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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收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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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明時李章他們趕到了容家莊外,入目皆是連綿營帳,無數旌旗飄揚中高挑著一桿玄色大旗,上繡的金色飛龍張牙舞爪怒目賁張,在一左一右的蘇字與吳字大旗的衛護下顯得凝重而威嚴,卻是司馬逸直接亮出了禦駕親征的標志。

李章呆呆地看著龍旗與重重重兵之後寂靜的容家莊,心中焦急忐忑,卻連芷清的影子都看不到。

吳子俊親自出來相迎,引入自己的營帳後,忙著要找軍醫替李章檢查傷處。李章制止住他,開門見山地問:“紇奚與柯留比當真退走了?”

吳子俊楞了一下,隨即輕松地說:“紇奚想將定北軍引入埋伏,蘇將軍不上當,我軍剛到柯留比就已先行退走,紇奚尚欲欺我所帶兵卒不善戰,結果被滲入前鋒營骨幹的楊資用新陣給嚇跑了!看來他真是被打怕了,如今就是給個似模似樣的陣形都能把他嚇跑吧!”

李章默然,停了一會繼續問道:“可有派斥候繼續跟蹤?”

吳子俊點頭道:“淩雲聰的斥候小隊一直跟過了山前村,應是直奔張垣而退了。”

李章點頭,一向以來的清明理智被芷清的事攪亂了,沒再繼續細想,只是覺得自己該做的事都已做畢,便站起身對吳子俊說:“如此,奪回張垣驅逐北蠻的事就交由蘇將軍和吳大哥了!”

吳子俊聽聲不對,皺眉攔住他的去路問:“你想幹什麽?”

李章定定地看著吳子俊說:“容燮以芷清相脅,我自是要去救她。皇上亮明身份容家莊尚且不降,應是已存了玉石共焚之心。我既擅改裝,又熟悉內裏情形,趁著無人之處潛入救人,尚有數成把握。如若大軍強攻,只怕就……”

吳子俊急道:“哪有那麽容易!當初白啟也說有內應,執意獨自前去,結果卻……!”

李章一聽臉色更白了,急急追問道:“白啟怎麽了?”

吳子俊黯然搖頭,手指著帳外沈聲說道:“首級還掛在墻頭,與那內應一起……”

李章呆了片刻,突然發力縱身掠出帳外,直向容家莊跑去。吳子俊一把沒攔住拔腳就追,沒想到李章的身法竟快得驚人,在營帳間晃得幾晃就沒了蹤影。吳子俊急得直跺腳,招來令兵吹響號角,安靜的營地頓時鬧騰了起來。

司馬逸與蘇青陽都被號角聲驚動,沖到陣前正看見李章與值守的兵士動了手,而容家莊也再次將芷清綁上了角樓。

太陽升起來了,一點點照亮院墻和角樓,風吹起芷清的衣袂發絲,在陽光中鑲上了金邊。她半邊衣裳皆是血跡,長發披散臉色蒼白,卻依然安寧沈靜,與過往的無數次等待一樣,充滿著期待與希望。她的腳下,兩顆人頭懸在墻外,血跡已幹,在幹燥的土墻上劃出兩道長長的黑色痕跡。白啟咬牙切齒怒目猙獰,全然不覆從前的木訥模樣,失去光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遠方,同樣也帶著等待與期望。

李章瘋了般往外直沖,攔路的兵士皆被他不要命的打法嚇住了,不敢傷他又攔不住他,有人甚至將絆馬索都使了出來。李章雖然闖得莽撞,反應卻比平時更快,劍尖到處擋路之人紛紛跌倒,卻都只是被點了軟麻穴。司馬逸眼見李章已快沖出大營,急得不顧身份躍起追趕,嚇得蘇青陽和吳子俊連忙提氣縱身緊跟其後。

就在李章即將沖出營地前的攔馬架時,楊資突然甩出一把鉤鏈刀,鉤住李章身前的架子攔住他的去向。李章就勢以劍斜挑,竟將上百斤的粗木架子給挑偏了,露出正好一人通過的通道。他足尖一點正欲出去,司馬逸揚手拋出袖中的玄淩索,正纏住李章落在身後的左臂上,用力一拉消去了李章前縱的勢頭。李章回劍就砍,哪知道玄淩索雖細卻堅韌非常,他氣力不足劍又普通,一劍下去絲毫未動,自己反被撲上來的兵士死死抱住再不能掙脫。他目眥欲裂地看向高懸的人頭,與人頭上方被緊緊捆住的芷清,痛苦地仰頭長嘯!

清越的嘯聲震得司馬逸與蘇青陽盡皆變色,正驚訝於李章竟有如此的內力修為,隨即便看著他猛然噴出一大口血來,軟倒在緊抱著他的士兵身上。

“李章!”

李章很快就醒了過來,甫一睜眼即要起身,被司馬逸用力按住:“孤知道你的心情!可你這樣去了又能如何?!”

李章定了定神,擡眼看著司馬逸,直接地問:“容燮想要怎樣?”

司馬逸頓了一下,然後在李章執著的目光中狠心答道:“成軒要這半壁江山,孤可以給他!但要以你為質,孤不能答應!”

李章震住,不能置信地看著司馬逸:“皇上!”

司馬逸沈聲應道:“孤說過,江山萬裏亦不及你之一二!他成軒便是要了這江山又能如何?孤總有取回的一天!”

李章神色覆雜地看著司馬逸:“戰禍起處生靈塗炭,皇上怎可如此輕易隨便?!皇上看重李章,卻將天下人視若螻蟻,這與皇上當初輕賤李章時又有何區別?不過依然是將人當做隨心喜厭的物事罷了!李章從前無意邀寵改命,如今也不想背這禍及天下的罵名!李章當日死出皇宮,便已不覆昔日之李章。皇上要如何做李章無權置喙,李章的性命卻也不再由皇上做主!李章與芷清相約生死,自然死生不負!皇上由始至終未曾尊重過李章的意願,如今放我去救人便罷,若仍強迫於李章,李章就算拼得一死,也要沖出這軍營!”

李章的話像把重錘重重地砸向司馬逸,司馬逸如被擊中般晃了兩晃,重重跌坐在身後的椅子上。侍立於一旁的蘇青陽更是震驚非常,瞪大眼睛看著李章,像在看著從不認識的人,只有深知一切的吳子俊難以抑制地濕了眼眶。

李章說完不再理會身邊諸人,顧自撐起身下地,取過隨身行囊開始改裝。君臣三人頭一回看著李章當面做這些,眼見著熟悉的人變作了他樣,便是熟知這套程序的司馬逸也頓覺驚慌,仿佛李章真的在從眼前慢慢消失。

李章最後貼上輕薄面皮,清俊的面容頓時變作極為普通的鄉民模樣。神思恍惚的司馬逸驚跳起身,幾步跨到李章身後,伸出手欲去還退,仿徨無措得與之前的篤定霸氣判若兩人。蘇青陽不明就裏不敢出聲,吳子俊則頗覺暢快,故意晾著司馬逸在旁看戲。

李章收拾停當,順手取出收在行囊中的龍淵劍,回轉身雙手奉還給司馬逸:“此劍使命已畢,請皇上收回!”

司馬逸再受重擊般連退了兩步,臉色煞白地看著李章語帶顫音:“你……你就如此不想留下它?”

李章神色微動,卻仍是將劍又向前遞出一分:“皇上賜劍乃為戰事,如今使命已畢,實不該繼續留於李章身邊,請皇上收回!”

司馬逸定定地看著李章,雙唇張合著,終是不知再說什麽,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包裹得嚴實的布包,許久,顫著手接過,慢慢扯掉外包的布帛。

精鑲細刻的烏木劍鞘,泛著油潤沈穩的光澤,細致的紋理在鑲金嵌玉的烘托下更顯雍容。這是他親自在內庫選中的料,又著尚方令精雕細作而成,經他自己兩年來的摩挲擦拭,比初作成時更顯瑰麗。他凝神拔劍,龍淵清吟一聲離鞘而出,劍華冷冽,寒氣逼人,他好似承受不住般瞇起了眼睛,不著痕跡地隱去了泛上眼眶的酸澀。

“好。你既無情,我便休罷!不要再攔他。他想做什麽都由他去吧!”

司馬逸說完唰地將龍淵插回劍鞘,負手於後轉身即走。

“皇上!”

蘇青陽與吳子俊齊齊驚呼,司馬逸卻恍若無聞般揚長而去。蘇青陽與吳子俊對視一眼,蘇青陽緊追而出,吳子俊則攔住了整裝待發的李章。

“我們再想別的法子!”

李章反手握住吳子俊的手,輕輕地說:“我不是去自投羅網。我幾度生死,早已知曉不到最後不得妄言結果。比起同死,我更想與芷清同生。我會小心行事的!”

“你有計劃了?”

“先潛進去再說。”

“如此光天化日,怎麽進?!”

李章思索著說:“我記得莊子挖有走水的溝渠,西進東出。如今大營紮在西南,我想去東邊看看。”

“我與你同去!”

吳子俊不由分說,李章只得從命,匆匆讓吳子俊換過裝束,又往他臉上抹了兩塊換膚膏,吳子俊白凈的面皮上就多了兩處顯眼的胎記,乍一看已是換了個人般。

二人穿過軍營徑行向南,繞了一大圈繞到莊子的東北角,只見這邊的院墻沿河而築,蜿蜒的河水護住了大半院墻。河面說寬不寬,但也不是輕身一躍就能過的,上面結著一層薄冰。

吳子俊看著河面犯了愁,見李章若有所思地一直盯著對面,不覺伸手拉住他道:“你不是想涉水過去吧?!且不說不知深淺,便是能夠,你這身子也不行!”

李章微微抿緊唇,始終看著河對岸的高墻沒有回應,吳子俊幹脆站到他的面前,迫使他正面對著自己:“我去!我功夫比你好!”

李章一楞,回神看著吳子俊搖頭笑道:“我還道吳大哥已非從前了,怎的還是如此!我只是在看鄉兵巡邏的規律。這邊不易偷襲,他們的巡視也疏落些,這就是機會!”

“你要如何過去?”

李章不答,繼續盯著河面心裏算計著什麽,過了一會指著對面高墻上的兩個角樓對吳子俊說:“吳大哥設法幫我引開那裏的註意就好,我有辦法過河。”

吳子俊不相信地看著李章,李章用力握了握吳子俊的手,說:“信我!我還要救芷清呢,怎能先自傷其身?”

吳子俊將信將疑地松了手,正想著如何引開那兩人的註意,就聽大營方向突然又響起了號角,吳子俊與李章齊齊變色!

李章再不猶豫,自行囊中取出兩塊連著系繩的薄木片,一把甩向河面,人也跟著躍起縱出。吳子俊措手不及,再次未能攔住李章,急得提氣欲追。

李章回頭說了一句:“吳大哥快回營吧!臨戰之際軍中豈可無帥?”

話音未落,人已落在停於冰面的木片上,冰面隨之開裂,不等吳子俊的“小心”喊出口,李章已再次躍起,同時拽起方才落腳的木片重又甩向身前更遠的地方。吳子俊目瞪口呆地看著李章如蜻蜓點水般掠過河面,留下一串裂痕在身後延伸、擴展,最終崩裂,提著的心才跟著上岸的李章落回胸口。他下意識地瞟向角樓,正看見兩個哨兵重新探出頭四下裏張望,再想跟著過河,一來時機已失,二來自己的輕功尚未達境,只得看著李章揮手作別後隱去了身影。

吳子俊直奔陣前,將士們卻只是列陣以待,並未開始進攻。他尋到蘇青陽,正要開口詢問,蘇青陽一臉無奈地朝著前方一揚臉,吳子俊這才看見司馬逸竟獨自立於陣前,正與高墻上的成軒交涉著什麽。

吳子俊凝神細聽,只聽司馬逸道:“孤退兵百裏,你若將宋姑娘好好地送還,孤便允你全身而退,否則,容家莊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成軒嗤笑道:“皇上真是大度,為個鄉野女子竟肯放成某全身而退!然則成家幾十口人命的血債又豈是輕易就能消卻的!成某起事之初,便已未存僥幸之心。你若執意攻打,成某也不過多個小丫頭陪葬,並不虧蝕!”

“你!你要如何方肯放她?”

“容少爺昨日已說得清楚,或者用李章來換,或者割讓並涼益三州!”

司馬逸咬牙:“好大的胃口!”

成軒閑閑地笑道:“皇上嫌我胃口太大,大可以只用李章來換。聽說李章背著皇上和這小妮子好上了,如此朝三暮四不知感恩之人,皇上還有什麽好顧念的?”說著他冷下了臉,咬牙切齒地恨道:“李章不過是個以身伺人的禁臠,竟敢毀我苦心經營的一切,此仇不報成某死難瞑目!”

成軒話中刻骨的恨意讓司馬逸激靈靈打了個冷戰,不由得對執意潛入莊內的李章更添擔憂。他雖然說得決絕,到底無法當真看著李章去死。李章能為了他的江山不計前嫌,他也要為李章做一回朋友間的肝膽相照。此時他已真正明白了李章當初的原諒與之後的不原諒,想通了那句“王爺不是王爺”,暗自愧恨之餘,只希望一切尚能挽回。

成軒見司馬逸不出聲,只道當真說到了司馬逸的痛處,心中冷笑連連忍不住繼續戳他道:“這李章天生反骨,便是當真有劉慕言之才也只會是禍害。皇上不計前嫌委他以重任,他卻借機收買軍心,日後一待羽翼豐滿,便是你這皇帝的後悔之日!”

司馬逸聽罷不怒反笑,負手昂頭冷冷地睨道:“孤還道你已有反省,原來還是只知推諉,也就難怪你來勢洶洶卻一敗塗地了!李章是什麽樣的人,孤比你更清楚!你繞這麽大個圈子來中傷他,無非因為心中忌憚,想要除他而後快罷了,孤又豈能如你之意?”

成軒不以為然地笑了起來,眼中的譏嘲更盛:“莫非皇上願以三州來換?”

“孤便給你三州又能如何?你以為你守得住?”

“你又怎知我守不住?”

“哀軍已滅,以你孤家寡人之身,便是柔然人扶著你,你也坐不穩吧!”

“坐不坐得穩是我的事,救不救這丫頭卻是你當下的選擇!”

司馬逸再次被頂得一噎,回轉身看見吳子俊,探究地停住了視線。吳子俊眉頭緊鎖微微點了下頭。司馬逸雖是早有準備,心中仍是一緊,強抑著握拳凝神,再轉身時又是十足的傲氣岸然:“如此,孤便允你三州換人!”

成軒楞住,不相信地確認道:“你真將三州割讓於我?為這個小丫頭??”

“正是!”

“……好!很好!果然是個風流王爺視江山直如兒戲!空口無憑,總得有正式詔令方顯誠意。給你三日時間,快去準備吧!”

成軒說完不等司馬逸回覆,一刻也不願停留地甩袖下樓,心中竟無多少得手的快意,只有對司馬逸的無比鄙視,以及對戰事失敗的憤懣不平,燒得他重又燃起改朝換代的心火。

容燮負手立於角樓下,看著成軒下來,輕松地笑道:“如何?我沒說錯吧?”

成軒咬牙恨道:“他哪裏配當皇帝!可惜了這江山,可惜了太子殿下!”

容燮眼中譏嘲一閃,淡淡地刺了他一句:“不管他配不配,這江山都是他從太子手上奪回的。國相大人殫精竭慮也未能保住一隅江山,倒是一個小小的李章讓您得償所願了!”

成軒無語,雙拳緊握咬牙出聲,好一會才陰陰地問容燮道:“你確定李章會來救人?”

容燮肯定地點頭道:“司馬逸答應得越爽快,李章就越會急著搶先救人。他是個死心眼的人,與司馬逸又有諸多過節,不會接受司馬逸的這份大人情。只看他如何擺脫司馬逸前來自投羅網吧!”

成軒若有所思地回頭看了一眼,覆又端著架子對容燮說道:“看來還是容少爺看得透徹,抓住李章才能真正換得江山,司馬逸如今可是自曝其短了!”

容燮哂笑:“他卻未必自以為短吧!”

成軒意會地笑道:“那我們就成全他!”

“哈哈!哈哈哈!”

兩人相對而笑,一掃之前戰敗的頹喪,暗淡的前景似乎重又變得光明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嗯,這幾天人累,終章也寫得不順,於是便有些食言了。

呼喚文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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