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求醫

關燈
司馬逸知道淩雲聰逃離後並未暴跳如雷。他甚至沒有責罰失職的侍衛,只是在繼續處理離京事務時變得異常冷厲,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不敢違逆他分毫。

三天後,司馬逸封存了王府物產,留下身懷有孕、不堪長途跋涉的王妃在宮中由憫妃照顧,其他姬妾公子也以路途艱險為由留在京中,只帶著死心相隨的風瑜,及數位近身的仆侍,在夾道圍觀的百姓的指指點點中,離開了京城,啟程南下。

時值盛夏,烈日當空道路生煙,車隊為避酷暑,天明即行,盡晚才宿,最熱的兩個時辰俱在樹林中歇息。司馬逸因淩雲聰一事深受打擊,雖撐著不露聲色,向來嬌生慣養的身子卻挨不住旅途中的溽暑蒸熏,進入益州不久就病倒了。

司馬逸這一病,時好時壞拖了近半個月。好時不過有些頭暈氣短,差時則渾身滾熱滿嘴譫語,嚇壞了隨侍的風瑜,京裏跟來的李醫師亦是束手。無奈何之際,一行人只能停在一個叫楊家壩的地方,暫時留住。

楊家壩坐落在群山環抱之中,是一處不大的村鎮,已入寧州地界,因是附近數處村寨共同的集市,而比他處多了條不長的街市、兩間簡陋的客店,卻依然沒有高明的郎中。他們買下一處寬敞些的宅院安頓司馬逸住下後,就開始四處尋覓良醫。

不久,有好心人指點他們去木彜山尋一個叫金益的苗醫,那是當地人口中的神醫,卻不喜漢人,更不肯為官家醫治,更遑論下山出診了。

司馬逸開府以來,只往府中收過美姬公子,從未招過一個賢士。如今倉促離京,穆嚴外出未歸,靳白又先往寧州打點布置。結果為司馬逸求醫一事,能拿主意的只有段十錦和風瑜了。

風瑜固然在司馬逸稍好時簡單請示過,但司馬逸畢竟是千金之軀,如此屈尊紆貴地深入異族腹地,終究讓人心生忐忑。於是仍然抱著僥幸的心理上山去請,結果好話說盡金益也不肯下山。最後段十錦怒向膽邊生,試圖強行掠人下山,卻反被金益的毒針所傷。一行人狼狽地撤回楊家壩,段十錦所中之毒雖不致死,卻也輾轉翻騰,日夜難安。

這麽一鬧,就又拖了十多天,司馬逸越發連明白的時候都少了。風瑜這才下定決心,帶司馬逸上山。

因上次段十錦鬧得過分,風瑜不敢帶太多人,便只帶著李章吳子俊張羽這侍衛營極品三人組,輪流擡著軟轎進了山。好在前幾回探明了道路,四個人沒費多大功夫就找到了金益獨居的木屋。

木屋建在山邊的一小塊平地上,背靠的絕壁上有一掛細細的飛瀑,陽光下飛濺的水珠五彩晶瑩,似點點珍珠從天而落。瀑下是一潭碧水,平靜如鏡深不見底,潭水從不遠處的缺口化作更大的瀑布飛洩而下。水聲轟轟,雨霧輕漫,折著頭頂的陽光,在潭邊架起一彎淡淡的虹橋。

李章見此,頓覺神清氣爽,一路的暑氣溽熱和緊張疲憊都消失殆盡。

他們放下軟轎,正欲上前敲門,門自己打開了,出來一個黝黑精瘦的苗人,滿面深刻的紋路,看不出真實的年紀。他紮著頭巾散著褲腿,短衣用腰帶束得幹練,斜插著一把柴刀。

風瑜一見搶前幾步正要躬身行禮,那苗人一擡頭,只見濃黑的粗眉下一雙鷹隼似的眼睛,冷厲得讓人不敢直視。風瑜頓時心中一慌失了神,待到回神時金益已回身進屋關嚴了門。

風瑜急忙上前拍門,聲音已帶上了哭腔:“神醫!請救救我家主人!神醫——!”

金益恍若不聞,一直沒有開門。風瑜求了又求,終於忍不住,哭坐在門前。

風瑜的哭聲在水聲的映襯下顯得十分細弱,滿含著悲切的絕望,在靜寂的林中愈加顯得孤獨而渺小。李章聽著,心中也是一酸,無端就想起娘親,想起她為自己流過的許多淚來,心中更酸。

樹葉的嘩嘩聲中,風瑜哭得疲累,早已轉成低低的飲泣。軟轎邊的侍衛垂手侍立,茫然看著緊閉的木門和哭軟的風瑜,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麽。

不知不覺中,日已偏西,林中一片呱噪的鳥鳴,此起彼伏地與轟鳴的水聲交相回應,像是對歌一般。風中帶著飛瀑濺起的濕潤涼意,漸漸掃去午間的溽暑悶熱。

一直歪在軟轎上的司馬逸睜開了眼睛,看著陌生的環境,懵然不知身在何地。他自覺好了一些,昏沈已久的神志被山風吹得清爽,恍惚生出些隔世的感覺,前塵往事一瞬間淡得如同暈開的墨漬,分不清曾經寫了些什麽,又描畫過什麽。

他微微偏頭聽著風瑜哭,眼神落在李章身上,竟又想起那一夜觥籌喧囂中離塵的安靜恬然,和血色彌漫中難以置信的灰心絕望。他晃悠悠地起身,走到李章面前,像要確認什麽似的,細細地看著他的臉,不滿意他始終低垂的眼簾,伸手擡起他的下巴。

李章垂落的目光隨著被擡高的下巴又滑向了一邊。司馬逸不甘心地雙手捧住李章的臉,固執地拉回李章的視線。

李章的眼睛仍如記憶中一般烏黑清澈,卻沒有記憶中的自信驕傲、倔強氣苦,只有忐忑和不安,裹脅著害怕、厭惡和無可奈何,閃爍著、不斷想要逃避著。

司馬逸直直地盯著李章的眼睛,思緒如被定住了一般,反反覆覆地卡在那個新年之夜,反反覆覆是李章不肯退讓的倔強,風瑜的低泣更加重了這一刻的茫然。他固執地想要挖出那雙眼中深藏起來的東西,越來越近地靠向被自己捧住的頭,越來越近地靠向那雙眼睛,直到鼻子貼近了肌膚。李章因緊張而有些紊亂的呼吸似乎驚醒了司馬逸,他停下繼續貼近的動作,無意識地笑了一下,輕輕吻上了那雙不斷想要逃避的眼睛。

李章傻了一樣垂手站著,看著慢慢接近的唇瓣認命地閉上了眼睛。司馬逸的唇帶著微微燒灼的熱度,落在薄薄的眼皮上,灼疼了李章的眼睛,讓他不由自主地偏頭躲開。

司馬逸有些失措地擡起頭,探究地看著李章,似乎不明白李章為什麽要躲開,卻很和藹地問:“為何要躲?”

“……”

“你不喜歡本王?”

“……”

“真不喜歡?那……只好算了。”司馬逸的聲音透著濃濃的失望,竟真的放開了李章。

李章徹底傻掉,完全不明白司馬逸是什麽意思。

司馬逸不再看他,搖搖晃晃地走到同樣楞住的風瑜面前,伸手扶起了他。

“哭什麽呢?本王不會死的。”

司馬逸茫然看著風瑜身後的木屋,聽著風瑜急切驚喜的解釋,明白了眼前的一切。他放開風瑜,對著木屋抱拳拱手,抱歉似地說:“屋裏便是神醫吧?本王病中懵懂,未能管束好下屬,打擾了神醫清靜,罪過了。神醫既是不願,本王也無法強求。生死由命,本王這就告辭下山。”

說完,司馬逸當真躬身一禮,晃晃悠悠地自往來路而去。

風瑜幾時見過這樣的司馬逸,瞪著他直似見了鬼魅,心中那一直縈繞不去的痛頓時扯成了血肉模糊的猙獰,痛得他捶胸搗地嚎啕大哭,竟像是司馬逸已經死了一樣。

李章聽出了風瑜哭聲中死別般的撕痛,驚得清醒過來。他轉頭看著被張羽和吳子俊堅持扶住的司馬逸,想著司馬逸剛才那異乎尋常的表現,目光閃爍,漸漸晃出了驚愕和不忍。他走到木屋前,雙膝跪地,對著緊閉的木門,誠懇相求:“王爺病勢怪異,延醫無數卻越來越混沌,才致使下屬失了方寸驚擾了神醫。神醫既是不喜漢人官家,李章妄自揣度,必是曾有被官家欺淩的往事。王爺是新封的寧王,便是這寧州之主,神醫之痛之恨,王爺必能替神醫解之,而神醫相救之情,王爺也必會記之。李章不敢妄談仁慈博愛,只請神醫一念的轉圜,救了王爺,也救得自己。”

“救?幾十年的恩怨,豈是你一個黃口小兒看得通的!”

“不試過又怎知解不開?”

“官官相護,莫以為山野村人就無知無識!更何況漢家對苗人的輕視厭憎!”

“請試著相信一回!”

“我如何知道能信他?”

“……因他也是受傷之人。”

金益冷笑:“傷了王爺,豈非早被你們剁碎了!”

“……那是他喜歡之人。”

李章不知道應該怎麽說,卻覺得還是直說比較好。他再懵懂,也早已看清淩雲聰的離去對司馬逸的打擊。他雖然害怕厭憎司馬逸,卻知道他對別人並不像對自己那般無常冷酷,對淩雲聰更是非同一般的歡喜寵愛。他只是因為事關表兄,更因為因表兄而被無辜牽連的自己,而始終對這件事避而不想。

金益聞言明白了:“傷心人啊……”

屋中靜了下來,良久,金益想起之前看到的種種,忽然又問:“他喜歡的不是你?”

“當然不是。”

“那他剛才……?”

“李章說過,王爺病得混沌。”

“呵!只怕是真清假濁。”

“……李章不明。”

“不明也好。這世間,情,才是最傷人的毒,無藥可醫。”

李章無語,卻見木門已開,金益冷厲依舊,俯視李章的眼中卻隱著淡淡的憐惜,讓李章頓覺親近,仿似和外公一起。

“他是個好王爺?”

“會是的。”李章同時也在說服著自己。

“你喜歡他?像……他一樣?”金益一指哭得渾身無力的風瑜。

李章搖頭:“不。”

“那又為何替他求我?”

“李章只是,不願見人傷心難過。”

“好一個不願見人傷心難過……”金益擡頭,遙望著山外輕輕地說:“金益救不得恩人,連恩人的孩子也救不出……九泉之下,恩人必是傷透了心罷……”

李章聞言,心知自己的猜測對了,聽著金益沈痛的語聲,也是全無歡喜之意。他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跪著等待。

果然,金益從回想中醒過神後,對著李章沈聲道:“讓我看到你們的誠意。雲南,趙祈南!”

李章不知趙祈南是何人,卻聽出金益語中的殺氣,躊躇著,問:“殺他?”

金益冷冷地看向又被侍衛扶近的司馬逸:“查清楚了再殺也不遲。但要先救個人回來,否則,莫怪金益袖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