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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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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章從詔獄逃出命來後,便被司馬逸丟給了靳白。他當日見司馬逸突起發難尚不明所以,待圍住詔獄的禁軍自亂,才知景帝的病竟然好了,頓時有種五裏霧中的感覺。

隨後司馬逸日日不見蹤影,靳白忙於宮內宮外的事務也是腳不著地。李章休息了十多天就不再躺得住,在靳白再次抽空過來探傷時,問清了當前的情況,向靳白討了協理暗衛的差事。靳白見他內外傷皆已好得差不多,且暗衛每日傳回的消息千頭萬緒,確實需要人幫忙先期整理一番,便當真交給了他。

於是一切查探敵情、尋蹤追查的結果和方向都由李章來定,靳白甚至給他找了個知事頭銜,協同京都府尹同理城中事務。李章很快把城中男丁登記造冊,略作培訓後,分組編隊,巡查城中所有食水井和糧食分派點,確保食物和飲水安全。再根據暗衛查回的情報逐區搜查,凡查過的地區皆派熟知當地的人守住出入口,遇生即查。逃逸暗藏的人逐一被抓出,城中的謠言與四處的騷亂隨即漸漸平息。

隨著城外危機的解除,城內嚴格的搜查也逐漸到了城南最後一處——報恩寺。

報恩寺緊挨著城南西邊的安門,原是一個簡陋的小廟,太祖皇帝做皇帝前,曾在那裏避過難,日後便擴建成了現在這樣的規模,取名叫報恩寺了。

寺院因沾皇恩,且緊鄰著皇宮,自來香火頗旺,戰亂開始後,每日裏去燒香拜佛的人更多。李章因掛念娘親,出詔獄沒多久就去探望過,對那處的人頭湧湧印象非常深刻。及至接手暗衛追查太子及成統餘黨的事後,便決定先放下報恩寺,待城中各處俱都清理完成後再集中對付那裏。

如今城外的危機已解,城內也已井然有序,李章遂把暗衛的查訪重點都放去了報恩寺。

很快,暗衛報回數個可疑人物的形貌,李章見其中一個酷似淩雲聰,心裏便打了個咯噔。他借著探望娘親的時候獨自在寺中慢慢走了一圈,淩雲聰始終未現身,這使他不由得躊躇猶豫了起來。

李章自從沾著司馬逸落了罪,就被李家以劃清界限,不令禍及宗族為由把他除了族譜,顧紋更是被李奉之寫了休書。因此李章出來後,仍然只能讓娘親借住報恩寺。但是因為靳白的威壓,顧紋在寺裏的生活舒順了許多,不須再做勞役,飲食醫藥也都有專人打理。

她也是極倔強的人,原本被苦難折磨得支離憔悴,命不久矣,見過李章後,心疼他的境遇,不忍丟下他獨自受苦,竟又強撐著鼓起了生志。

她吃過靳白帶來的丸藥後,瀕死的氣色散了數分,但終究已是油盡燈枯,不過是茍延殘喘而已。李章日日抽空過來陪她,食物匱乏的時候省下自己的配給,顧紋卻只肯與他一起分吃幾口,讓李章心痛不已卻無可奈何。

李章這日帶著靳白特意讓人捎給他的食物,一路想著怎麽哄娘親多吃些,一邊仔細關註著身周的動靜。

報恩寺裏不安靜。

雖然看過暗衛的情報,李章仍對那股悸動暗暗皺眉。

——太直白淺顯了,倒像是,急於掩蓋什麽……

推開客堂角落的小屋,顧紋正埋頭縫著衣裳,聽見動靜,擡起頭暖暖地笑道:“章兒來了。”

“娘——,不是說好要好好將養嘛,燈火這麽暗!”

李章說著就去奪顧紋手中的東西,顧紋也不爭,由得他拿開了,揉揉僵硬的手指頭,搬過身邊疊好的另一件厚衣裳,拉過李章邊替他解外衣邊說:“都入大雪了,你這衣裳太單薄。這是娘用你姨夫的舊衣裳改的,換上試試。……娘沒用,做不了新的給你。”顧紋說著偏過頭去。

李章自己穿好了,滿意地對娘親說:“真暖!謝謝娘!”

顧紋不好意思地掩了淚,順著李章的攙扶坐到桌邊,看著他忙裏忙外地重新起了炭爐,又把帶來的食物掛在炭爐上煨熱,眼裏滿是濃濃的不舍和憐愛。

“章兒,莫忙了,坐下歇會,和娘說說話。”

李章聽話地坐到娘親身邊:“今日右扶風的補給已到,靳大人給了些大棗和新粟,囑咐孩兒給娘熬粥吃。娘一會多吃些。”

“嗯。替娘多謝靳大人。若不是他,娘也拖不到今天……”

“娘——”

“生死有命。娘這輩子,有了你,已是無憾。可是,你,太倔強了。娘怕你……”

“娘,生死有命。孩兒會好好珍惜的。”

顧紋疼惜地替李章理了理鬢發,手指慢慢摹過熟悉的眉眼,輕輕地說:“你和雲聰還真是很像。”

“娘?”

“前日,娘見著姐姐和雲聰了。”

“姨媽也在?”

“你姨夫也在。”

李章微微皺眉,沈默地等娘親繼續說。

顧紋有些為難地握緊雙手,欲言又止了好一會,才說:“姨媽想,讓你帶雲聰出城。”

李章垂下了眼簾。

顧紋小心地傾近了些:“章兒?”見李章依然低著頭,嘆口氣繼續道:“雲聰他,也是沒辦法。他當日在益州放走了王爺,靖安侯就抓了你姨媽和姨夫,逼著雲聰……雲聰事後像死了一般,幾日都不肯好好吃飯,還……拿劍自戕!若非你姨夫盯得緊,怕是,怕是已經沒了……姨媽她,哭得很傷心,娘心裏,也很難過……”

李章聞言暗暗嘆氣,伸手握住娘的手,擡起眼睛看她:“孩兒知道表哥必是被逼無奈,可是這後果……王爺他,當真是恨得厲害。”

“娘知道你為難。可是,你姨媽姨夫就這一個孩子,從前跟著姨夫從軍,也是差點死掉。姨媽她,老了許多……”

顧紋邊說邊小心看著李章的表情,李章輕蹙著眉,神情顯得十分無奈猶豫。她暗暗嘆口氣,心知很為難,仍是繼續替姐姐當著說客。

“姨媽說,這次的事,姨夫心中愧得很,一直說要回幽州,從軍戍邊。雲聰也是聽了姨夫如此說,才稍稍還了些魂。你姨媽她,也是抱著死在北疆的想法……王爺雖然恨,好歹闖過了這關,他們一家去替雲聰贖罪,總也夠了吧。”

李章聽著娘親絮絮的說話,心中想著詔獄那夜全無征兆的天翻地覆,隱約覺得司馬逸並非當真被淩雲聰害得九死一生,而那些枉送了的性命,也委實不能都算在淩雲聰頭上。他心存僥幸地盤算著如何盡快抓到太子,覺得他才是司馬逸真正的病根,去了,司馬逸多半也不會再追究淩雲聰的事了。畢竟他們兩個,向來不是簡單的關系。

李章於是答應了娘親,服侍她吃了粥,再把藥熬上,才讓她去請姨媽。

顧繡應該就等在不遠的廂房裏,很快就隨著顧紋過來,見著李章淚水漣漣地就要下跪,李章連忙扶住了她。

“姨媽何須如此!”

“好孩子,姨媽對不住你……你,你怎麽瘦成了這樣!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為什麽我們的孩子都這麽苦!”

顧繡哭得直捶胸口,顧紋也止不住低頭拭淚。

李章無奈地等到顧繡哭聲漸低,才問:“姨媽打算如何走?”

“我們來時你姨夫便有預感,車馬行李都是齊的。”

“幽州……,表哥恐怕去不得。”

“那便涼州!去那無人的去處,我們一家死也在一起!”

“我不是這個意思……”

“好孩子,姨媽知道雲聰對不住你,誰叫咱們命舛,偏就遇見了王爺呢!雲聰欠下的,我們一家替他還!我們去給王爺賣命!好不好?你姨夫為大魏守了這麽多年邊關,幾乎把命丟在外面,有誰念過他一點好!姨媽不敢再求富貴騰達,姨媽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我們,不會再回京都!”

李章黯然點頭:“我送你們出城。”

顧繡終於松了口氣,抱著顧紋又哭了起來。

顧繡離開後,李章服侍娘親喝了藥睡下後,仔細又想了遍眼下的狀況,心裏有些不定,想著姨媽的話,終是下了決心。

顧繡雖是民商之女,自幼喜歡隨父跑商,小小年紀已是美貌聰穎之名聞達,見識更是不俗。及長後,對擇婿自有主見,尋常商家子弟世家公子都不入眼,最後嫁了家世清白武藝高強的淩峰,從此關山萬裏,跟著淩峰金戈鐵馬,駐守邊關。

李章與顧繡相見不多,與淩峰更是少見,卻從小從娘親那裏聽說過許多,對姨夫姨媽一直都十分神往。後來淩峰遭人算計被押送京城,他怕姨夫難堪,一路默不作聲暗地照應。及至途中遭遇強敵,劉秀己心慌之下陣腳大亂,他才在挺身而出時讓淩峰知道了真相,頓時相對唏噓傷感難禁。淩峰的驕傲,淩峰的無奈,都在那刻被生生撕開,讓李章受到了極大的沖擊。再加上淩雲聰也是自小的傲氣不肯服輸,也就由不得李章不對他們此番的境地心存戚戚了。

打定主意後,李章借由支開了監視報恩寺的暗衛,在自己慣常歇息的屋子裏瞇了會,就出門向後院走去。

天色未明,散盡人聲的寺院顯出日間沒有的靜穆來,在細碎的塔鈴聲中更顯寂寥。李章依著顧繡的交代獨自在小徑上走著,一路感覺著刺入肌膚般的莫名冷冽,深深皺眉。

後院的角門邊,一輛馬車靜靜地候著,拉車的馬不安地踏著碎步,噴著響鼻,在靜夜裏顯得十分突兀嘈雜,卻沖散了讓李章警惕的那種冷冽。李章不禁回身多看了兩眼。

顧繡從車中探出身來,對著李章笑著招手:“章兒!”

李章忙笑著應了,隨後看向一左一右站在馬車邊上的淩峰和淩雲聰。淩雲聰始終垂著頭,右手無意識地緊緊抓著馬韁,無意和李章打招呼。淩峰看了淩雲聰一眼,對著李章抱拳一禮:“淩峰,替雲聰謝過李知事了!”

李章連連擺手,對著淩峰訥訥不知如何應對。他從小敬佩這位姨夫,卻是幾次相見都情狀尷尬,讓他總是無措。

淩雲聰聞言震了一下,慢慢擡起頭來,背光的臉上看不清表情,一雙眼睛卻亮得懾人。他就這麽靜靜地盯著李章,讓李章有些迷惑地同樣看著他不語。

顧繡看看淩雲聰又看看李章,低低嘆了口氣,幹脆卷起車簾,對著淩雲聰晃了下手裏的帕子:“莫楞怔了,城門就快開了。”

淩雲聰微微一顫,低頭牽起韁繩,拉馬向角門走去。

李章見淩雲聰始終沒有上車的意思,輕輕叫了聲:“表哥——”

淩雲聰頓住。

“還是坐車裏吧。”

淩雲聰的背繃得緊緊的,頭埋得更低。李章正欲再說,淩雲聰猛然躍起,腳尖一點車轅,縱入車中。原本安穩的馬受此驚擾噅咻咻地叫了起來,一旁的淩峰緊了緊手中的韁繩,輕聲喝止著馬兒,一邊不著痕跡地暗暗嘆了口氣。

李章看著姨夫失意落寞的樣子,忽略了淩雲聰的鬧脾氣,走過去和淩峰並肩而行。身後,顧繡再次絮絮地抱怨起淩雲聰來。

城門將開時,一輛馬車緩緩駛出寺院角門,向安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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