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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中盤(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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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四,企圖擺脫兩面夾擊局勢的定南軍在陵縣再次被困。

紇奚一路緊追,早將毫無戰意的定南軍看作了囊中之物,所經之處更是劫掠無度。容燮見紇奚自大驕狂不將自己和柯留比放在眼中,便存心與紇奚拉開了距離。而柯留比自從在趙州吃過虧後就學了乖,見容燮狡猾不輸李章,也繼續跟著容燮慢慢地走。

定南軍一路棄盔丟甲,不斷有逃兵成隊逃離,紇奚心中越發自信,容燮卻是越看越疑。反覆追問過李章的情況後,容燮決定將成軒派來的劉昀遣去刺殺李章。

李章自從與平度及定南軍諸將演出一場奪權大戲騙得柔然人出兵後,就與平安樂互換了身份。他的胃疾覆發並非作假,疼得起不了身也是事實,因而“面無人色”的假李章毫不困難地瞞住了所有不知情的人,而假平安樂也日日隨在平度身邊繼續主持著定南軍的作戰方向。

陵縣河流縱橫窪地眾多,河道皆屬季節性河流,枯竭幹涸者甚多,正是騎兵沖殺的大好戰場,卻也是李章事先選定的決戰之地。早在與淩雲聰定下計劃時,李章已令白杉持龍淵劍前去青州調動人馬布置作業,這日收到白杉工程完成的回報,李章難掩激動地對平度說:“可以開始了!”

平度自打弄清楚這個計劃就一直心神不定,待見到李章為了逼真竟至引發舊疾後更是震撼不已。他悚然看著李章疼得直不起身卻拒絕軍醫的診治直到確認已真正騙過成軒的堅持,震驚之巨竟讓他忽然擔心起事後的龍顏大怒,而對這計劃的可行性反而沒了懷疑。因此他一直配合著將定南軍帶得有多狼狽就多狼狽,暗中布置可信之人假裝逃兵,去完成李章的另一番布置。

然而當決戰的一刻真正到來時,平度卻突然有種踩在雲端的虛幻感覺,看著李章半天沒有回應,紛至沓來的危機感猛然充斥了他的腦海,讓他如履薄冰般僵住了動作。

“我們只有不到五萬人馬,你真有把握打贏這場仗?”

李章烏亮的雙眼坦然無畏地看著平度:“便是只有三成勝算,我也要盡力一搏!”

平度一窒,避開李章的目光繼續商量道:“不再等等朝廷的增援?或者等楊資趕回來?從五家坡到這裏,雖是做給人看的狼狽,其實也差不離多遠。將士們已有多日未能好好吃飯了!”

李章對平度的退怯有些意外,此刻卻已是箭在弦上,便逼近一步打破他的幻想道:“朝廷若能有增援,又怎會至今未到!如今糧草已在邙山盡數被毀,朝廷便是有心籌措,遠水已難解近渴。既然成軒有心決戰,我們便順了他的意,將他的妄想滅於此地!

此次的計劃雖然冒險,其中卻仍有紇奚、柯留比與容燮的多方變數,只要我們頂住了前期的壓力,一旦蘇將軍在容家莊得手,容燮勢必分心回援,屆時就將是另番景象了!”

李章的話說得極為自信肯定,平度心中卻依然驚疑難安。他在軍中打熬多年才得到如今的地位,早已不覆當年只想建功的毛頭小子,定南軍也不再只是朝廷的軍隊,而是保證他地位的根基與資本。他之所以能放心地將定南軍交到李章手中,只為洞悉了李章與皇帝之間的深刻羈絆。因而與其說是真的信了李章的能力,不如說是更相信皇帝不會任由李章失敗,相信皇帝會因李章而給定南軍更好的機會與戰功。趙州之戰讓他意外地看到了李章的能力,卻也讓他隱隱起了另樣的擔心,之後他堅持要追擊柯留比,便是想要證明自己的一點私心在作怪。

然而之後的一切都未能如他設想的那麽順利,追擊變成了被拖著跑,朝廷的補給也一再延誤,不明真相的將士開始對李章怨聲載道,而知道情況的主要將領卻紛紛向他提出了質疑,這使他的危機感變得越加嚴重。

正不知如何解決時,李章主動找他講了自己的計劃,他不及細想已一口答應,只為李章願意擔下本屬於他的責任。但隨著李章硬是將成軒套了進來,隨著紇奚那五萬柔然軍的緊追不舍,對面那壓倒性的優勢便擊退了他不切實際的新幻想,讓他在完全不由自己掌控的戰事中徹底沒了信心。

但他又不能在李章面前示弱!他必須維持住定南將軍應有的威勢,維持住自己在李章面前原有的優越感,他不能暴露自己的緊張與怯意,更不想和李章一起承擔失利的後果!

於是他有些僵硬地點頭道:“李參軍有信心就好。定南軍五萬將士的性命就系於參軍一身了!皇上定會體諒李參軍的苦心,蘇將軍也必會領李參軍這份大情!”

李章楞住,忽然明白了平度的心思,忍不住質疑道:“平將軍以為李章是要犧牲定南軍去成就定北軍麽?定南軍與定北軍互為後援,一方不存,另一方又如何抵擋成軒的十四萬大軍?李章此計險則險矣,卻非死局,平將軍又何必如此悲觀?!”

平度被問住,盯著李章像要看出他真實的心意,李章坦白清澈的目光卻讓他無端自慚了起來,連忙掩飾地說:“決戰在即,我不過是擔心將士們的情緒而有些不安罷了。參軍是皇上欽派,到底不是定南軍中之人,平某與定南軍卻是皮肉相連,顧慮自然多些。隨口一說的話,李參軍想多了!”

李章不再多說,認真地又看了平度一眼,心裏終是存了計較。之後兩人一起與眾將落實完戰事開始後的各項要點後,李章和往常一樣回到“軟禁”自己的營帳裏歇息。

半夜,劉昀摸進營帳,正要向地鋪摸去,一股疾風襲來,迫得他退回了門邊。劉昀借著月光看清對方是個親衛,就想先撂倒他再去查看李章的病情。孰知一番對手下來,功夫在禁衛中已屬上乘的劉昀竟與那人戰個平手,非但不能迅速拿下,還因貪功差點栽於人手,這一來倒讓他起了疑心。

“先停手!李參軍是否真病了?還是平將軍另有計謀?”

“你是何人?”

“我是禁衛劉昀,請求與李參軍一見!”

“……我就是李章。”

“你就是李參軍?你沒病?!”

“嗯。靳大人有話托你來說?”

“沒有!是容燮疑心重,派我來刺殺參軍。劉昀請參軍示下!”

李章沈吟道:“容燮是疑你還是疑我?”

“都有!近兩日容燮反覆查問參軍的情況,對紇奚的命令也執行得馬虎,和柯留比始終滯留在武邑一帶。參軍若是另有所圖,當打消容燮的疑慮方好!”

李章看著他問:“容燮不是輕易能打消疑慮之人,你有什麽想法?”

劉昀躊躇著說:“請參軍給我一樣貼身珍愛之物,劉昀自有把握說服容燮!”

李章為難了起來,左右看了看,苦笑著說:“我一向身無長物,容燮也並非不知,實在沒什麽能給你當證物……”

“參軍懷中藏著的繡囊就好!”

李章楞住,低頭看見被扯開的胸襟處露出的半截繡囊,一把攥住,瞪著劉昀猶豫了好一會,才緩緩掏了出來。

這是芷清送的繡囊,繁覆細致的花飾一針一線都含著她的祝福和期盼,是她花了大半年時間才偷偷繡好,又貼身藏了很久才終於送給李章的信物。李章因為素來清凈不慣掛佩飾,這繡囊又繡得華彩斐然樣式特別,收下後就一直貼身藏著,從未示過於人前,便不確定地說:“容燮並未見過此物……”

劉昀篤定地說:“只要確是參軍的珍愛之物,容燮自會信得!”

李章無奈,低頭摩挲著繡囊,好一會,才將繡囊遞給劉昀。劉昀收好後一閃出門,李章在他身後大喊了起來:“抓刺客!李參軍被殺了!”

寂靜的營地騷動了起來,三三兩兩的人跑出營帳,因不明就裏,卻是觀望議論者居多。劉昀一路無阻跑到營地邊緣,才被一將從身後追上,二話不說鬥在一處。劉昀見此人功夫不差,眼見後面又有數人追來,不敢戀戰,使詐揚出一蓬白灰,跑到圈軍馬之處,搶過一匹打馬就跑。那人察覺“毒藥”只是普通白面時,劉昀早已絕塵而去,恨恨地將手中兵器一擲入地。

劉昀回到武邑後,將繡囊呈給容燮。容燮見他身帶血跡形容狼狽,細看手中繡囊正是李章貼身細藏的東西,不禁眼睛一亮,卻仍是仔細盤問他道:“李章的功夫不錯,又善於捕捉機會,你武功雖然不差,卻未必是他對手,更何況在敵營之中。說吧,到底怎麽回事?”

劉昀滿臉不以為然地頂了回去:“我可沒看出他的功夫有多好!”然後躊躇了一下,才繼續說道:“他被人單獨看管在營帳裏,看管之人卻很松懈,我進去了才知道,他根本起不來身,勉強與我對了幾招就被我一劍穿心!本想割他的人頭來見你,不想突然有人進來,就只好摸了這東西回來交差了!”

容燮一直關註著定南軍內的動向,這次也派了人暗地跟隨,只是那人功夫不如劉昀,未敢深入營地,因而聽劉昀說完已信了八成,低頭看著沾滿血跡的繡囊,心中一時竟有些傷感,想著李章的風采,惋惜更甚於歡喜。

於是紇奚再來催促時,容燮很爽快地和柯留比一同趕上了柔然大軍,在陵縣將士氣低迷的定南軍堵在了馬嶺河北岸。

寒風凜冽,落盡樹葉的林木在河岸邊肅穆地站著,一如岸邊肅立的將士們。定南軍從出師大捷到追擊失利,再到如今的背水一戰,其間的落差十分巨大。李章為引成軒容燮上勾,更是將戲做到十足,僅有數位主要將領知悉真相,將士們大多蒙在鼓裏,對李章的從“來”到“死”更是如在五裏霧中。

但定南軍一向在西南邊陲與夷族作戰,場面雖不如北疆宏闊,奇詭異像卻見得更多。因而在李章“死”後,不知從哪裏傳出的關於他的流言,以及被神話了的趙州之戰,就在軍中迅速紮下了根,一傳十十傳百地讓人相信了李章其實是下凡歷練的天將,如今只是脫去凡胎,很快就會再次降臨,並一舉掃滅北蠻大軍!

對於這樣的傳言,李章初聽到時只是一笑置之,及至將領們看他的目光都有了異樣時,才發覺持這種想法的人竟已不在少數。於是當他頂著平安樂的面孔卻穿著李章的盔甲出現在帥旗下時,幾乎所有的將士都已將他視作為李章的附身,令旗劃下時,軍心奮然大振!

馬嶺河西岸,紇奚遠眺列成疏落方陣的定南軍將士,臉上露出不屑的神色,揮手令柯留比與容燮分列兩側,自己帶著柔然軍以主攻的陣勢向定南軍發起了進攻。

馬蹄踏出征塵,烏雲壓頂般逼向定南軍,柯留比不甘落後,緊跟著也從側翼發動了進攻,只有容燮好整以暇地停留在另一側,緊張戒備地盯著定南軍的動向。

定南軍弓弩齊發,箭雨卻擋不住奔騰的騎兵,眼見大隊人馬已沖近百步之內,只見剛才還整齊劃一的四方陣形忽然退後散開,露出中間滿載的百多輛板車,迅速地一字排開向前推進,在與馬隊接觸前被盡數點燃。

火焰陡起,似一道屏障攔住了騎兵的進路。紇奚正要令人下馬清除,火焰中卻猛然爆出無數焰火,嘯聲尖銳地斜飛高跳,驚得馬匹盡皆失控,四下奔突沖撞踐踏。不斷有人被摔下馬,隨即被馬蹄踏成重傷,甚至當場斃命。僥幸未落馬的又有被焰火擊中受傷的,或被同伴狼狽誤傷的,一時間馬嘶人叫,咒罵聲震天,頓時將一場氣勢逼人的攻擊攪成了一鍋粥。

紇奚怒罵不止,胯下的烏騅馬卻同樣人立跳踏不休,險險將他甩下馬背,被他死死勒住韁繩才找回了控制,烏騅馬卻無論如何也不肯再向前一步。

側邊的柯留比眼見情勢突變,擔心如步依希般落入陷阱,及時停下了進攻,看著混亂的柔然人露出了幸災樂禍的表情。容燮驚疑不定,遠眺定南軍帥旗,見有二將並列,急派心腹前去打探,卻得回一個李章附身的傳言來,頓時哭笑不得,卻更信了李章已死的事實。

待到焰火燃盡板車燒毀後,紇奚雖然氣得暴跳如雷,也只好重整隊形暫停進攻,而定南軍已趁這功夫全軍退到了馬嶺河東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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