,心中暗誹,臉上則似笑非笑道:“魏國公真是大方!既如此,你們便留著吧!”

“皇上!”李章不滿地停住了步子。

司馬逸回頭看了眼面色不佳的芷清,對李章搖頭道:“你用兵布陣雖如神助,遇到婦人生子也是白瞎!這平安樂是知根知底用熟了的,他娘總比臨時請回來的要好。女人家的事還是讓女人自己去操心才是!”

李章聞言頓時一呆,想起靳白又暗暗咬起了牙。

司馬逸恍若不察地繼續道:“聽聞靳白竟將自己那護得嚴實的夫人都請了出來,她的情況如此不妙麽?”

李章猶豫了一下才回道:“她當初失血甚多,病中又傷神失調,故而如今嘔逆嚴重常不能食,僅以米湯藥汁維持度日……”

司馬逸頓步轉身:“靳夫人也無良方?”

“若無夫人的獨門密方,內子今日尚不能起身!”

司馬逸聽出李章話中的不滿,忍不住回頭嗆了他一句:“還不是你死心眼!當初你若好好療傷,她又怎會勞神費心?!”

李章頓時被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芷清著急想要分辯,被李章暗暗制止了。

司馬逸滿意地看著他二人的表情,得寸進尺地又道:“你自己先將孤想岔了,才會惹出這許多事,實在是你咎由自取!”

他終於將悶在心裏許久的話說了出來,頓時覺得無比暢快,低頭瞧見平安樂和母親仍跪在地上,好心情地免了他們的禮:“都起來吧!平安樂跟著魏國公,總不能是個白丁。前番討逆你也算立了功的,孤便封你個錄事參軍,替他管了這一家子的事吧!”

平安樂大喜,跪地磕頭謝了恩,見母親仍在驚嚇之中,拉著她又一同磕了個頭。

李章氣惱地瞪著司馬逸,當下就有了反悔之心,奈何偏偏無法出口,最後只得冷冷地說:“皇上這是連李章的家事也管上了?”

司馬逸有些無賴地笑道:“你既應允收下雋兒,孤自然要有些回報。孤正憂心如何讓你這日子過得像樣點,可巧他們就來了,還是借了你的光,這不是天意又是什麽?”

李章本不善辯,對此更是啞口無言,見芷清又有嘔逆之狀,當下越過司馬逸扶著芷清先回屋了。平婆想跟過去又不敢動,悄悄一拽平安樂的衣角,平安樂當即再拜道:“夫人身子欠安,請容小人母親前往伺候!”

司馬逸目的已達,聞言只揮了揮手,便顧自進了正屋,平安樂趕緊送上準備好的茶點請皇上解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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