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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中盤(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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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雲聰自到定南軍後就一直避著李章,李章也沒有刻意去與他相見。慕雲的瘋狂行動進行時,李章正在他們不遠處,眼睜睜看著慕雲自戕、落馬,震驚的程度不亞於差點與慕雲同喪於一劍的淩雲聰。事後淩雲聰拒絕隨傷兵離隊,隨便在軍中尋了個空缺,自行安頓下來。

平度原本就與淩雲聰在攻打益州時合作過,聽李章將他的被俘經歷簡單說明後,對他頗為讚賞,吩咐軍醫多加關照外,讓他補了戰亡的校尉位置。李章知道後便未再過問。

他們自小親厚,原以為會一直相扶相助,卻在不堪回首的那一天後徹底改變了人生。淩雲聰固是愧恨難當,李章也無法真正釋懷,曾經無話不說的兩兄弟,如今卻連相見都難以平常。

淩雲聰過來時,李章剛吃完那碗雜糧面湯。淩雲聰默不作聲地掏出一個紙包擱在桌上,偏頭看著別處說:“日間巡邏時弟兄們抓了幾只兔子,讓我給你帶了點來。”

李章楞了下,伸手打開紙包,見是一只烤得焦黃的兔子後腿,不禁湊近去深深吸了口氣:“好香!”

他說著已撕下塊肉來,放入口中細細嚼著,淩雲聰偷眼看見,不覺松下了繃緊的精神。

“一起吃吧,表哥。”

李章將桌上的地圖又挪開了些,招呼淩雲聰坐來桌邊,語氣平和,像是從未發生過什麽,卻終究已非從前的親密無間。

淩雲聰心中苦澀,擡頭看著李章溫和平靜的雙眼,說話竟有些緊張局促:“我,我吃過了!這是他們留給你的!”

李章笑了起來,搖頭戳穿淩雲聰的謊言道:“我帶著他們白轉了這些天,害得他們連飯都吃不飽,他們不怨我已是謝天謝地,哪裏還會想起我。這是表哥自己那份吧!”

淩雲聰驀然漲紅了臉,盯著李章認真地說:“沒有人會怨你!趙州之戰尤在眼前,目下不過是暫時的危機,軍心就算有些動搖卻還未到散的程度!只要抓住機會打上一仗,必定能將劣勢完全扭轉!”

李章盯著淩雲聰問:“表哥看到機會了?”

淩雲聰遲疑了一下,搖頭道:“我說不好。如今兵力上雖是敵弱我強,卻是身陷敵之重地。倘若堅持要與柯留比決戰,就當盡快。我今日去巡邏時,發現南面有兵馬調動的跡象,或者……”他直直地盯住李章的雙眼,深吸口氣道,“也是我們的機會!”

李章聽說敵情變動後並沒有太大的意外,卻因淩雲聰的看法又有了新的想法。他將地圖鋪開,再次將情報梳理了一遍,重新推演著雙方的進程,神情專註,心無旁騖。

淩雲聰出神地看著皺眉思考的表弟,想起過往種種,恍若隔世。曾經屬於自己的自信驕傲,在一次次的命運銼磨下,變得連自己也不再確定。而曾經屬於李章的畏怯退讓,卻在歲月的艱苦磨礪下,褪盡了灰暗的外殼,亮出了自尊自愛的本色。

他忽然想起曾在王府校場見過的李章,同樣的專註與自信,卻被自己誤認為是司馬逸為討好自己而與李章合演的戲。再想起自己在李章面前的自以為是,更是恨不得立刻離開這間營帳!

他越想越遠,越想心裏越亂,習慣地握住腰間的佩劍,卻又想起被這把純鈞劍砍斷的劍和李章愕然含混的表情來,眼神不由自主地飄向懸在帳中的龍淵劍,看著劍首的龍紋玉飾,亂糟糟的心思突然間靜了下來。

他呆呆地盯著那把龍淵劍,心中充滿了難以言述的淒苦酸澀,灼得一顆心沒了旁的知覺。

李章不知道這一會功夫淩雲聰心中已是幾經風雲,一邊想著反覆推演後的三分勝算,一邊看著淩雲聰認真地問:“若是我能將柔然人也引來這邊,表哥有無把握相助蘇將軍拿下容家莊?”

淩雲聰一楞回神:“將柔然人引來?這裏已是平原邊緣,一旦被圍你要如何自保?太危險了!”

“若非如此,難以打破目前的僵局,而拖得越久越無法擺脫對方的掌控。容燮將容家莊當作重地未必與成軒意見相合,各自盤算之下,想必都會願意先合兵一處先吃掉實力較強的定南軍。容家莊外圍防得再嚴密,也非當真銅墻鐵壁,姨夫就曾帶著淩家軍打過一場類似的攻堅戰。蘇將軍若得表哥相助,應能盡快攻破容家莊。到時候容燮勢必回救,而成軒必然不肯,他們的不合便是我們的機會!”

淩雲聰愕然瞪大了眼睛,盯著李章難以置信地追問道:“你怎知父將打過那場仗?王豫章責怪父將擅自行動,抹盡了功勞不算,還罰了父將五十軍棍!”

李章看著對往事仍然激憤不平的淩雲聰,搭著他的肩膀安撫地說:“王豫章搶的功勞越多,最後真正讓人信服的功勞也就越少。若無淩家軍十多年的浴血征殺,哪有王豫章曾經的風光無限!他與姨父最後的歸處不正說明了一切嗎?”

淩雲聰垂下頭,想起父親的慘死,愧疚不已:“是我害了父將,害了娘親,更害了你!我,對不起你!”

淩雲聰說著就要跪下請罪,被李章用力扶住:“表哥既是知錯,便將功折罪如何?”

李章一臉認真,淩雲聰意外地止住了動作。

李章知他心意般繼續說道:“雖是陰差陽錯,到底也是因表哥而起。可憐我娘受我牽累,在報恩寺郁郁而終……你對不住我娘,我也無法當過去只是場誤會。若無這場戰事,你我本不會再見。可是既然戰禍已起,該做的就不能借故推搪。平將軍信我而將定南軍交付於我,我就不能讓定南軍毀於我手!表哥,請你助我!”

淩雲聰徹底呆住。李章的坦然與誠懇都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曾經事事以他為尊的表弟,此刻已真正成了將責任擔於一肩的一軍之將,成了和父將一樣迎難而上的軍中脊梁!他終於看清了自己與李章的距離。

平山,定北軍營地。缺衣少食的定北軍將士,正三三兩兩圍坐在火堆邊,吃著各自尋回的野物野果,唯一一頂簡易營帳裏,憂思疲憊的蘇青陽正邊看地圖邊等待出外查探情況的斥候。親衛端來晚飯,剛放下碗,趙伯熙捧著碗熱氣騰騰的蛇羹風風火火地進來,大聲說著營中收獲,一如既往的粗豪爽快。

蘇青陽沈悶的心情被趙伯熙嚷得松快了些,捧起熱羹喝下肚,頓時寒意盡消。然而寒意雖退,心頭的沈重依然如故。他起身撩起帳簾,看著天邊低垂的密雲,擔憂地說:“這兩日北風漸緊,將士們秋衣單薄食不果腹,若再無良策脫困,則情勢堪危啊!”

趙伯熙一向唯蘇青陽之命是從,此次卻憋了一肚子的疑問,這時便直統統地一股腦問了出來:“將軍為何執意攻打容家莊?又為何始終滯留於此地?我們從樓煩關出來,本就是疲憊傷殘之師,為何不直接退回司州,補充休整後再與成賊決一死戰?”

蘇青陽略一遲疑,將容家莊的情況說了出來:“李章探得的消息,容家莊是此次北蠻入侵的重要物資儲備之地,是成賊真正的戰備糧倉,若能得之,將徹底反轉敵我態勢,將我們的困境轉嫁給成賊。北蠻後力不繼,必不能長久,則危局可解也!”

趙伯熙聽說是李章的情報,本能地皺起了眉,見蘇青陽竟是一副毫不懷疑的語氣,不禁大聲質疑道:“李章怎會知道得這麽清楚?既然知道,又為何不將容家莊的防衛也一並告之?”

蘇青陽頓了下,沒有將暗衛之事和盤托出,只是替李章辯解道:“李章跟隨皇上日久,有些我們不知道的消息來源也是正常。至於容家莊的防衛,容家既然有心經營,連上谷郡守都能被他暗中替換,這重中之重的容家莊,自然更不會讓人輕易發現。容家莊的重防,恐怕是李章自己來了,也會大吃一驚吧!”

趙伯熙不明就裏,只道蘇青陽也因李章受重用而改變了態度,意外之餘有些接受不了,卻沒再堅持己見。

說話間,營地裏忽然喧鬧起來,馬蹄聲踏碎了夜的靜寂,有人沖過來向蘇青陽稟告:“劉曦劉偏將離營脫逃了!”

蘇青陽正自驚疑,帳外一道黑影掠過,揚手一支飛鏢正正地襲向蘇青陽的面門,被蘇青陽一把接下。

親衛與趙伯熙的驚呼聲中,蘇青陽察覺到指間飛鏢的異樣,不動聲色地藏入袖中,隨後令趙伯熙親自去查明劉曦脫逃的情況,又派親衛出去落實各營各隊的情況後,才在燈下將飛鏢取出細看,發現鏢身竟是軟鉛所制,斷開後便見到內裏藏著的書信。他不動聲色地看完,沈思地擰緊了眉。

另一邊,定北軍突襲容家莊的行動,使成軒放棄了繼續南下的打算,西行攻下武庫的制造重地石門,進而將石門定為自己平滅定北、定南軍,繼而攻取京城的指揮中心。定北軍退入平山後,柔然軍迅速攻占了冀州北部的大片地區,將困於平山的定北軍與被容燮拖住的定南軍完全分離,將分而殲之的作戰計劃落實了大半。

成軒勝券在握,無視大魏在崤關、虎牢關一線布置的新防線,全力剿滅大魏真正能打的兩支軍隊。因石門作為朝廷主要的兵器制造重地,設有完善的行政區域與堅固的城防設施,成軒便將官衙改為行宮,從張垣接來司馬遒,以司馬遒的名義命令容燮將物資轉入石門。

容燮原想讓成軒與定北軍拼得兩敗俱傷後自己再坐收漁人之利,沒想到定北軍突圍後竟會突襲容家莊,並將成軒和柔然人都引入了冀州,對成軒的命令已沒有繼續反對的理由。

焦慮之間,鄉兵抓到幾個定南軍逃兵,得知定南軍將領因不滿李章的指揮而與他發生了沖突,李章強力壓制,卻引發更大規模的嘩變。平度為免事態惡化,收回了指揮權,並將李章軟禁了起來。

容燮立覺有機可趁,將情況上報成軒,借機忽略轉移物資之事。成軒不大相信,派出幾撥細作前往打探,細作的回報皆與容燮的情報吻合,都是定南軍在糧草日益匱乏的壓力下,將領們要求放棄追擊而李章堅不肯允,沖突之下平度迎合了眾人,使李章徹底孤立。更有消息說李章因此憤而絕食,竟至舊疾覆發,在帳中輾轉煎熬而無人理會。

成軒早知李章是認死理的人,至此已是深信不疑,當即將五萬柔然軍調往西陵,由大將軍紇奚指揮,與容燮、柯留比合擊定南軍,誓要一舉殲滅定南軍。

紇奚出發後不久,劉曦與劉昀趕來投靠。因司馬逸在劉典齋事發後即封鎖了京城,京中的消息無法送出,成軒不知道劉典齋的處置結果,待聽說司馬逸竟要滅劉家九族時,不禁在心中長呼“天助我也!”

他細問了當時的情況,劉昀神情激憤地將大哥得到消息後騙他出宮,又在城門處與追捕他們的官兵力戰,掩護他逃出京城自己卻傷重被俘的經過說了一遍。劉曦始終低頭聽著,僵硬的雙肩將他的掙紮與激動顯露無疑。

成軒不再起疑,將兩人引薦給司馬遒,由他出面表彰劉家的忠義,以新帝的身份許以高官重爵,收買人心。劉曦劉昀敷衍地謝了恩,司馬遒便隨意地打發了兩人,自己忙不疊地跑回後院繼續玩樗蒲去了。

劉曦和劉旭離開行宮,放眼望去,皆是正在驅役著大魏人的柔然人,兩人竟不知該往何處去。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劉曦四顧無人,悶聲對劉昀說:“這算什麽意思?要我們投身柔然麽?你看他們哪有當大魏人是人的樣子!”

劉昀更悶,想著老爹幹的事和全家險些掉光的腦袋,恨恨地低聲說道:“看成賊的陣勢,儼然已是柔然人一般,恐怕這安定王也只是個傀儡。可恨爹爹竟為他枉送了一世英名!”

他越想越氣憤,忍不住抓著劉曦低低地吼道:“這樣嚴重的事,爹爹竟連大哥都不曾商量!更何況二哥就在斷糧被困的前線軍中!二哥,你說爹爹是不是中了邪啊?!”

劉曦黯然,勉強安慰劉昀道:“爹爹心實,從小教我們要知恩圖報,總不能自己反倒忘恩負義。靳大人既派得你來尋我,爹爹的事也未必全無轉圜。咱們替爹爹將功折了罪,也是盡孝了!”

劉昀悶悶地“嗯”了聲,卻不確定地問:“我們該怎麽辦?成賊若將咱們晾在石門,還是無法立功啊!”

“靳大人沒有具體的指示?”

劉昀搖頭:“只說讓我們見機行事。”

話音剛落,他們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劉昀與劉曦齊齊回頭,只見成軒的親隨急匆匆地趕來說道:“兩位將軍讓我好找!大人請你們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繼續東拉西扯,於是這“中盤”的上中下也只能改數字了,OTL早已沒有存文,因而一會拖延二會有沒想周全的地方。連《三國演義》都沒認真讀過的人,只憑臆想的戰爭感覺在寫的東西想必也是經不得推敲的。只是不想過於兒戲,只是覺得李章的努力應該有綻放的機會,只為想給李章真正的幸福,勉強自己寫到了這裏,累,卻也是開心的。

抱抱文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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