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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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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章再醒來時,天色早已黑盡,睜眼所見是間陌生的屋子,略一思忖已知大概,緩緩撐坐著靠在床頭。悶滯的胸口舒暢了許多,呼吸間已無大礙,幾處外傷皆有包紮,只有後背被鐵棍打到的地方仍然痛得有些牽扯。

他細想了一遍日間的戰鬥,對自己的判斷與處置尚算滿意,懸了月餘的心終於徹底放松了下來。

他這一放松,頓覺腹中饑餓,胃更是隱隱抽疼了起來,循著食物的香氣看向火爐上坐著的陶罐,穿好衣裳咬牙下地。

他剛站穩平安樂就推門進來了,看著他露出一臉驚訝之色,大聲說道:“你果然起來了!”

李章早已見慣平安樂的咋咋呼呼,這時也不以為異,走到火塘邊坐下,伸手去揭陶罐的蓋子:“你煮什麽呢?”

平安樂神秘地一笑:“你猜!”然後不等李章回答,就興奮不已地自己說了出來:“這可是皇上親自弄的,我也不知道是啥,快看看!”說著伸長脖子也蹲到了火塘邊上。

李章去揭蓋子的手微微一頓,隨後仍是揭了開來。

一股濃香撲鼻而來,平安樂誇張地吞起了口水。

李章好笑地看了平安樂一眼,盛出一碗仔細一看,見是熬燉得軟爛的肉和菌幹菜幹外加揪碎煮軟的面餅,便不客氣地吃了大半碗。

“真香!”

李章還沒說啥,平安樂又誇張地感慨出聲。李章不禁斜睨了他一眼:“還有這許多,你吃了吧!”

平安樂眼睛一亮:“真的?”

“嗯。”

平安樂剛伸出手,門外忽然傳來平度的咳嗽聲,平安樂當即把手又縮了回去。

李章起身開門,平度果然立於門外。李章看了眼燈火通明的鄰屋,正要躬身行禮,被平度一把扶住:“參軍身負有傷不必多禮!”說著有意無意地輕輕捏了李章一把。

李章又看了眼隔鄰的屋子,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輕輕地說:“皇上是否就在隔壁?請帶李章過去覲見。”

李章進屋時司馬逸正背身站在桌邊,交疊的雙手虛握成拳,背影在晃動的燈影中透著股難以言說的寂寞之意,竟讓李章也不由得恍了下神。

司馬逸聽見動靜轉回身來,見是李章過來,微一錯愕,隨即正色坐好,免了李章的大禮,指了指身側的座位,賜座。

平度察言觀色,知道君臣二人有話要說,自行請安告退。司馬逸面色不動,待平度退出後,才轉頭看著李章道:“怎不多歇一陣?你的內傷不算太重,背後的肋骨卻裂了兩處,又流了許多血,需要靜養些日子才好。”

李章起身,抱拳相謝道:“皇上從天而降救得李章的性命,李章豈有不來謝恩之理。”

司馬逸苦笑著看向他:“你這是在怪孤?”

李章擡眼,靜靜地與他對視了一會,搖頭道:“李章確實心存感激,皇上也確實是個好皇帝。”

一言甫落,司馬逸竟忍不住紅了眼眶,偏頭低嘆道:“你,仍和那時候一樣……”

李章知他所說為何,想起那一夜的推心置腹,心中亦自感慨。然而逝水無痕,被打破的卻難以接續如一。他曾經有過的那點奢望,也早在彼此間最激烈的碰撞中消殞殆盡。

他們從始至終都未曾一致過彼此間的認知,“他”要的從不是他甘心付與的,而他希望的也從不是“他”真心在意的。他們本非同路之人。

想到這裏,李章不覺輕輕嘆了口氣,平心靜氣地對司馬逸說:“皇上仁政為民,實為天下人之福。李章自幼所有甚少,能守住的更是微乎其微,故而倔強乖僻難順人意。皇上既知李章頑劣,實不應繼續糾纏徒添煩惱。請皇上放開李章吧!”

司馬逸靜靜地聽李章說完,才感傷地笑道:“孤確是為你而來,卻非為糾纏不放。孤已決定放手,自不會再食言。你信也好,不信也罷,孤只想看著你好好地活著,而不是再像今日般以身涉險!”

李章有些吃驚地看著司馬逸,見他傷感誠摯不似作偽,猶疑地點頭道:“今日是我托大了些,看輕了邙山弟子的武功,累得皇上身入險境,李章罪過!”

司馬逸緩緩松了口氣,終於有些輕松地說:“孤是想極了再與你並肩一戰,才卸了朝政趕來會你,誰知竟未得如願!”

李章汗顏,想著這人一向來的恣意任性,實在是無話可說。他雖是恨極“他”的霸道,對他的率性豪闊卻心甚向往,故而才會有過希望與“他”像侍衛營的同伴們一樣做朋友的念頭。只是現實終究不盡人意,他也早已不作此想。

於是李章轉而問司馬逸道:“李章尚不知戰果如何,皇上可否告知一二?”

“容桓與木通幾被全殲,僅餘殘兵數百護著成軒與容桓敗往容家莊,紇奚與柯留比應是退往張垣。成軒至此敗局已定,當無翻身的機會!”

李章皺眉道:“成軒去了容家莊?恐怕他不會就此罷休。”

司馬逸一挑眉,豪氣萬丈地說:“正好!孤也正想與他決一死戰!”

李章頭疼地盯著他問:“皇上還要繼續追擊?”

“那是當然!既然出來了,不好好打一場怎能甘心?!”

李章無語,想著怎麽讓靳白將這任性皇帝給弄回去,司馬逸危險地湊近來威脅他道:“你別想甩掉孤!蘇青陽與平度皆已以你為首,你就幹脆表個態吧!”

李章本能地退後,背脊重重地靠上椅背,觸動傷處忍不住痛哼了一聲。司馬逸頓時僵住了動作,下意識地伸手,卻又止在半路。

李章看著司馬逸的不知所措小心翼翼,終於松懈下所有的戒備。他緩慢而溫和地說道:“皇上堅持要去,李章只能從命。只是皇上卻需聽令而行,記得我是指揮令才好!”

司馬逸的眼睛亮了起來,停在半空的手趁勢落在了李章肩上:“好!”

第二日午後,增援大軍在吳子俊的督率下也已趕到。吳子俊對未能趕上的戰鬥抱怨不已,話裏話外皆是對司馬逸的不滿。司馬逸只作不聞,好心情地坐在外間桌邊翻看白杉剛送來的情報,只由得硬被按躺在床上的李章應付吳子俊。

李章看著吳子俊欲言又止,最後終在吳子俊的追問下低聲道:“大哥為助大軍突圍下落不明。蘇將軍事後派人尋找,我也托人沿途查找過,卻始終一無所獲……”

吳子俊楞住,隨後安慰李章道:“既是無所獲,那他未必就不在了。餘莊鄰近座頭山,那裏山高林密,只要進去就定能逃脫,想必張羽也是看中了那裏才往餘莊方向而去的。”

“我原也這麽想,但據當地人說,那晚有人看見幾十個魏軍被逼上了石梁背……”

李章哽住了話音,吳子俊也呆在了當地,好一會都不敢將那個“跳”字問出口,屋中的氣氛頓時壓抑沈重了起來。

司馬逸沒想到李章心中竟一直壓著這麽大一件事而在自己面前毫無表露,頓時看著相顧無言卻都當自己不存在的兩人氣得咬緊了牙。他忽然十分嫉妒起吳子俊和張羽來,嫉妒他們在李章心中占據的位置,更是因此而靈光一閃地發現,除了擁有,他和李章還可以有另一種連系方式——他突然明白了李章在詔獄中說過的那個“一樣”的意思。

這一明白,司馬逸頓覺豁然開朗,看向李章的目光不覺又變得熱烈起來。李章心有所感,不解地看了司馬逸一眼,見他毫無傷感痛惜之意,知道那人向來都是自我中心慣了,仍是對他的涼薄心生不快。他不再看他,轉而對依舊震驚不已的吳子俊低聲說道:“不管怎樣,總要找到大哥,即使是……也得給大哥的父母妻兒一個交代。”

吳子俊點頭道:“等平滅了成軒,我陪你一起去找!”

李章無言點頭,心思轉向戰事方面,對吳子俊說:“蘇將軍已率定北軍先行出發,若只是容家莊與成軒殘兵尚不足慮,我擔心紇奚會回兵夾擊,且容燮也是變數之一。吳大哥若不覺疲累,便盡快趕去支援蘇將軍可好?明日我就與定南軍跟進前往。”

吳子俊瞥了眼慢慢踱近的司馬逸,皺眉看著李章問:“聽說你傷了骨頭,這麽快就動身沒問題?”

“只有些骨裂,我不與人動手就是。”

李章說著坐起身,拿過枕邊的地圖攤開與吳子俊商議道:“容家莊附近地勢開闊,周邊卻有適宜隱蔽的山凹密林,這裏與這裏皆可隱藏數萬人馬而不被發覺。蘇將軍動身時我尚未醒,雖然交代了白啟趕去提點,這兩處卻一東一西相距甚遠,恐怕難以防範周全。吳大哥便帶援軍往西邊這處去,軍營紮於此處可防騎兵突襲。我讓楊資隨你同行,他對付騎兵已有些心得,手下兵將都很機靈,數日間已將鉤鏈刀用得熟練,若能將新陣簡要教之,臨敵之際怕是會有驚喜留給我們。”

吳子俊眼睛一亮:“如此甚好!前鋒營尚有兩千餘人傷愈歸隊,我便將他們並入楊資的隊伍作為骨幹,到時就又能大幹一場了!”

吳子俊說完已是按捺不住,匆匆道別後即行離去。李章又將楊資叫來,將新寫就的新陣要義交給他,讓他去找吳子俊細問究竟。楊資早在昨日戰場上見識過定北軍的陣法後就十分羨慕,如今接過書冊,粗翻之下已是難掩興奮,大聲領了令就跑出門外,連向司馬逸行禮告辭都忘了!

司馬逸無語地看著他們接二連三地無視自己來去自如,心中居然全無惱意,看著病弱的李章只覺得無比自豪。

“猶記得那時,你說自己會是最好的指揮令,孤尚不信。如今,你已不止是九番陣的指揮令,孤實在是意外又欣慰啊!”

李章轉頭看向窗外,好一會才淡淡地回道:“李章命途艱難無所依恃,不過是仗此掙命立身,何足道也。”

司馬逸楞住,想起過往種種,忽然體會到了李章話中深刻的無奈與悲涼,一時間竟被堵得無話可說,楞在了當地。

李章無意多說,翻身躺下閉上了眼睛。他並不想沈溺在過去,過去卻一再被司馬逸攪動翻起。那種窒息般的無助與冰冷感,已遠不是他一句話所能表達,也不是司馬逸所能理解的。

時間慢慢地流逝,司馬逸始終站在床邊沒有動彈。進來探問需求的平安樂剛進門就被屋中壓抑的氣氛擋了出去,縮著脖子跑到平度身邊,才偷偷松了口氣。他咬著耳朵告訴平度:“李參軍和皇上好像鬧別扭了,皇上站那的樣子好嚇人!”

平度吃了一驚,悄悄走近李章休息的屋子,湊到窗邊豎起了耳朵。

久得讓平度以為屋中無人的靜寂後,司馬逸忽然長嘆了一聲,自語般輕聲說道:“孤從前傷你過甚,你不肯原諒也合乎情理。孤只想告訴你,孤深悔當初那般待你,卻不悔與你相遇相識。你是孤此生最大的成就,江山萬裏亦不及你一二,孤,深以你為傲!”

平度聽得頭皮發麻,下意識地屏住呼吸,深怕屋中之人察覺到自己的行為。

李章不知是否睡著了,對司馬逸的這番話毫無回應。又一輪靜寂後,司馬逸終是低嘆著走了。平度長出一口氣,頓覺後背一片冰涼。他正想跟著轉回,擡頭卻從窗隙處看見李章,正大睜著雙眼失神地看著墻角,神情茫然,全然不覆之前見慣的冷靜毅然,卻讓平度更覺得真實貼近,仿佛撕開了疏離的假面,露出底下血肉豐滿的真顏,有著與自己相同的脆弱和猶疑。

這一刻的李章,褪去了堅強硬朗的外殼,露出與真實年紀相仿的年輕軟弱,頓時剝離了傳說與神話的高遠,還原成真實的凡胎俗人。

平度徹底放松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對話再次卡得厲害。司馬逸寫到現在自己也不再討厭他,便也不希望李章繼續困於過往徒然增加心裏的負擔。我始終是覺得放下才能更好地向前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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