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故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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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章自白鹿離開後就一直有點心神不寧,王項守著司馬逸也是面露憂色。司馬逸腹中饑餓,卻又惡心欲吐,看著王項捧著的水囊又有酸水翻騰欲出,便一把推開了王項的手。他煩躁地四處看著,見李章坐立不安地一直看著白鹿離開的方向,突然就酸意洶湧,劈頭罵道:“這麽失魂落魄的,做給誰看呢!”

李章一呆,才發覺自己當真是擔心得有些亂了方寸,便請示道:“屬下過去瞧瞧,白姑娘已去了很久了。”

司馬逸聽了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她潛行匿跡形如鬼魅,你又能瞧出什麽?”

“白姑娘這些日子太累了,屬下擔心……”

“擔心什麽?有什麽好擔心的?!靳白教出來的人,用不著本王擔心!”

司馬逸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聽得李章直皺眉,索性不再多說,自向葦叢外走去。

離開南壩後,隨著生存條件的越來越艱難,身體狀況急速下降的司馬逸脾氣變得越來越壞,時不時就無理取鬧一番,連木訥老實的王項都被罵過,一直因傷受著白鹿照顧的李章就更是三天兩頭無端挨罵,李章早已對此熟若無聞。

“你!你給我回來!”

“王爺,讓李副統領去看看吧,白姑娘都去了大半天了。屬下也有些擔心。”

一直沒出聲的王項也開口求情,頓時讓司馬逸堵著的氣更加不順,氣呼呼地別轉頭不再看他們。

他們的藏身之地,是青石坪外小石河邊的蘆葦叢,離青石坪尚隔著一段大道。白鹿半下午時離去,這時已是月上中天,李章越等越是擔心,正想冒險過去,就見青石坪外忽然出現大隊官兵,直向自己這邊過來,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

李章迅速返回,簡單說了看到的情況,王項見司馬逸軟得有些站不住,彎腰背起他就走。

頭頂的月亮很大,照得四下明晃晃的,王項悶頭跑到事先看好的河段,卻見原本細淺的水流洶湧湍急了許多,河面也比當時寬闊了一倍,頓時停住了腳步。

司馬逸也看清了眼前的狀況,手下用力,讓王項放下自己,擡手拔出腰間的赤霄。

“既已無路,那便殺個痛快!”

王項跪地攔住司馬逸:“請王爺隨李副統領過河!”

“過了河又如何?本王厭倦了如此奔命,不如就來個痛快的!”

“王爺不可!穆統領既知王爺的困境,必會前來相助。屬下拼死也要護衛王爺順利過河!”

司馬逸還是不肯,正僵持間,天空傳來一聲尖利的鳴叫,一道黑影向他們直墜而落。王項下意識地擡手,一只夜鸮停在了臂上。

“夜鸮!王爺!”

王項的眼睛亮了起來,伸手掏出紙條,遞給司馬逸。

司馬逸也是迷惑而意外地看著夜鸮,待看完紙上的文字,狂亂的眼神重又變得冷靜。他寫好新的紙條放回夜鸮腳上的羽囊後,心情覆雜地撫摸著夜鸮的背羽,擡手放飛。

再一次檢查過迷陣的李章趕到時,正看到司馬逸放飛夜鸮的一幕,心裏不由得一松,回頭看到暴漲的河水又是一楞。

王項見李章來了,懇切相請道:“請李副統領帶王爺過河!”

李章擡頭,看著王項眼中的決然,轉頭又看向小河。

“李副統領!”

司馬逸不知李章在想什麽,突然又發狠道:“不走了!本王就在這裏等穆嚴!他們想要本王的命,就用屍堆來換!讓他們統統給本王祭陣!”

“王爺!李副統領!”

王項急得滿頭大汗,恨不得一把把兩人扔進河裏。

李章只當沒聽見,下河大概測了下水深水速,又仔細確認過早先探好的路線,回身掏出行囊裏的繩索,居中對折後綁在腰上,再把兩頭綁在司馬逸和王項身上,轉身向河中走去。

“這水只是湍急了些,應不至於沒頂。咱們一起過!”

李章說得平淡而又堅決,司馬逸還待反對,李章已踏入河中。王項早對李章心服口服,見狀不再堅持,一把扶住司馬逸一起向河中走去。

雖是暑天,雪山上下來的河水仍是冰冷刺骨,三人體力早已透支,俱是打了個寒顫。河底的石頭又滑又亂,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摸索向前,身後傳來官軍的喊叫,清晰異常。

李章專心探著路,頭也不回地輕聲道:“沒有這麽快。若他們不毀掉葦叢,還會轉悠一陣。”

話音剛落,身後就傳來割砍葦桿的哢嚓聲,三人俱是臉色一變。李章倒回身和王項一起扶住司馬逸,三人穩住身形加快了腳步。

河水越來越深,漸漸沒過李章的胸口,讓他的呼吸變得艱難起來,牽動鎖骨未愈的傷處,痛得綿密。他在峨眉山受傷的右肩因被砍裂了鎖骨,一直沒有完全痊愈。南壩一戰使力過度,當時全神貫註不覺得,過後才發現紅腫一片,經白鹿一路細心敷藥,才剛剛有些消腫。

冰冷的河水同時平息了司馬逸心頭的郁火,他漸漸冷靜下來,專註地看著前方黝黑寂靜的河灘,不再關註身後的動靜。

嘩嘩的水聲中,三人的呼吸聲漸漸變得清晰,與王項和司馬逸粗重的呼吸聲不同,李章的呼吸急促輕淺,像是小心翼翼地避開著什麽。司馬逸奇怪地轉頭看向李章,正想詢問,身後突然傳來羽箭破空的尖銳嘯聲,他立刻偏轉身子躲避。同時反應的王項和李章因著動作的不一致,腳下一個不穩,拉扯著司馬逸一起跌入水中!

司馬逸本能地掙紮,卻越掙紮越站不住,反而嗆了好幾口水,心裏更慌,死抓著李章的手拖得他也無法站起。王項因早有了落水的準備,這時反而鎮定。他松開抓住司馬逸的手,努力低頭去解腰間的繩索。

李章被司馬逸死死抓住右手在水中撲騰,拉得傷處痛得發昏。他狠狠咬牙,屏息忍痛,伸左手用力點向司馬逸的風府穴,混亂中雖未點準,力道十足之下司馬逸仍是軟下身體松了手。李章趁機站穩,一把拉住順流漂去的司馬逸,剛扶他站穩,解開繩索的王項也自己站了起來。

他們身後,水聲淩亂雜沓,不知已有多少人撲下水來。李章和王項對看一眼,皆是無聲長嘆。司馬逸此時心平如鏡,轉身看著河岸,笑意森然。

沖入河中的官兵緊緊圍住三人,不遠的河岸上,一個騎馬的人影背光靜靜地站著。河岸邊站滿了鼓噪的兵士,大聲嘲笑著水中狼狽的人。

司馬逸邁開腳步。李章和王項依然一左一右,扶著他向岸邊走去。

重新踏上堅實的土地三人俱是心情覆雜,冷冷看著重重包圍眼裏卻都毫無懼色。司馬逸擡頭看向始終沈默的人,熟悉的身形讓他心中怦然一動。

“雲聰?是你嗎?”

李章一楞,同時擡頭看向那人,卻無法確認。

司馬逸向前邁出半步,緊盯著那人始終隱在暗處的臉急切地追問:“是你嗎?雲聰!”

那人終於有了動作,卻是默默地一揮手。眾人一擁而上。司馬逸仍是楞楞地看著那人,毫無反抗地讓人捆了。李章眼見難以脫身,也不再反抗。

那人始終不發一言,看著眾人押解著三人向青龍坪走去,才撥轉馬頭靜靜地跟上。月光下,他那高大挺拔的身形看去有些僵直冷硬,與興致高昂的兵士對比著,顯得十分孤單落寞。

那人正是淩雲聰。

他自從投靠了司馬遙之後,被司馬遙安排進了定西軍,依然是牙門將,卻不再是自己熟悉的淩家軍。

淩峰脫罪後意興闌珊,早年的積傷隨著抑郁的心情一並發作,一病就是半年,也就沒再領軍職。病好後,他上疏請辭,監國的太子也沒挽留,他便回老家置了個不大的莊院,務起農來。

淩雲聰恨了司馬逸很久,直到一切塵埃落定,司馬遙被立為太子,他才隱約明白司馬逸當初的作為,但為時已晚。

和司馬逸在一起日子,他因為父親的緣故,從不肯承認自己和司馬逸正是兩情相悅情投意合,如今恨過後再想,卻是每一滴都甘甜珍貴。

曾經讓他恨得咬牙的手段做法,剝去仇恨的外衣再看,才知全是回護和關愛,雖然帶著霸道的私心,卻是從不加掩飾的愛戀情懷。

想明白事情的那段日子,他想起司馬逸就會堵得喘不過氣,會醉得嘔出膽汁,久而久之他不敢再想,由得這個傷潰爛在心底,一點點蝕空自己的心。

軍中的日子不再單純地只有戰功和勝利,父親征戰一生落得的下場深深揭開了醜陋的現實。他心中有了懷疑,熟悉的生活也就蒙上了陰霾,而定西軍只討逆不守疆的做為更是一掃他陽光耀眼的意氣風發。他成了定西軍中最能混的人。

張瀾征調定西軍時淩雲聰還不知道自己要圍堵的正是司馬逸,日後知道時他更不敢去想真要對上司馬逸時自己該怎麽辦。

想見。

又怕見。

天天比任何人都頻繁地查問戰報,看著司馬逸在地圖上一點點走近自己,他已完全不知道心落在了哪裏。

不敢碰觸。

得知司馬逸就在青石坪外時,他有片刻想要立即奔去他面前的沖動,理智回來後,滿心都是深深的疲憊。他看著他狼狽地落水,又看著他掙紮地站起,曾經熟悉的俊逸瀟灑被一條淺河灘踐踏於無形,他徹底喪失了面對他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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