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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中盤(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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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南軍出其不意的火攻擋住了紇奚的攻勢,待紇奚重新整好隊形,時已近午。定南軍全員行動,埋頭在河邊挖掘壕溝。柯留比擔心趙州的情形重現,特意叫上容燮去與紇奚商量對策。紇奚的傲慢被大火燒掉了一些,耐心聽完柯留比的敘述與容燮的講解,派人沿河查探可疑之處,又令人仔細試探河水的流速與河底的情況,沒有立即渡河追擊定南軍。

這一耽擱,就又過了近兩個時辰,定南軍過河後並未繼續撤退,而是在對岸埋頭作業,挖土築壟片刻不歇。北蠻人在對岸看得分明,指點嘲笑不斷,生火取暖吃飯休息。容燮至此已徹底打消了疑慮。

等到試水之人找到適合大軍過河之處,出去查找可疑之地的人也回來後,紇奚徹底拋開了謹慎之心,一邊嘲笑著柯留比的杯弓蛇影,一邊下令全軍渡河,要將定南軍一舉殲滅在馬嶺河東岸!

陰沈的天空飄起了雪花,千軍萬馬踏入河中,激起無數碎玉銀珠,在森寒的殺意中反射著死的冷光,凍住了生的希望。

定南軍將士肅穆地列隊於剛剛挖就的溝壟之後,眼睛緊盯著前方,耳朵卻不由自主地傾聽著身後的動靜。火攻、渡河、挖溝,一連串的命令由令兵迅速傳達,在攔起阻擋視線的溝壟後,輪流休息與繼續挖坑的命令讓他們對即將到來的殊死拼殺憑空多了些異樣的期待。

北蠻騎兵很快躍上了東岸,跨過半人高的溝壟,眼前卻突然出現了無數大小深淺極不規則的坑窪溝坎,密密麻麻地布滿整個河灘,讓沖在前面的數十匹戰馬收勢不及地傷了腳踝,紛紛跪地側倒,痛苦嘶鳴。定南軍的箭雨隨之如蝗般傾落,射殺中招落地的人馬後,將後續的大隊也攔在了溝壟之外。

紇奚再次氣得哇哇直叫,下令容燮帶鄉兵去設法解決,容燮卻以此舉只是白當箭靶而斷然拒絕。紇奚想著成軒的囑咐,強忍怒氣令大隊繞道。然而原以為不過一二裏即能繞開的坑窪陷阱卻在南下數裏後仍然四處皆是,不耐煩的紇奚隨即轉令北上,又被定南軍以箭雨相待,激得紇奚當即下令棄馬,指揮大軍徒步向定南軍攻去!

天色更暗了,雪停了,風卻刮得更猛了。五萬定南軍將士正面對抗上九萬敵軍,兵鐵嘶喊聲直達數裏之外。紇奚發了狠,北蠻將士更是憋了一肚子的火,眼睛只盯著面前拼死抵抗的定南軍,沒人註意到河岸邊又悄悄出現了一隊輕裝改扮的魏軍,更沒人發現他們的目標是圈在河岸邊的戰馬群。

當爆竹在馬群中四下炸開時,震天的巨響驚得紇奚的烏騅馬人立而起,紇奚本能地雙手抱住馬脖才又一次躲過了落馬的危險。他悚然回望,馬群早已炸鍋,戰馬拖著韁繩四處奔逃,躍上河灘的或被地溝傷了腿,或者沖進人群前踢後踹,更有不少跑進了河中,陷於石礫淤泥中悲慘嘶鳴。戰場再一次變得混亂不堪,愛馬成性的北蠻人再也無心對戰,上下一心地四處追馬,定南軍趁機收兵,沿著河岸向馬嶺河下游退去。

等一切終於收拾好時,天色早已黑盡。紇奚聽著馬夫長的報告,氣得撅折了手中的硬弓,當即就要繼續追擊,被柯留比與容燮同時攔住。

與紇奚的暴怒相對應,平度也看著手中的傷亡報告面沈似水。傍晚時分的正面對抗雖然不足一個時辰,定南軍的傷亡也已接近二成,而北蠻仍未有分化撤出的跡象,這令平度再次對李章的計劃起了動搖。

李章一整日都十分專註,冷靜得近乎冷酷,除了對令兵下達幾句簡單的命令,幾乎無話。平度雖知李章有所布置,但戰場的情勢仍是讓他的心如吊桶打水般時上時下,最終在接戰後墜入了井底。他近乎惱怒地看著李章依然面無表情地立在帥旗之下,一把拔出龍雀大環刀就要沖入戰場,被李章堅決制止。

雖然之後戰場的形勢再度逆轉,平度卻認為李章搞的這些小伎倆根本不足以對抗絕對優勢的北蠻人,因而對第二日的戰鬥徹底沒了信心。

定南軍直退到青州邊界的東光才紮營休息,將士們雖然饑寒勞累,情緒反不似平度那般低落,對巡營的李章始終投以敬畏好奇的目光。

李章只與主要將領碰頭做了下總結,對第二日的戰事依然沒有太多的解說。有人提出與平度相同的看法,李章只是簡單地說:“我們越艱苦蘇將軍的壓力就越小。狹路相逢,將勇者勝!”

平度不高興地反駁道:“將再勇,也難抵擋成倍於己的北蠻騎兵!今日一戰後紇奚必會嚴密保護自己的戰馬,再想趁隙偷步將難上加難了!”

李章微微一笑道:“他要護馬,已是多了重顧慮,那我們就再給他添些!”

他說得隨意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讓原本也如平度般忐忑的幾位將領松下了繃緊的精神,相互對看一眼,又將期待的目光移到李章身上。

李章將青州都尉魏起引薦給平度和眾將道:“這是今日為我們解困的功臣。此處已是青州地界,相信魏都尉會有更大的驚喜帶給我們!”

眾將看向魏起的目光皆是一亮,魏起卻似吃了一驚般連連擺手道:“末將只是依令辦事,自己尚且糊塗不明,不敢居功!”他邊說邊偷偷地向帳外張望,同行的白杉始終蹤影皆無,李章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淡定之色,不禁心裏嘀咕著噤了聲。

帳中的幾位將領本就在趙州之戰中對李章已頗為信服,今日之戰雖是驚險卻同樣奇峰疊起,讓人不由自主地將一切托付於李章,如今再見魏起出場,更信了李章的暗中布置,至此都已不再懷疑。

眾將退出後,對李章已有芥蒂的平度依然冷著張臉,向李章追問楊資的去向。李章猶豫再三,直言相告道:“我已令他就近支援蘇將軍了。”

平度一聽就炸了:“什麽?!你!你還說不是偏向蘇青陽!如今是我們危機重重,就算容燮當真如你所算脫離而去,我們依然要面對九萬北蠻大軍!莫非你真當自己是天將,能夠撒豆為兵不成?!”

李章萬分不想與平度在這時候起爭執,便放低姿態請求道:“請將軍再信李章一回!李章絕不會將定南軍將士置於死地!”

平度的臉更黑了,說話也不由得尖刻了起來:“信你?皇上都已棄你不顧,你要我如何再信你?!蘇青陽任人失誤導致引狼入室,卻要定南軍替他背這個黑鍋,普天之下哪有這種道理?!”

李章急切地說:“將軍何來如此說法?李章就算被棄定南軍也仍是國之棟梁,朝廷又怎會棄定南軍不顧?!蘇將軍今日未曾得手,明日當有消息傳到。將軍若是此時打起退堂鼓,豈不令前功盡棄!”

“哼!有沒有功尚還難說!你若將楊資調回來便罷,如若不然……”

“如若不然,將軍打算如何?”

“那就別怪我拆了你的面具,收回我的指揮權了!”

“平將軍!”

李章又氣又急,正不知如何解勸,帳外忽然傳來白杉的聲音:“屬下回來覆命,請參軍收劍!”

李章和平度同時一楞,白杉已掀開帳簾自行走了進來,在李章面前單膝跪地,雙手托起龍淵寶劍,揚聲覆稟道:“請參軍收劍!”

李章狐疑地接過寶劍,探究地看著白杉沒有出聲,平度沈著臉問:“你又是何人?回來覆何命令?”

白杉站起身,對平度抱拳行禮道:“我乃皇上隨劍賜予李參軍的暗衛侍從,奉參軍之命去青州調動布置,現在回來覆命!”

平度臉色大變,懷疑的目光從白杉移向李章又轉到李章手中的劍上,待看清劍首的龍紋玉飾時心裏不禁咯噔了一下。

李章因著對司馬逸的抗拒,不願接受任何來自司馬逸的賞賜,因而當日眾目之下無奈接過龍淵後只是包好收於行李之間,並未隨身攜帶,用的仍是日常用慣的那柄長劍。見淩雲聰那天則因他已有想法令白杉去青州調人,怕他空口無憑,才想用龍淵去糊弄一番,這才翻出掛起,淩雲聰走後也就交給了白杉。故而平度從不知道李章有這麽一把禦賜的寶劍,更不知這寶劍還是把如皇帝親臨的“尚方劍”!

白杉瞧著平度的面色已知他心中所想,心裏冷笑著,口中卻依然恭敬地說:“小人臨來時,皇上鄭重地將劍交於小人,親口禦言見劍如見君王。如今劍在定南軍中,便如禦駕親征一般,平將軍又怎可說皇上已放棄了李參軍呢?”

李章頓時明白了白杉的用意,心知他是為自己好,卻依然對他的說法隱隱不快。平度至此則已深信不疑,臉色如顏料鋪子般變換了數回,假裝沒聽見白杉的最後一句話,順著話頭抱拳謝恩道:“皇恩浩蕩,定南軍定不辜負皇上的信任!”

平度離開後,白杉為自己的自作主張向李章請罪。李章無奈地看著他,想著白啟也是越來越自如地自己拿主意了,一時真不知是好是壞。

白杉是在李章協理京城暗衛事宜時就與他相熟的,比他大上幾歲,天生的一副熱心腸,很快就喜歡了孝順明理又聰穎機敏的李章,幫著他迅速熟悉了暗衛的那套章程,和他一起清理成家餘孽,搜捕太子。李章私放淩雲聰被司馬逸關押後,他奉靳白之命一直暗中照顧顧紋,並在顧紋病重彌留時私自將消息傳給李章。靳白事後嚴厲地罰了他,並不許他再過問李章之事,他因此而耿耿於懷,對司馬逸更是暗暗不滿,竟是早已違背了暗衛訓條而不自知,這時更是對剛才之事暗自得意,哪有半分真心請罪的意思。

李章暗暗搖頭,不想在這事上多說,便細細問了讓他所辦之事,見一切皆如自己所想,卻只是微微松了口氣,面色依然凝重如故。

白杉不解地問:“東平湖已按你的要求加強了部署,雖說舟船難以多籌,冬季湖中淺灘頗多,我已著人鋪設平橋,只要時間足夠,定南軍盡數撤離並非不能,你還擔心什麽?”

李章苦笑道:“你也知道需有足夠的時間……”

白杉嚴肅了起來:“阿七還沒有消息來?”

李章搖頭,把弄著手中的玉笛,忽然低沈地說:“我其實並無把握……紇奚若能一舉消滅定南軍,容家莊先失後奪又有何妨?我賭的,其實是容燮的一點孝心,以及柯留比的搖擺投機。可是……”

他幾不可聞地嘆息著,白杉知他又想起了顧紋,低聲安慰他道:“我之前所說雖非實情,卻也不是胡編亂造。靳大人派我們出來時,皇上已有密令著各州都尉隨時聽從你的調遣。如今袞州青州守軍雖少,加起來也有近兩萬人,非常時候也能抵擋一陣。聽說吳將軍傷勢已愈,正鬧著要回定北軍,孟大人正為他籌措人馬,恐怕不日就有援軍抵達了!”

李章聞言振奮了些:“吳大哥傷好了?這倒真是個好消息!”

白杉笑了起來:“看看,精神了吧?我就喜歡你精神的樣子!”

李章頓時臉紅了起來。

白杉說著又解下背在身後的包袱,放在李章面前道:“這是靳大人特別交代的大毛衣裳,還有藥!”說著他擡頭細看了李章一眼,“上回的事,連靳大人都怪你太胡來,特意捎來的藥,你可要記得吃!我還帶了些面茶來,都交給平安樂了。那小子嘴碎心思倒不壞,平將軍總算做了件好事!”

李章責備地看了白杉一眼,微微蹙起了眉。白杉順勢擺手道:“知道啦,我不再說就是!靳大人讓你別太拼,天寒地凍又勞心費神的,可別又犯了舊疾!還說不敢到時候還給宋姑娘一個病倒的夫君!”

李章的臉頓時又紅了起來,呆呆地摸著衣領上順滑的毛鋒,想起芷清,神思漸漸地飄遠,心更是綿綿地疼了起來:已經三個月了!不知不覺,自己竟將她一人丟在山中三個月了!不知她過得如何?洞中的食物可還夠吃?是否感到寂寞害怕?

李章越想越難過,三個月來頭一回放開一切去想芷清,點點滴滴都是她的好與自己的不舍,讓他恨不得立即飛去她的身邊,瞧一眼她是否安好。

白杉雖不清楚李章與芷清之間的牽連,看著李章失魂落魄的樣子,頓時想起自己偷將顧紋彌留的消息告訴他時的情景,便知道李章又有了牽掛之人,倒也心安了起來。

於是他安慰李章道:“阿七會替你看著山裏,容燮被拖在這邊,倒也少了層危險。你若想快些見她,就想法子早些把蠻子趕回家吧!”

李章呆了一下,看著白杉關心認真的表情,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白杉重重地按了按李章的肩膀,叮囑他早些休息,便自行離去了。李章在燈下又呆坐了好久,才吹燈歇息。

定南軍與紇奚在馬嶺河西岸接戰時,爆飛的焰火同時也將訊息一路傳遞到了平山。蘇青陽早已帶著定北軍翻山越嶺避過了容桓的封堵,得信後即從張廟涉水離開平山,向容家莊奔襲而去。

淩雲聰已將淩峰當年的做法對蘇青陽細說了一遍,正與蘇青陽的想法方法不謀而合,遂令將士們依樣準備,背攜出山,在容家莊外圍結藤為繩直木為架,做成梯橋架於壕溝之上,順橋而入。

容家莊內箭矢如雨,卻被同樣結以藤網的四連盾所擋,結果倒像是為箭囊已空的定北軍“雪中送炭”一般,全然未起到壓制的作用。

定北軍沖過壕溝後,又將藤橋變做藤梯,架於院墻強行攻關。容家莊以數處角樓與活動梯樓頑強抵抗,連珠機弩當頭疾射,淬毒的箭矢與火把、滾水一同密密潑下,定北軍傷亡不斷,卻始終前仆後繼地向上攀去。

申時過後,數日未見蹤跡的白啟忽然出現,帶回一個蘇青陽意料之中的消息:容桓已在趕來支援的路上。

淩雲聰在一旁聽見,忍不住插口問道:“柔然人呢?”

白啟看著蘇青陽答道:“也來了!容桓得信早已到北羅附近,柔然軍剛從石門出來不久。定南軍的楊資偏將帶人過來支援,已行進到長古鄉附近。但他們只有萬餘人馬,難以抵擋四萬多敵軍,將軍還需派人支援!”

蘇青陽點頭道:“趙伯熙正在外圍待命,讓他去與楊偏將匯合即是!”

白啟皺眉看著戰場情形,頓了一下又說:“此處也應盡快拿下!定南軍不足五萬人拖著紇奚和柯留比,時間越久危險越大!”

蘇青陽沈著臉,眼望前方沒有應聲。

淩雲聰早已按捺不住想沖上去的心思,見狀站出來向蘇青陽請戰道:“請讓屬下參與攻堅!”

蘇青陽偏頭看了他一眼,問:“你有何良策?”

淩雲聰一楞,直覺到蘇青陽的表情語氣非同一般,一時想法紛紜,沖到口邊的話就又噎了回去。

蘇青陽重新看向戰場,語調平板地說道:“李章特意讓你過來,必是因你有特別的長處。定北軍向來不缺悍勇不畏死之人,你立於何處當做何事,才是你真正該想的問題!”

淩雲聰徹底被堵回了話頭,偷眼打量蘇青陽的真實心意,那張凝肅威嚴的臉上卻看不出絲毫端倪,只得訕訕地退到了一邊。

強攻仍在繼續,特制的盾牌顯示了非同一般的靈活性,繼四連盾後又被拆裝成雙連盾,扇翼展開後,持盾的兵士抵擋著由上而下的攻擊之餘,尚有較為自如的行動力,能夠頂住壓力登至墻頭三尺之外。

觀戰的眾將頓時激動起來!

然而不等那人登上墻頭,鄉兵竟以長桿綁以火炬,從角樓與梯樓處直搗盾牌。久經炙烤的盾牌經受不住,持盾的兵士也承受不了巨大的推壓之力,盾牌著了火,人也由藤梯上直墜而落。得手後的鄉兵繼續將火炬戳向藤梯,烈焰灼燒之下,藤梯終被點燃,劈啪燃燒著轟然坍塌。

作者有話要說:

寫著後面就會要改前面。先發著,也許還會修改。

這個中盤越拖越長,本以為110章就能完結的文也不知要多出幾章了。希望10章內能完吧,OTL補了些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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