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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中元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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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瑜提心吊膽了幾日,見一直風平浪靜才稍稍定下心來,開始為中元節的事安排繡房作業。因司馬逸別出心裁地非要一個不漏,這功夫可就繁覆龐大得很,風瑜擔心趕不及,把繡房的其他工夫都停了,全力趕工,不經意地還真的又惹上了太皇太後。

周氏的生辰正在七月底,往年景帝皆會依時替她做一身錦繡華服,今年司馬逸也照舊準了。周氏沒有太多喜好,獨獨喜歡細致繡工的華服,因而雖只是件衣裳,繡房的繡女卻總得忙上大半個月,才能把活做好。今年因為前朝事多且亂,府節令的奏折被壓了幾天,起始得本就比往年要遲,風瑜再這麽一折騰,就有好事者報給了周氏。

內宮的小太監來傳太皇太後口諭時,風瑜立時就有些心慌。雖然他依足規矩隨喜公公去永壽宮拜見請示過,但周氏根本沒有召見他的意思,只讓潘公公出來問了下,就把他們打發了。如今突然直接叫他去,他心裏七上八下地十分忐忑。

周氏看見風瑜進門就皺起了眉。

風瑜心中緊張,警醒著不敢出錯,就忘了自己早已成了習慣的步履姿態是越緊張越娉婷綽約的,這進門後的三步就瞧得宮人羞垂了頭,太皇太後陰沈了臉。

宣帝、景帝都不好男色,周氏自來也對漂亮的男孩子沒有什麽抗拒之心。可是有了李章這個先例後,她開始戒備所有長得好的男子,尤其是離司馬逸近的。

周氏於是沈著臉,仔細問了繡房趕工的原由,眉頭越皺越深。

“皇帝要在後宮搞盂蘭盆會?”

“是。”

周氏瞥了眼一旁站著的潘公公,潘公公彎腰應道:“上回禦府令大人隨喜公公來時是有這麽說過。”

周氏並未因此而緩和,反倒更嚴厲了些:“後宮不外乎幾個後妃和太妃,算上未成年的皇子也沒幾個人,你一個小小的禦府令,竟敢借此大做文章!說!誰給你的膽子?想幹什麽?!”

風瑜進屋後就沒敢擡頭,這時嚇得更伏低了些,聲音打顫地辯解道:“下官不敢自作主張!是……皇上說不能漏掉一個,下官怕趕不及,才……”

“不能漏掉一個?不能漏掉誰?那個妖孽麽?!”

“是……所有人。”

“所有人?”

“是。皇上說要後宮所有人都參與,替寧王案以來所有的亡靈超度。”

周氏不出聲了,雖覺得怪異,卻無可厚非。

她重新靠回軟枕,一眼一眼地剔著伏跪在地上的風瑜,好一會,才懶懶地叫他平身。風瑜依然不敢擡頭,謹慎地垂首侍立在一邊。

“聽說,你是原三王府裏的人?”

風瑜心裏一緊,小心地應道:“是。”

“在那府裏幹什麽的?”

“也是……照應皇上起居的。”

周氏點頭,不在意地順了下衣服上的褶子,又問:“皇上當年收的那些人,你都見過吧?都是些什麽樣的人?”

風瑜渾身繃得緊緊的,硬著頭皮回道:“下官蠢鈍,只負責皇上的衣飾,與他們……不熟,不知……不知如何評說。”

“李章呢?”

“他是王府侍衛,下官更不清楚了。”

周氏捧起茶盞,低頭細品了起來。風瑜大氣也不敢出,頭垂得更低。他就算之前再怎麽不以為然,親眼見過李章後也自是懼了這個太皇太後,一點也不敢把自己的真實身份暴露出來。

周氏喝完茶,見風瑜緊張得渾身僵硬,不禁哂笑道:“哀家就這麽可怕?擡起頭來,讓哀家瞧瞧你。”

風瑜恨不得有個地縫能讓自己掉進去,卻不得不擡起頭來。

周氏看了眼風瑜,臉上神情未變,眼神卻又冷了幾分,重重放下手中的茶盞,恨聲低語:“盡是些狐貍精變的,皇帝真是荒唐得可以!”

所有的人都不敢出聲,風瑜撐不住又低下了頭去。

周氏生了一會悶氣,見風瑜始終態度恭謹卑微,也不再多說,揮手讓他退下了。

風瑜離開後,周氏越想越生氣,聯想到司馬逸剛剛完成的大換血,更是心中不忿。她雖然早就號稱不理政事,終究也曾代理朝政多年,司馬逸突然以寒門子弟取代門閥世家的行動,事前竟絲毫沒與自己商量過,就讓她忍不住覺得司馬逸是在故意挑戰她的地位和權威。再加上這一回,莫名其妙地要在後宮搞什麽大規模的盂蘭盆會,就更讓她覺得司馬逸是要借機搞事,說不定就是覺得她這個太皇太後已經沒用了,可以明目張膽地無視她了!

周氏越想越覺得陰謀的味道越重,當下就讓人去帶李章。

李章被帶進來時狼狽得厲害,渾身似被水洗,喘得幾乎緩不過氣。內監按著他跪下,他撐不住地雙手支地,大口喘息。

周氏冷冷地看著他:“這時候倒學會順服了。”

李章好不容易才把氣喘順了,無話可說,也就繼續垂頭躬身跪著。

周氏瞥了潘公公一眼,潘公公心領神會地上前擡起了李章的下巴。周氏仔細地看了一眼,臉上有些陰晴不定。

才看過風瑜那膚似凝脂領如蝤蠐般的美人樣貌,再看李章,就覺得他滿面病容,枯瘦晦暗,若非那雙深潭似的眼睛在轉動間帶出的一絲光華,說他是個活死人也沒人會不信,哪裏還和美人搭得上關系。

周氏心下有了計較,知道司馬逸是出了名的愛美人,做了皇帝後,卻只把原來的王妃立作了皇後,便再也沒有其他妃嬪。雖說國事要緊又在守制,但在她這樣一個久居後宮的人看來,多少還是有些別的意味。更何況她原本看好的幾家姑娘一個也沒能進來,也就讓她雖然很擔心大魏的子嗣繁榮,卻更擔心司馬逸日後的無法掌控,就有些想先從男色上著手了。但像李章這樣滿身是刺不肯聽話的,卻絕不能放在司馬逸身邊。

她心情愉快地看著李章絕不能再說美麗的樣子,覺得自己歪打卻是正著,當下便仔細思量起如何利用中元節的事來,也沒心思再管李章,隨意地問了幾句表現,可有可無地訓誡了幾句,就揮手讓人把他帶下去了。

之後風瑜趕緊把周氏那華服的工又開了,另去織房抽了許多織娘過來趕工。少府官員皆知他辦的是皇上親自吩咐的事,不敢怠慢,倒是讓他少了許多麻煩。

六月底,繞過荊州經交州入寧州的南路討逆軍與寧州叛軍激戰半月後,奪回寧州。成軒派出的增援被益、寧邊界的苗民阻攔,未能及時增援,後退回益州。蘇青陽率軍北上後,柔然軍沒有戀戰,退回了九原。北路討逆軍先前打下的地方再次易手。

七月,司馬逸的新班子經過最初的磨合後開始逐漸步上正軌,司馬逸眾多離經叛道的想法在朝臣中應和者居多,一幹充滿朝氣的寒門士子開始和司馬逸一起,謀劃起屬於他們的新朝代。

他們先在寧州開始試行均田制,將戰爭中荒棄的田地與被剝奪的世家田產一起,按人頭分給農民耕種,並分配谷種與牲畜。因被剝奪田地的世家皆是投靠司馬遙和成軒的反叛之人,新政的推行並無阻礙,很快,寧州因戰事出逃的平民陸續回歸,荒蕪的田地得以開墾,補種上新的谷物。

七月十五,中元節。司馬逸一身莊重禮服,與周氏一起,領內宮所有人拜祭亡人,放河燈於內河。

因宮中從未有過如此盛大的中元節,不但宮女內監興奮不已,就連孤守餘生的太妃們也是難得矜持,與宮人們爭相放河燈。周氏瞧著眼前的景象,也放下了身段,讓人拿出刺繡精美的絲制河燈,讓潘公公也放下河去。她看著漸漸融入燈河的絲燈,慢慢想起與宣帝一同度過的那些個中元節,一時也是百感交集,楞怔出神。

司馬逸念完祭辭就開始在人群中尋找李章。原以為他會和往時一樣自己躲在個不起眼的角落,怕自己看漏眼,特意把王項也帶在身邊,正打算四下裏去找,周氏卻讓潘公公來請他過去。司馬逸滿心不高興,但也不好發作,只得沈著臉過去。

周氏的心情很不錯,好像沒看到司馬逸的黑臉似的,招來幾個眉清目秀唇紅齒白的漂亮男孩,對司馬逸說:“哀家年紀大了,總想看些熱鬧的,你那徐王爺爺便送了哀家一個小戲班子,守制期間不得唱做,這幾個孩子卻很知趣,哄得哀家不至於太過傷心。穆大人血染沙場,一門忠烈盡數殉節。哀家知道皇帝心裏難過無處紓解,便想讓你看看他們,若有合眼的,挑一兩個過去伺候著也很便宜。”

司馬逸訝然,細看周氏神色,卻不像在說反話,再仔細去看那幾個男孩,果然都是千嬌百媚的樣貌,與風瑜當年不分伯仲。他心中立時便有些古怪,好像有什麽撓著心窩,卻又始終沒有撓對地方。

周氏見他不錯眼地直盯著那幾個人,只道當真對上了他的心思,心裏有些得意又有些鄙夷,倒也沒去催他,只是暗暗對潘公公使了個眼色。潘公公心領神會地隱了下去。

司馬逸發了一會呆,忽然直接地問周氏:“李章呢?”

周氏面色一沈,卻沒說什麽,向那些孩子身後一指:“不就在那呢!”

司馬逸訝異地仔細又看,一眼便看見花朵似的幾個人身後默立如樹的李章,垂著眼簾緊抿著唇,一直沒有變過的安靜模樣。司馬逸眼裏轟地點著了火,蓬蓬地燒進了心裏,進而燙熱了全身!

他剛想走近前去,忽聽周氏在一邊涼涼淡淡地說:“這李章的性子可真不怎麽樣,人又病歪歪的,幸虧被哀家收進了宮中,否則真不知要給皇帝添多少堵!”

司馬逸一下冷靜下來,抓著重點地反問:“他病了?”

周氏一撇嘴:“哀家可是問清楚了,他原本就是帶著病的!這來了永壽宮後更是三天兩頭要請禦醫。這麽個病秧子,怎麽看都是福薄命舛之人,怎好留在皇帝身邊?又哪裏比得上哀家這些個知情識趣的!”

司馬逸再次看向李章。晃動的燈影中,李章自入大理寺後再也不曾鼓起過的面頰似乎更深刻了,裹在節服下的身軀形銷而骨立,與他面前婉約溫潤的少年們一比,就像是嶙峋山石間的一支枯藤,風霜入骨,卻巍然不倒。

司馬逸的眼睛有些熱,心裏無所適從的抓撓感消失無蹤,靜靜地定了下來。

“太皇太後說的是,此人確實當不得後宮之人。孤只是,感念他忠心護主,不想交給那幫老家夥處置罷了。”

“哦?那倒是哀家多慮了。”

“是孤太過莽撞。太皇太後訓導得是。”

司馬逸說著攬過一個少年,輕浮地捏了他的面頰一把,笑道:“皇祖母心疼皇孫,皇孫卻之不恭,就把這——”

“小人沁芳,拜見皇上。”

“好好,就請皇祖母把這沁芳賞給皇孫吧!”

周氏哂道:“真是個眼睛毒的,一挑就挑了個最好的。”

“皇祖母說的哪裏話來,明明這些都很好!可惜不能全要…”

“皇帝自重!”

“好好,皇孫也只是說說。孤在前朝確實也是無趣。”

“聽說皇上在搞均田制呢?”

“司馬遙把持戶部日久,留給皇孫的國庫幾近空虛。而世家門閥盤踞日久,所占資源遠遠大於朝廷,一直都奉成家馬首是瞻,再不有所行動,日後連討伐反逆的軍備都籌不齊了。”

周氏皺眉:“真有如此嚴重?”

“可不是呢!皇孫當皇帝這麽久,那些世家有幾個真心向著皇孫了?還不都望著益州打算盤呢!”

“但那些寒門士子,也太無根基,太不知輕重了!”

“總比只會掣肘的要好!”

周氏不再言語,看看司馬逸已在對沁芳上下其手,沒好氣地揮了揮手:“哀家累了,皇帝自便罷!”

司馬逸笑嘻嘻地向周氏道過乏,攬著沁芳就要離去,忽然想起什麽似地又轉身對著周氏說:“皇孫當年王府的侍衛沒剩下幾個了,近日又回來一個,是當日與李章一起護送孤回京的,聽說李章在宮裏,就總說想見見,可否借著這機會,讓他們見見?”

司馬逸說著把王項指點了出來,周氏看見是個木訥老實人,便不在意地答應了。

PS:歷史上的均田制是不動地主階級的土地,只對無主土地按人口數分給小農耕作的,我這裏有點社會主義的意思了,還是說明一下省得誤導吧。

作者有話要說:

嗯,太皇太後的政*治面目很模糊,皇帝的心血來潮更有點莫名其妙……

於是我承認,我就是想讓司馬逸看見李章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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