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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中盤(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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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青陽與平度會合前,司馬逸的密旨已由夜梟傳給了白啟與白杉,那把禦賜的龍淵劍也真正成了“尚方寶劍”。平度早已恢覆到趙州之戰時看待李章的心態,見到蘇青陽便帶了些先見之明的優越感,不忘將定南軍一路的艱苦細述一番,神情頗有些倨傲。蘇青陽則一反慣常的清高孤僻,一面對平度連連稱謝,一面對李章執以敬禮,倒讓李章訥訥無措了起來。

好在除了平度話多了幾句,蘇青陽並無過多寒暄致歉的意思,李章也就順利將話題轉到了最後的決戰上,將自己一路上的想法說與兩位將軍。他仍是一貫的言簡意賅,沒有多餘的渲染,卻將用陣的自信傳達了出來。蘇青陽緊皺眉頭聽得仔細,不時提出自己的問題,對李章用陣本身卻並無懷疑。

待蘇青陽也不再有疑問後,李章便向兩位將軍拱手告辭,自去外面安排布置。平度看著他走遠,轉頭對著同樣目送著李章離去的蘇青陽有些誇張地感嘆道:“皇上可真會調教人,竟將如此文秀纖弱之人教成了將帥之才,實令吾輩汗顏啊!”

蘇青陽涼涼地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說:“若非天生麗質,又豈是外力斧鑿所能成就。平將軍怕是小瞧了他喲!”

蘇青陽說完也起身告辭,丟下碰了個軟釘子的平度滿面無趣地對著他的背影暗暗磨牙。

蘇青陽回去後未再如前些日子般對著地圖苦思冥想,而是捧起一本兵書悠閑地翻閱起來,目光更是時時飄向緊閉的帳簾處。親衛在邊上瞧著好奇,礙於蘇青陽一向以來的威嚴不敢出言相詢,便也一邊整理著手中的盔甲一邊偷偷地瞄著窗外。

李章在帳外請見時親衛發現蘇青陽竟然微笑了起來,楞了半晌才在蘇青陽不滿的示意下跑去打起了門簾。李章同樣也是一楞,狐疑地向裏張望了一眼,才在親衛的恭敬相邀下踏入帥帳。蘇青陽已如往常般正襟端坐於帥案之後。

李章循例致禮後,向蘇青陽鄭重請求道:“定南軍補給匱乏已近一月,期間雖有袞州青州傾力援助了些,終究只是暫解一二。這幾日與紇奚的作戰行軍強度極大,軍中傷病減員不斷,士氣難免不繼。且定南軍向無與北蠻騎兵作戰的經驗和準備,此番決戰若以定南軍當先未免有些牽強。我想,能否請定北軍擔當此回的決戰主力?”

蘇青陽聽罷慨然點頭道:“定南軍以五萬人馬調動拖延了成軒近十萬兵力,更以楊資援助定北軍,蘇某對此豈能無動於衷!定北軍雖也是疲憊之師,李參軍前段時候的訓練卻非白練。中軍營的新陣或許仍比不上前鋒營精熟,以二當三應也能夠!參軍盡管放心運用,蘇某為你在後督陣便是!”

李章有些吃驚地看著蘇青陽,好一會才搖頭推拒道:“中軍營本就不服李章,無謂於陣前換帥徒惹風波。我已令人在北留坡布陣,屆時我在陣中,蘇將軍與平將軍只按我們之前商議的行事就好。”

蘇青陽面色微沈,不慣表露情緒的眼睛神色覆雜地看著李章,有些猶豫地問:“參軍是在怪罪蘇某之前的處置麽?”不等李章回答,他面色一凝,神情也變得大義凜然了起來,“參軍冤情既雪,蘇某理當向參軍賠罪!”

蘇青陽說著起身離開帥案,走到李章面前撩衣竟要下跪,驚得李章一把扶住了他:“將軍豈可如此!李章並無怪罪的意思!”

“那——”

“新陣之法只要蘇將軍記熟了,對敵之際只憑將軍自己的判斷與機變便足以駕馭,確實無需李章親自指揮。將軍令行即止,遠非半道而來的李章所能替代,對定北軍的將士而言,聽令於將軍遠比聽令於李章更能安心。如此,又何必拘泥於名分得失呢?”

李章說得誠懇,蘇青陽也就頭一回感到了慚愧。他細看這個清俊淡然的年輕人,眼睛裏的明澈與神色間的坦然如山林間的寶玉原石,渾樸天然,自有一種不為外物縈系的通達與超然,卻實在不該是他這個年紀應該有的。

蘇青陽暗暗嘆了口氣,順著李章的動作不著痕跡地回看向李章:“你……清減了許多,雖是年輕也不宜過度消耗。決戰之際,定北軍自當拼盡全力,你不必有所顧慮!”

“那麽李章謝過將軍了!”

李章一躬到底。蘇青陽無語,伸手扶起他面露無奈之色。李章歉然一笑,抱拳告辭。

十一月廿一,大寒。朔風夾著沙石,一陣陣打得臉生疼,嚴陣以待的定北軍將士無一人擡手遮擋。他們列陣於北留坡前,衣甲雖不整齊,手中的兵刃卻錚亮如新,在風中閃著冷冽的寒光。

巳時二刻,紇奚帶隊趕到,看著眼前的山坡猶豫地停下了腳步。他仍然忘不了東平湖畔慘烈的一幕,對著嚴陣以待的魏軍心中無端就有些發寒。柯留比驅馬上前,探究地看向紇奚,隨即恍然,不等紇奚出聲又打馬退了回去。他早已學得精了,自然不肯在這當口被紇奚拉出去當先鋒。

紇奚恨恨地咬緊牙,眼珠轉了幾圈後,下令全軍緩速推進,各隊之間保持間距。

黑壓壓的馬隊像堵移動的巨墻緩緩逼近,羽箭如蝗,紛紛紮在坡前的地上。魏軍將士不為所動,等到馬隊進入射程才將箭雨傾瀉而出。北蠻騎兵向以速度取勝,馬無護甲兵亦是輕甲,如此緩行向前卻是舍長就短,成了弓箭絕好的靶子。因而雙方對射未幾,北蠻人已吃扛不住,紛紛放棄攻擊改為防衛,卻仍擋不住密集地射向戰馬的箭雨。不斷有馬匹中箭倒地,人仰馬翻踢踏奔突,馬鳴聲與怒罵嘶吼聲壓過了風聲,隊陣又一次變得一片混亂!

趙伯熙在坡上看得興起,正想沖出去打個沖鋒,被蘇青陽嚴厲的一眼掃過,訕訕地按下了沖動。便在這時,坡下的李章晃動令旗,卻正是讓中軍營出擊的命令,趙伯熙一楞之後隨即大喜,大吼一聲躍下坡去,中軍營將士隨之躍出,揮舞著鉤鏈刀沖到早已亂了陣腳的北蠻軍前,連勾帶砍一番沖殺。騎兵被近身貼戰難以轉避更顯狼狽,護馬殺敵皆難如意,一不留神就被絆住馬腿甚至傷人傷馬,很快又是一片倒地痛喊之聲。

紇奚在陣後瞧著不對,急令前隊後撤後隊沖前。然而不等後隊沖到近前,定北軍將士也在鳴金聲中迅速退回了陣中,弓箭隊的箭雨再次將北蠻人擋在陣外。

紇奚氣壞了!眼睛死盯著坡前高挑的令旗,知道那就是整個魏軍的核心,第二輪攻擊便豁出去地下令全速沖殺!

馬隊迅疾地沖過兩軍間的空地直沖向坡前的魏軍陣地,只見令旗再動,坡前的魏軍嘩地退後,露出一片錯落分布的樁石陣來,而令旗,便高高地立在坡下。李章在旗下肅立,孤身直面萬馬奔騰的氣勢,神色凝定,穩如砥柱。

北蠻騎兵吃過教訓,一見眼前異象紛紛勒馬減速,良好的間距使後續的壓力得以緩沖,馬隊在陣前放緩了速度。

箭雨再來,騎兵退回射程之外,雙方在一箭開外對峙了起來。紇奚縱馬趕到陣前,細觀面前的樁石陣,只見或木或石豎立成樁,成梯次箭頭狀鋪開,將偌大的一片山坡護在中央。

紇奚陰沈地看著間距頗為隨意的樁柱和並不高陡的山坡,偏頭詢問木通的位置,得知他們竟然還有一日路程時,氣得破口大罵。

略知內情的副將有些同情地替木通解釋道:“據說他們的馬飼料被狡猾的漢人下了藥,戰馬一路跑肚拉稀,木通將軍氣得連砍了兩個馬夫,卻因無飼料可換而只能繼續吃……”

“容燮呢?他不是回去救急了麽?這點事都解決不了?!”

“斥候未有這方面的情報。”

“飯桶!”

紇奚冷冷地罵完後,不再去管木通與容燮,盯著眼前的樁石陣動起了心思。此時已近未時,紇奚不敢輕進,令隊伍退後五裏休整進餐。斥候已將木樁石樁的分布查探清楚,紇奚困惑地看著錯落疏朗的樁柱以及魏軍的據守位置,懷疑地問道:“魏軍不在柱子邊上守著,這些空落落的石頭柱子會變戲法麽?”

眾將亦是一頭霧水,聯想起之前的幾場變化,就有人小心地說:“莫非那個什麽李章真會妖術?”

紇奚瞪了那人一眼,心裏卻也有些不安,一眼瞥見蹲在一旁默不作聲的柯留比,早先的氣惱又再冒頭,眼珠子一轉,假笑著對柯留比說:“聽說柯留比將軍與定南軍周旋了一月有餘,想必對這李章十分熟悉,不如就由將軍去破除這樁石陣,當為滅魏的大功一件,如何?”

柯留比心裏暗罵紇奚,面上卻也假笑著回道:“若定南軍的統帥真是李章的話,那他確實慣會使詐,虛實難分。我看這空門似的樁石陣,只怕也是非空非虛。再加上慣出奇兵的蘇青陽,這陣更不會是看上去那麽簡單。依我之見,倒不如原地休整,等國相大人帶人趕到了,再做夾擊更有勝算。”

紇奚聽完有些矛盾。他雖在可汗面前認了成軒這個國相,心裏到底不大看得起,再加上戰局之初成軒的哀軍就已覆滅,這光棍一個的國相也就越發沒被他看在眼裏。只是漢人狡詐,這些日子他已見識多次,若在如此大好形勢下單單自己損兵折將才是他最不想要的結果。畢竟最後贏了也仍要以實力說話,他才不信成軒、柯留比會拱手將自己應得的好處送給自己,一旦自己兵微將衰,難保不被他們背後下手,他才沒有那麽傻!

思前想後,紇奚壓下了欲與魏軍一決勝負的沖動,耐心等待起木通與容桓來。

北留坡上,蘇青陽見紇奚竟然停下了攻勢也是有些意外,低頭看著坡下奇怪的樁石陣,派親衛將李章請了上來。

“你這是效仿孔明的空城計呢?紇奚竟然不敢來了!”

李章微微一笑道:“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吧,又與柯留比各打各的算盤,難免會有些說不得的盤算。成軒這盤棋雖是氣勢洶洶,實則各部人馬皆是自有主張,敗,亦是必然!”

蘇青陽雖也是同樣的看法,如今聽李章擲地有聲地說來,仍是楞了一下。

“話雖如此,但敵強我弱,這一仗仍將是一場苦戰!”

李章沒有立即接話,回身看向空濛的天際,停了一會才輕輕地說:“如今雖是我弱,他們的弱點卻更大。李章學陣日久,當不能在此關頭失手留憾!”說著他又轉回身看著蘇青陽道:“紇奚如此應是等待容桓與木通,屆時請將軍協助平將軍截擊木通與容桓,留一萬熟悉新陣的弓箭手與鉤鏈兵給我即可。”

蘇青陽吃驚道:“你,你要用這一萬人擋住紇奚八萬大軍?”

“不需很久後援應到,請相信李章能夠撐到那個時候!”

“子俊到哪了?”

“前鋒已到沙河。”

“這麽快!紇奚竟未察覺?”

“他們一路避走大道,由熟悉路途的當地向導帶著翻山而出,腳程自比大隊快了許多。”

蘇青陽早已知曉那些暗衛的手段,對李章的話也就信了十足。雖然對一萬人抵擋八萬騎兵仍是心中無底,集中兵力吃掉兩面夾擊的一部卻是用兵之上策,也就暗下決心速戰速決以支持李章了。

當晚酉時前後,楊資與淩雲聰趕到了北留坡,李章與蘇青陽、平度等人再次確定了第二日的作戰後,回到自己單獨的小營帳中歇息。平安樂端著碗面茶進來,見李章蹙眉握拳用力頂著胃部,便知他胃疼的毛病又犯了,即便是依然對“不夠敬重自家將軍”的李章有所不滿,他也不禁腹誹起李章的太過拼命。說起來,當初李章硬生生餓了一天引發舊疾後,雖然他自己帶有對癥的丸藥,連續行軍飲食難定仍是將舊疾拖成了痼疾。他在人前不露聲色強自支撐,人後卻始終瞞不過平安樂的眼睛,倒讓看慣平度圓滑周詳的平安樂好奇了起來,想不通他如此做法的真正意義。

李章今日隨定北軍用餐,他們從容家莊帶來的肉幹硬饃他只吃了兩口就再吃不下。蘇青陽只道李章嬌弱,吃不慣軍中幹糧,因著之前的隔膜與一向來的嚴格反不能細問,故而李章一日便只進了那兩口吃食,紇奚一退兵就已覺得難受,趕著吃了芷清與靳白留的藥,無糧入腹的結果卻是依然疼得有些輾轉。

平安樂急忙將熱騰騰的面茶端給李章,李章顫著手要接,平安樂一瞧就撇起了嘴,自己拿勺餵了起來。李章知道這人的脾氣,也不再爭,喝完這碗稠厚的面茶,才覺得緊了一日的身子舒緩了許多。

“謝謝!”

“嘖!”

翌日一早,北留坡外一陣喧嘩,竟是成軒督著木通、容桓連夜趕了過來,隨即在坡北的尹鎮被埋伏一夜的定北軍與定南軍團團圍住。成軒急放告急焰火,紇奚一眼看見就氣得罵娘,將人都趕起來沖去支援,卻被一個北留坡留了大半日。

隆堯山丘坐臥崗坡疊起,特立突兀的堯山雄踞在群崗之中,北留坡便正是群崗之間門戶般的一個大坡,故而從北而來的成軒與從南而至的紇奚便正好被這個大坡切斷了聯系。

紇奚見成軒告急,便知魏軍是集中兵力去吃他那三萬多人馬,坡前的樁石陣已是真正的空門陣,便發狠強沖北留坡。然而疏落的樁柱似會移動,進陣的騎兵反覆繞行卻無法離開,反被突然冒出的鉤鏈兵分割絕殺,餘下之人更像沒頭蒼蠅似地四下奔突,卻是如何跑都跑不出那一片布滿樁柱的空地,三三兩兩地被魏軍放倒、刺殺,直如無間地獄一般。

陣內的慘叫聲帶著越來越大的驚恐止住了後續者的腳步,陣後的弓箭兵萬箭齊發,頓時將駐足停留之人又趕離了樁石陣。

紇奚茫然不解地看著重新變得空落的樁石陣,以及坡下正中高挑的令旗,“李章會妖術”一說突然充盈了他的大腦,讓他驀然驚出一背脊的冷汗來。他急忙又和眾將商議,柯留比見他如此雖有些幸災樂禍,到底也覺得眼前之事非同小可,便認真向紇奚出主意道:“漢人的奸計只能靠漢人去解。國相身邊不是頗有幾個神出鬼沒之人嗎?找他們,應能破解!”

紇奚頓感豁然,急忙去請隨軍的邙山弟子,那人早於昨日已發訊給同伴,此刻正與趕到的雁陣同伴商討破陣之法。紇奚見他們在地上比劃來比劃去卻完全看不懂比劃的是啥,幹脆找地方坐著等結果去了。

然而他們這一商議竟商議了一個時辰也未有結果,眼見成軒又放了第二個告急焰火,不等紇奚催促,那幾個人已咬牙站起身,結陣向陣內沖去。

邙山的十六雁陣本是源自劉慕言的九番陣,但青叟自己都未得九番陣真傳,他們就更加只能認個似是而非,故而越比劃越不知深淺,只能硬著頭皮上前破陣。

紇奚這時早已顧不上計較,依從對方領頭人的吩咐,讓大隊緊隨著他們進入陣中。

李章一見邙山弟子入陣即將鉤鏈兵散於外圍,引得邙山弟子撲向自己,再以陣將他們與北蠻騎兵分開。鉤鏈兵們隨勢而動,再一次將騎兵陷殺於陣中。邙山弟子聽得身後慘叫聲連連,陣眼卻虛實幻動難以分辨,連令旗也並非固定於一處,而是隨著李章在陣內游走。無計可施之下,邙山弟子發了狠,跟著領頭的谷榮鐵了心地追著李章,如此一來,倒讓他們誤打誤撞地闖進了陣眼,虧得李章應變極快,才在他們識破之前將他們又帶離了那裏。

這一下連李章也躊躇了起來。他仔細看了看陣那頭的情況,見鉤鏈兵與弓箭手對陣意已頗有體會,便旗令統帶鉤鏈兵的參將接手指揮,自己專心對付起緊追不舍的這八個邙山弟子來。他的功夫以輕靈為主,應付外家功夫不弱的邙山弟子脫身易取勝卻難,如今又有陣眼的顧忌,反倒縛手縛腳起來,一個分心竟被八人困在了陣中。

八人一見喜出望外,谷榮更是招招兇險。這雁陣乃青叟的怨氣所化,變化比不上九番陣殺意卻比九番陣更盛。李章在陣中雖未見支絀,一波強過一波的攻勢卻也給了他極大的壓力。

對峙間,第三個告急焰火又升了起來,紇奚急了眼,見李章被邙山弟子纏住後陣的壓迫感變小,便攛掇著柯留比一起發起了強攻。

李章這陣因為兵力過少,本就只能利用對方不明就裏的害怕心理將少部分人困於陣中予以絕殺,當真大隊沖殺進來時他那幾千鉤鏈兵根本就是螳臂當車。故而紇奚大隊一動,李章就急於脫困變陣,結果反因心急浮躁差點被邙山弟子逼入絕地,不得已與谷榮硬對了一掌。

這谷榮是青叟的首徒,除了一身剛猛的外家功夫,內修亦自不弱,二王之爭時已隨在成軒身側,是邙山協助成軒的領頭人,對這好不容易抓到機會自然不會放過,這一掌全力而發直如排山倒海一般。李章雖已護住心脈,借力翻出後未能消盡的力道仍如一記重石砸向他的胸口,頓時氣血翻湧嗓子發甜,連退數步方始站定,陣中的其他人又已攻到。他連忙凝住心神,發出最後一個變陣旗令後,努力尋找脫身之策。

魏軍聽令而撤,陣中頓時只剩下李章與那邙山八子。李章不再分心他顧後很快在攻防中重新取得了平衡,引著八人緩緩移向陣眼,卻是準備最後一擊了。

此時天已過午,坡北的喊殺聲漸弱,北蠻騎兵已沖入陣中。李章在陣眼邊上突然回身,使了一招百鳥朝鳳,劍光四面鋪開,身子也隨之倏忽而動,晃過緊追在身後的數人直取居中的谷榮。谷榮正對李章飄忽的身法沒可奈何,見他竟然自投羅網,當下就紮穩馬步運氣於掌,對迅疾攻來的長劍沈穩以對。他這一沈,頓時將雁陣的重心也降了下來,其餘七人順勢就位,同樣穩住下盤準備之後的連番重擊。

李章等的就是這一刻!雁陣甫變他已變招,疾奔的雙腳一頓一點,身子已然拔地而起,隨即在半空中一個轉身,徑向陣眼所在的地方撲去。谷榮鞭長莫及,其他人的兵器卻都全力向李章擊出。李章回劍格擋,長劍竟被一人的鐵棍擊斷,隨後棍子重重地打上了背脊。李章一個踉蹌差點摔倒,竭力穩住身形後一把掀開陣眼處的隔板,晃著火折子用力丟下。

數條火蛇迅速由陣眼向陣中的樁柱游去,很快點燃木樁下堆放的柴草,進而將木樁點燃,整個樁石陣未幾已成一片火陣,戰馬受驚,因擁擠而更加混亂,箭矢如雨,更如火上澆油一般,將馬隊的出口死死封住!

谷榮看清李章的動作已知不好,這時對重新被困住的李章更是恨得咬牙,催動陣勢招招奪命。

李章卻已力不從心。早先受的掌傷加上剛才的那一下重擊,讓他此刻每一次提氣都覺得胸悶鈍痛呼吸艱難,步法漸慢,無法再牽動陣勢為自己贏得空間,也就越來越難避開對方全力的攻擊,衣甲漸紅……

便在這時,北蠻軍陣後忽然殺出一隊魏軍,當先之人金盔金甲胯下神駿,在近百精悍騎兵的衛護下從北蠻身後沖殺而出,從火柱間隙的石柱間沖入陣中。紇奚與柯留比焦頭爛額未及提防,眼睜睜看著他們沖入火陣卻毫發無傷,氣得隔陣大罵!

箭雨更密,卻是圍攻木通與容桓的蘇青陽與平度已然趕回,定北、定南軍將士在號角聲中挾著初戰告捷的氣勢奮勇而下,與趕來增援的魏軍一起,直撲仍陷於混亂中的北蠻大軍。紇奚發了狠,與同樣無法退出的柯留比一起揮軍向前,與魏軍戰在了一處!

這一戰正是紇奚等待已久的正面決戰,他的騎兵卻依然束手縛腳,無法展現出他期望中的壓倒氣勢。蘇青陽昂然立於帥旗之下,指揮著定北軍以新陣相抗,再次將飽受陣法所困的騎兵分割,與已有默契的定南軍集中兵力分部擊殺。北蠻騎兵被樁石陣折騰了大半日,人馬俱疲不說,精神上更是大受驚嚇,面對又以怪陣應對的魏軍戰意全消,接戰不久即一潰如洩,任是紇奚如何吹號也無法聚回,連戰鬥力較弱的增援都無意相抗,各自循路而走唯恐落後。紇奚無奈,只得順勢而退,損兵折將敗離隆堯。

這一戰,十萬多北蠻騎兵折損過半,木通陣亡,容桓重傷,僥幸逃脫的成軒和殘餘的容家軍帶著容桓退回了容家莊。魏軍最終以少勝多以弱勝強,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

北蠻撤離後,蘇青陽欲和平度商議善後之事,才發現平度竟不知何時已奔到坡下,這才看清坡下那隊衣甲鮮明的魏軍,當先之人竟是當今的皇上——肅帝司馬逸!頓時也驚得沖下坡來,與平度一起躬身告罪。

司馬逸聽而不聞,眼睛直直地盯著半跪在地上的李章,紮煞著雙手不敢靠近。他們身邊,缺胳膊斷腿的邙山八子已被禁衛盡數縛緊,眾人看著面前一跪一立的二人皆不敢出聲。

李章絕沒想到在自己力竭之際司馬逸竟會從天而降,而直如怒目金剛般降臨的司馬逸讓禁衛一轟而上瞬間就解決了那八個倒黴的邙山弟子。李章壓力甫卸便再撐不住,拄著斷劍就半跪在了地上。

司馬逸早已呆住。眼前這血染衣甲蒼白消瘦的人讓他又想起了鳳凰殿中決然冰冷的那具身軀,想起再見時李章的冷淡,他硬是止住了想要擁他入懷的腳步,只是站在他面前,看著他,心痛如絞,卻不敢一動。

略微緩回些力氣的李章感覺到身周壓抑的氣氛,就勢扔下斷劍抱拳行禮,心頭亦是難以分說的茫然,隨後在不負使命的釋然中松下了所有的精神。

他未及開口已昏昏軟倒,司馬逸終於沖上去抱住了他。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打完!這仗打得困難我也寫得艱難,雖是完全的想當然,也仍然希望盡量合理現實。李章不是神仙,優勢只在於事先充分的準備,以及各部門的全力支持,所鉆的空子也正是成軒方面最大的弱點——心不齊。

對於陣法我一直比較猶豫,從前聽評書,總覺得那些神乎其神的“陣”不太現實,但古已有之,也許真有什麽迷惑人的本領,於是也繼續沿用了。紇奚那些兵對樁石陣的畏懼是一步步累積起來的,並非是一蹴而就。

寫完這個相持的中盤我還是蠻有成就感的,雖然寫得痛苦,看得無趣,自己卻覺得還是夠分量壓住這最後的尾巴,給李章一個真正的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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