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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中盤(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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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了下來,不知何時沒了蹤影的白啟又冒了出來,看了眼神色凝重的將帥,直統統地對蘇青陽說:“給我一隊武功好的人,快!”

淩雲聰當即站了出來:“我去!”

蘇青陽尤待細問,白啟已一把拉過淩雲聰繼續叫道:“再來十個!”

又有十多人應聲而出,蘇青陽一看俱是驍勇好鬥之人,便對白啟點了頭。白啟二話不說,帶頭向容家莊跑去。

此時天色已經擦黑,容家莊的院墻上燈火通明,兩隊人依然打得難解難分。定北軍的藤梯已被燒壞了數架,剩餘的幾處戰得更加激烈。神箭營為求殺傷力,不顧一切地將陣地前移,以近距離直射為攻擊做掩護,在連連射殺守衛鄉兵後將鄉兵的註意力完全吸引了過來。所有的弩箭都向他們射去,一時間箭來箭往密如飛蝗,神箭手們雖有人為他們遮擋箭雨,半身露於盾牌之外的射姿仍讓他們傷亡不斷,卻終將一隊強攻的士兵送上了角樓!

喊殺聲震天!

墻下的兵士加快了攀爬的速度,鄉兵們蜂擁而上力圖將缺口重新堵上,身陷重圍的勇士拼死不退,一個倒下又一個接上,硬是以血肉之軀拼下了這一處角樓。鄉兵眼見奪回無望竟在樓下點起火來,火焰順風直上,頓時將座土夯木建的角樓燒成了火樓!來不及後退的定北軍將士慨然跳落,數丈的高度卻讓他們紛紛受傷,進而被鄉兵一一誅殺!

蘇青陽眼睜睜看著剛打開的局面又被封死,恨恨地握緊了雙拳。眾將神情凝重,齊齊看著他等他示下。蘇青陽閉目凝神,再睜開時眼神淩厲,語氣更帶著毫無轉圜的決意:“繼續上!拿不下容家莊就都留於此處罷!”

蘇青陽發了狠,定北軍更是不要命地往上攻,容家莊內只有三千鄉兵,從午後戰至現在早已疲憊不堪,傷亡也已過半,定北軍卻始終未曾松懈,入夜後攻勢更猛。從未經歷過如此高強度作戰的鄉兵早在定北軍攻上角樓時已然勢頹,全靠容夫人臨危不亂下令放火,才將近乎渙散的士氣重新提了起來,但要應對蘇青陽的破釜沈舟已是力不從心。

白啟帶著人從陰影裏繞到莊子的背面,喊殺聲漸遠,四周也變得極為冷清,與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前院直如兩重天地。白啟在一座角樓下停住,撮唇學了幾聲鳥叫,上面有人探頭看了一眼,隨即垂下繩索,將這十多個人一一拉了上去。

樓上只有一個鄉兵什長,樓下的空地也無人走動。那人看見白啟,向他低聲說了些什麽,白啟點頭應了,帶著人又從院內的死角順繩而下,向內而去。

他們剛跑開沒幾步,莊內忽然竄起幾支焰火,連珠般在空中炸開,艷紅的光芒如同利劍在夜幕上戳出的傷,血色四濺。

白啟腳下一頓,擡頭看了眼被焰火染紅的天空,回頭對眾人道:“容家莊求援了!快!”

此刻,離容家莊不遠的另一處戰場上,同樣看到焰火的容桓也發了狠,不顧天色已黑孤軍冒進的兵家大忌要容家軍不計代價地向前突進。

他們被魏軍攔在距離容家莊三十裏外的長古鄉,在這裏遭到了頑強的抵抗。趙伯熙所率領的定北軍中軍營一向以敢打肯拼著稱,對上昔日同伴的容桓部更是分外眼紅,硬打實拼之下容桓不敵,率部退至北羅。趙伯熙謹記臨來時蘇青陽的叮囑,並未如往常一樣率性追擊,而是與楊資一起,在長古構築攔截戰馬的陣地防線。

隨後成軒派來的柔然騎兵趕到,和容桓一起再度向魏軍發起了攻擊。趙伯熙與楊資用絆馬索與溝壟弓箭對付騎兵,戰況十分慘酷激烈。

楊資在左宗平帳下就已是偏將,因慣於劍走偏鋒而讓人愛恨交加,卻與平度配合得默契,因而在平度掌權後仍能我行我素。李章指揮趙州之戰時,將他調去築壩攔水,他立即明白了李章的意圖,依令將幾條河水調控得自如,更在最後決戰時將數條支流的水都調入沙河,生生斷絕了柯留比可能的支援之心。

如今面對兩萬餘柔然騎兵和容桓的兩萬重甲步兵,楊資首先想到的就是分而戰之。他與趙伯熙商議,由自己牽制柔然騎兵,讓趙伯熙機動攻擊容桓。

趙伯熙雖不信楊資真能牽制住柔然騎兵,卻對消滅容桓執念更深,未加猶豫即認可了楊資的計劃。

楊資在張垣與柔然人周旋了近一個月,早已摸清柔然人的戰鬥方式,對騎兵依賴極深的戰馬頗有想法,和李章異曲同工地采取了相似的戰術,用絆馬索和溝坎對付戰馬,雖然先聲奪人地唬住了柔然人,但在容桓率部前突與趙伯熙接戰後,以弓箭在後方支援的騎兵就讓楊資只得近前接戰,進而陷入了苦戰,在柔然人居高臨下的砍殺中傷亡慘重。

但楊資的犧牲終為趙伯熙贏得了空間,人數與氣勢皆強於對方的定北軍同樣將容家軍殺得連連後退。天色擦黑時,容桓再次敗下陣來,連帶著沖亂了柔然人與楊資的戰團,楊資趁機收兵,與趙伯熙退後十裏,在馬村外圍繼續構築防線。

此戰楊資只帶回不到七千人,容桓也同樣折損過半。容家軍接連遇挫士氣低迷,容桓心中著急,與柔然統帥木通商議,木通卻拒絕繼續夜戰。便在此時,容家莊放出了告急的焰火,容桓一見再不猶豫,不顧一切就要孤軍進擊,被跟隨木通而來的邙山弟子出手制服。

此時的容家莊內,點燃倉庫民居引起混亂的十多個人已趁亂沖向院門,卻為門上的連鎖石鈕所困,在門邊陷入苦戰。

激戰了大半日,攻擊的定北軍已是十去其三,容家莊內的鄉兵更是只剩不足千人,都已累得連弩機都無力拉開,原本只是機械地繼續抵抗,如今突見莊內四處起火,隱約還有婦孺的哭喊聲傳來,混沌中只道定北軍已攻進莊院,頓時將積累至今的緊張疲憊和傷痛驚懼都發洩了出來,看見大門邊的那十多個人更是分外眼紅,紛紛怒吼著加入圍攻,對容夫人的喝止已是聽而不聞。

墻內這一亂,定北軍就趁勢攻上了角樓,隨即迅速進入院中,追殺鄉兵控制局面。

沈重的大門終於被打開,蘇青陽昂然步入,看著衣飾狼狽卻神情狠戾的容夫人松下了緊繃至今的精神。

容夫人不甘地瞪著蘇青陽,繼而狠狠地說:“別得意得太早!容家莊雖小,卻將是你們的葬身之地!”

蘇青陽冷冷地回應:“正合吾意!”

容夫人一呆,隨即明白了過來,大聲說:“燮兒不會上當的!他會先滅了定南軍再回來對付你!”

蘇青陽面無表情地堵住了她:“他來不來,都已無路可退!”

容夫人神色更厲,火把照著她淩亂散落的長發,仿佛地府來的女鬼:“燮兒不會失敗的!他理應得到這一切!”

天亮後,知悉容家莊情況的容桓呆滯半晌,看見隨在成軒身後的邙山弟子,氣得破口大罵。成軒沈著臉聽他罵完,才冷冷地對他說:“容燮私吞哀帝遺資,才是容家莊之難的禍端!昨日你連戰連敗,便是他們不攔你,你又能奈蘇青陽何?”

容桓窒住,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好一會才憋出句話來:“既是哀帝的物資存於容家莊,國相豈能任由蘇青陽取之用之?”

成軒冷笑道:“讓他得意幾日又能如何?定南軍已入我彀中,蘇青陽便是毀盡物資,也不足以逆轉局勢。屆時司馬逸困守京城,這天下已是唾手可得,我還怕沒有物資麽!”

容桓變色道:“國相這是要放棄容家莊了?”

成軒知他心思,安撫他道:“蘇青陽極重聲名,我們不攻,他反不會為難將軍的家小。待紇奚滅了定南軍,大軍壓境之下,他若以婦孺為質,就更非君子行徑。他這種人,重名聲更重於性命,又豈會自取惡名?”

容桓啞然,思及自身的行徑,無端竟有些羞慚,念及病弱的發妻,神情更是慘淡。他看了眼志得意滿的成軒,又替司馬遒擔憂起來,一時間心思百轉,卻越轉越沈,隱隱竟有了些後悔的意思。

容家莊內,蘇青陽得悉成軒令人圍住容家莊卻無意奪回後,幹脆下令全軍休整,並要將容夫人綁上角樓示眾。容夫人不甘受辱,趁人不備以頭撞墻,雖被人及時拉住,額頭仍被墻角剮破,血流披面狀極駭人。容娟在人群中看見,哭喊著沖出來護住娘親,蘇青陽便準了她隨身照顧。

容夫人本就體弱多病,在芷清的細心調理下方才好些,這一下氣怒攻心立時就引發了舊疾,心口疼得輾轉反側,竟無餘力囑咐容娟。結果容娟見蘇青陽並未限制莊民離開,就將當年用過的機靈小廝派了出去,尋找容燮哭訴求援,卻是正合了蘇青陽的心意。

容燮的物資倉庫被找到,大量囤積的棉衣糧草與弓弩箭矢讓輕裝撤離樓煩關的定北軍將士笑逐顏開。楊資亦有分派,但他更執念於對付北蠻戰馬的工具,在倉庫裏翻揀許久未有收獲,出來看見正在換裝的定北軍將士放在一邊的鉤鏈刀,頓時眼睛一亮。

他一把抓起就試練了起來,一邊想著馬匹的動作,一邊左鉤右刀地舞弄著,越舞越興奮,抓著那兵士問清定北軍將士皆有配置後,就三步並作兩步地跑去找趙伯熙討要了。

趙伯熙本就對昨日之戰中楊資的犧牲頗為歉疚,見他眉開眼笑地來要鉤鏈刀,自然是一口答應。楊資好奇定北軍為何有這種裝備,趙伯熙不以為然地解釋道:“不知是誰搗鼓出來的東西,前鋒營的吳將軍向蘇將軍推薦,蘇將軍便將軍刀都換作了此種樣式。”

楊資大為遺憾地說:“若是早有這東西,我定不能讓蠻子那麽猖狂!”

趙伯熙聽著有些刺耳,訕訕地轉開話題道:“這回輪到我們守容家莊,多半也用不上它。”

楊資楞住:“留守此地?不去支援定南軍了?”

趙伯熙隱約猜到蘇青陽的打算,便點頭道:“蘇將軍胸有乾坤,我們只需服從軍令即可。”

楊資唰地站了起來,橫眉怒目地大聲道:“再有乾坤,也不能見死不救!我是定南軍的人,不服你們的軍令!”

他說著就向帥帳沖去,一路無阻地沖進賬內,蘇青陽正對著地圖凝神思索,神情專註面色凝重,讓楊資陡然後悔起自己的沖動來。可當他開口詢問時,蘇青陽冷淡的回覆又讓他火冒三丈地跳了起來:“去他媽的軍令!老子不是你定北軍的人!”

楊資氣呼呼地返身便走,與剛進來的淩雲聰撞在一起,他連頭都懶得擡,氣哼哼地揚長而去。

一路回駐地的途中,楊資越想越覺得可疑,細思蘇青陽的神情,總覺得他另有玄機,因而回去後並未立即采取行動,只讓將士們先熟悉鉤鏈刀的用法,同時打點行囊隨時準備出發。

果然,淩雲聰隨後就找了過來,拉著他嘀咕了一陣,楊資便罵罵咧咧地邊數落蘇青陽的沒義氣,邊將隊伍拉了出去。

趙伯熙大感意外地過來阻攔,莊民們聽到動靜也紛紛出來圍觀。楊資一口咬定要去支援定南軍,急得趙伯熙一把拉住他的馬大聲嚷了起來:“你是打算去送死嗎?!真要走也得計劃一番,成軒的人馬俱在外圍,你這不是羊入虎口嘛!”

楊資似被說動,氣鼓鼓地轉回營地,卻已將此事鬧得人盡皆知了。

入夜之後,和白啟一同出去查探情況的淩雲聰回來後,帶著楊資挑選出來的十幾個人趁黑離開了莊院,半個時辰後,楊資也帶著餘下的人離開了容家莊。

黑暗的角樓上,蘇青陽默然肅立,聽著風中隱約傳來的動靜面色深沈。

作者有話要說:

繼續中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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