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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情為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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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六月,時而烈日當空,時而暴雨如註,空氣潮濕,溽熱難當。李章在原地跪了一天,終於撐不住暈倒了。巡值侍衛發現後,不敢擅自處理,自向司馬逸稟報。司馬逸這才想起,見李章仍無悔意,心中不快,只讓侍衛把他移入涼亭稍事休息進食後,就派人再次詢問可曾反省明白。李章面色慘白,卻堅決搖頭,自己搖晃著走出涼亭,再次跪下。

司馬逸那日回去後也病了,風瑜悉心照料,他散了寒氣退了熱也就好了,瞧著風瑜憂心忡忡衣不解帶的樣子,滿心柔軟地拉住他的手,嘆道:“風卿對本王真是嘔心瀝血,本王自是感念。”

風瑜輕柔地笑著,就著司馬逸的手挨著他坐下。司馬逸攬住風瑜的腰,輕輕咬了口纖巧的耳垂,調笑道:“風卿真是越來越可口了。”

風瑜怕癢地縮了下肩,笑著反身抱住司馬逸,埋頭在他胸口,聽著司馬逸有力均勻的心跳,微微有些撒嬌地問:“風瑜僅僅只是可口?”

“自然還有十分善解人意。”

風瑜貼得更緊了些,小聲問:“那風瑜在王爺心中占著多大的地方?”

司馬逸面色微沈,沒有回應。他一向不喜姬妾男侍爭寵邀歡,覺得一切都應由自己控制掌握,哪裏輪到由別人主導方向。而受過自己恩寵的人則理當對自己忠誠愛慕。他更願意用物質表達自己的恩寵,也理所當然地收取對方全身心的回報。

淩雲聰是個特例。雖然事情的發展貌似失了控制,司馬逸仍然覺得淩雲聰還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因為他相信淩雲聰的離去全因淩雲聰以為自己失去了保護他的能力,而他並未失去對司馬遙的抗衡力,也就沒有失去對淩雲聰的最後主導權。

只有李章,才是真正脫離他掌控的人。他確實改變了李章,但同時也讓他看到了自己最冷酷殘忍的一面。他覺得這樣的威壓理應具有同樣的震懾效果,起碼李章應該像最初時候那樣有所畏懼不敢反抗才對,結果竟然連這點畏懼也消失了。說是怕自己,卻又如此直接地抗拒自己,到底是為什麽?

司馬逸想出了神。

風瑜窩在司馬逸懷中,沒等到滿懷期望的回答,不禁委屈地推開司馬逸想要起身。

司馬逸下意識地攔住風瑜的動作,輕輕撫著他的背,若有所思地問:“他為何忽然不怕本王了?”

風瑜滿心不高興,撇著嘴道:“真以為自己是顆蔥了唄!”

司馬逸聽出了他的抱怨,倒沒生氣,寵溺地攬緊了些,低頭啄了他一口:“風卿還會吃醋?”

風瑜警醒,假裝怕癢躲開,避過了司馬逸帶笑的目光,低頭撥弄著司馬逸的衣帶,不滿道:“王爺現在還想著別人,風瑜自然會酸。”

司馬逸愉快地大笑起來,不再忽略風瑜散發的氣息,自己也得意地把標志占有的雄性氣息播撒四方。

巔峰快意中司馬逸冷冷地撇開了李章,既然馴養不熟,已決意不再耗費精神。他本有更重要的事等著去做。

兩天後,太子派來的人到了。司馬逸冷峻地接過旨意,好整以暇地登上回京的車輦,與來時一樣,帶著風瑜。他原本不想要李章跟隨,但侍衛營現今基本都是新招收的侍衛,實在也無人能替代李章。便在臨啟程前,才傳令暫免李章的責罰,帶隊隨行。

李章足足跪了兩天,兩天裏只在上次暈倒後進過一點飲食,侍衛過來傳令時堪堪又在暈厥的邊緣。他聽到命令並不意外,卻如何努力也站不起來,只能讓人扶著回到自己的住處,稍事洗沐更衣後,閉目調息了一會,吃過些飲食,就已到啟程時刻。

隨行的侍衛是一早已經定好的,一路的規定也早已有明確指示,因此侍衛營雖然兩天無人主事,臨行的一切卻依然井井有條。李章出來時車隊與衛隊皆已準備妥當,他略做示意,把衛隊分成四組,和羋尊派出的護送官軍一起,拱衛著司馬逸的馬車出發了。李章自己也搖搖晃晃地上了馬,繃緊精神跟隨而行。

撐到晚間宿營,司馬逸仍和上次一樣,未入官棧,自行在野外安營紮寨。雖然也是早已定好的規矩,李章還是硬撐著檢查妥當了,才拖著僵硬疼痛的身子回到自己的營帳,剛踏進去,就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和李章同住的陳文廣和郭祈瑞連忙過來,因不知王爺心意,也不敢過去驚動,自去請來隨行醫師,按吩咐打來熱水,幫他揉松僵硬痙攣的肌肉、關節。李章進過藥食後自覺已無大礙,不敢過分硬撐,讓陳文廣和郭瑞輪班註意營地情況後,疲倦地睡著了。

此後數日,他們不理會欽差的催促,日升而行,日落而憩,不緊不慢地走在回京的官道上。

李章的身體自從那年冬天受刑後就落了病根,其後雖然練功不懈,自幼孱弱的體質卻始終未得改善。在木彜山養傷期間雖得了金益的調理,一時半會也未見成效。這回他跪足兩天,又日曬雨淋的,早就有些發燒,只是礙於責任重大,始終撐著不敢松懈分毫。

幾年來,他除了漸漸習慣了張羽的關照,連在吳子俊面前都不會輕易露出脆弱的樣子。這次他帶著大部分新晉侍衛護送司馬逸,更是連休息時間都時刻警醒著。沒過幾天,李章就面色灰敗咳嗽不止,病得完全脫了形,終於騎著馬就昏倒摔下馬來,差點被馬踏成重傷。

司馬逸聽說後沈著臉罵了一句“廢物”,待親眼看到李章後沈默了很久,隨後讓隊伍轉向木彜山。

司馬逸殺了趙祁南後又特別免了苗夷一年的徭役,金益對他不再像之前那麽冷淡,但也沒什麽熱情,見他又一次上門,更是有些不耐煩。及至看清司馬逸身後的李章,頓時睜大了眼睛。

“他又怎麽了?雖說年輕,也經不起這樣折騰啊!”

司馬逸窒住,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感覺,只是覺得煩,很煩!他黑著臉也不說話,虛虛拜托了一下,自顧自地走去潭邊乘涼去了。他本可以不來,卻終究覺得放不下,看著李章死氣沈沈的樣子,心裏又是恨又是嘆息,竟然還有一絲隱約的疼細細綿綿地驅之不去,讓他的心顫悠悠的睡覺也睡不踏實。

“王爺是在擔心李公子?”風瑜輕輕地挨了過來,遞上水囊。

司馬逸接過喝了幾口,輕嘆了一聲,說:“叫他李侍衛吧。”

“王爺?”

“他既是如此不甘願,本王強了也沒意思。”

風瑜呆呆地看著司馬逸,像是不認識他。

司馬逸自嘲地笑了兩聲:“本王風流一世,還是頭回碰見這樣不識擡舉的,倒教本王無可奈何了。”

風瑜撇著嘴,輕輕嘟噥道:“王爺心太軟。”

司馬逸聞言不覺莞爾,笑著摟過風瑜:“風卿何時偷吃了蜜來?真會說話!”

他自然知道自己從來就不是會心軟的人,對李章更是如此。但風瑜這句話,卻讓他覺得一向冷硬的心當真軟了幾分,附帶著的沈重艱澀也去了三分,心情也隨之舒展了開來。

“今晚就在此地宿營吧,李侍衛一時半會也好不齊,不如大家都歇幾天。”

“欽差大人還在山下等著……”

“讓他等著!本王不懼他弄什麽花樣!”

風瑜無奈,自去傳令紮營,又派人下山轉告欽差,說王爺途中中了暑氣,需休息數日方可繼續前行。因此處尚是寧州地界,欽差也不敢妄動,只能依著司馬逸,自己在官棧住下,日日伸長脖子等著司馬逸下山。

李章到了金益手中,休養了三天就差不多痊愈了。芷清意外重見李章,見他病弱憔悴心痛難已,奉湯伺藥地親自照料,見他沒胃口,天色微明就進山去采新出的各色菌子,合著金益打回來的山雞,把一鍋湯燉得香氣四溢,連司馬逸都忍不住饞過來喝了一碗,邊喝邊讚芷清的手藝比宮裏的禦廚還要好。

芷清靦腆地揪著衣擺,稚氣未退盡的臉上嬌羞憨然,瞧在司馬逸眼中十分的清新嫵媚,不覺又動了春心。

“宋姑娘可願隨本王一同去京城?”

芷清一呆,隨即明白了司馬逸的意思,看了一眼顯得有些緊張的李章,搖頭。

司馬逸也是一呆,仔細又看了一眼芷清,見她完全不解風情的細嫩模樣,自己也覺得有些好笑,瞟了一眼閉目假寐的李章,顧自笑呵呵地離開了木屋。

李章不覺松了口氣。

芷清過去扶李章起來,端過晾涼的湯碗,正要餵,李章伸手接過碗說:“我自己來吧。”

芷清松開手,看著李章一口一口慢慢喝著湯,輕輕地說:“剛才芷清真有些想答應。”

李章皺眉,擡頭看著芷清,問:“你喜歡王爺?”

芷清搖頭:“可是,跟著去了就能時時見到哥哥了啊!”

李章一呆,隨即苦笑著敲了一下芷清的頭:“傻妹子。”

芷清調皮地縮了下脖子,然後有些苦悶地撐著頭看住李章,說:“哥哥總是病了傷了才會來,芷清不喜歡這樣。”

李章黯然,卻笑著對芷清說:“妹妹已過及笄之年,也該論及婚嫁了。待金神醫替妹妹找到好人家,妹妹就該想著夫君才是了。”

“芷清不想嫁……”

“這卻為何?”

“芷清不想嫁個從不相識的人,像大少爺和大少夫人似的,天天不是吵就是鬧。”

李章想起娘親,和父親雖無爭吵,卻一直被冷落,由得娘親在深院裏被人欺淩。而那幾位嫡母、姨娘,為了爭寵,天天花樣百出地折騰,也沒見父親真正對誰掏了心。他從小看慣了這些,雖然大家都說姨媽和姨夫恩愛非常,到底也不曾親見過。及至進了王府,內院裏看似安分,卻同樣是處處荊棘,司馬逸的心更是不知道放在誰身上多些。他不願意芷清也成為深宅內院裏夜夜孤清的婦人,又不知如何幫她,只好轉移話題地問:“妹妹一直跟著金神醫學醫呢?”

“嗯啊!金叔叔把爹爹寫的醫書也找了回來,芷清要像爹爹一樣,做個良醫!”

“好志氣!”

“可是芷清不想給哥哥治病。芷清要哥哥從此都好好的!”

李章忍不住笑芷清的傻氣,心裏暖暖的,卻故意板起臉逗她:“妹妹好狠的心!……”

“她怎麽狠心了?”金益不知何時回來了,聽見李章的話,站在門邊面色陰晴不定。

李章和芷清都不察有異,芷清過去接過金益手中的藥簍,遞上擦汗的布巾和盛水的竹筒,又搬來竹椅放在門邊通風之處,請金益歇息。李章也欠身向金益道了辛苦。

金益面色稍霽,看看芷清又看看李章,對李章說:“清兒自幼孤苦,身世淒涼,你可不能欺負她。”

芷清不等李章開口,搶著嬌嗔道:“哥哥這個樣子怎麽可能欺負芷清。”

李章也正容答應道:“李章明白。”

金益欲言又止,看著依然懵懂的兩個人,覺得內傷又重了幾分。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又為李章探了探脈,點頭道:“好多了。清兒的藥很對癥。”

“謝謝神醫和妹妹。”

“你們王爺也等得不耐煩了吧?清兒多配些藥,讓李侍衛帶著路上吃。”

“叔叔!哥哥的病尚未去根,怎麽可以就走呢!”

“他那病根是舊年埋下的,一時半會也去不掉。李侍衛必是身有要事,否則那位王爺也不會跟著同來。清兒莫要任性。”

“可是……”

“李侍衛只要日後多加註意,少受寒涼,應無大礙。”

“……哥哥為何這種節氣會受寒?會不會有其他隱疾?叔叔你好好替哥哥瞧瞧吧!”

“這個,恐怕只能問李侍衛了。”

金益深意地看著李章,有些期待他能自己把與司馬逸之間的糾纏說出來,好讓芷清徹底斷了可能的念想。

李章啞然,不願意說,又不想編話,默然偏頭。

芷清等了片刻,看出李章不願提及,便打圓場道:“哥哥不想說便罷了,芷清只是不想哥哥再受傷害……”

芷清說著又有些悲從中來,倒教金益無法再保持鎮定。他嘆了口氣,走進裏屋翻揀了一會,拿著一個小巧的瓷瓶出來,伸手遞給李章:“這是三顆回還丹,再有傷筋動骨元氣大傷之時,靠它可以護得一時。”

芷清驚喜不定,既怕這藥當真用上,又喜真有萬一時這藥能保住李章的性命。

李章正要推辭,看見金益一臉凝重芷清又悲喜不已的樣子,只好翻身下地,恭敬地跪接了:“多謝神醫!”

金益細看李章,見他雖然仍是憔悴,眉宇間卻已少了初見時的愁悶抑郁,顯出十分的開闊堅定,給人一種無法忽視的堅硬的感覺。金益心有所動,雖然猜不出是什麽讓李章改變至此,也覺得這樣的李章實在無法讓人釋手,對芷清的情途竟是變得喜憂參半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後面的大走向雖有綱領,但人物的定位開始有一點不確定,所以也許會稍慢一點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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