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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相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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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十八是司馬逸生母容寧的生忌,憫妃自入宮起每年都去西山溫泉祭拜,景帝亦自感念,於是才有了每年年前的西山小住。

司馬逸比往年早幾天上了西山,住進慣住的儀曦殿。他只帶了幾個近衛,見過景帝憫妃後,就自往湯池而去,毫無意外地,遇上了浴罷回返的淩雲聰。

司馬逸一眼就認出了淩雲聰。他已經和司馬逸差不多高,益發俊逸的眉眼,越加彰顯的傲岸和英氣,都如三年前一樣,瞬間就擊中了他。此時的淩雲聰,已然如仲夏的太陽,渾身散發著奪目的、一往無前的自信光芒。

司馬逸又像當日一般勾起了唇角,笑著站在路中央等待淩雲聰靠近。

淩雲聰驀然發現司馬逸時並未認出他,看清他的動作後警惕地停在一仗之外。

“許久未見了,淩……小將軍。”

“你是何人?”

“噫!竟然忘記了本王!”

“……!你想做什麽?”

“和兩年前一樣。”

“我已說過,道不同,酒亦不同!”

“何為道?”

“心憂天下,沙場埋骨!”

“酒即是酒,何須東拉西扯?”

“同道方顯恣意暢懷!”

“哦?那是本王無法令小將軍暢懷了?”

“……淩雲聰不敢!”

“呵呵——,呵呵呵——”

司馬逸笑著從躬身施禮的淩雲聰身邊擦肩而過,沒再繼續糾纏。待淩雲聰走遠,才勾手喚來一個小太監。

晚上,淩雲聰被一個小太監請出門,他以為是景帝有事宣召,到了地方,才發現是司馬逸。他想要退出,景帝身邊的榮公公在門外說:“皇上吩咐,請淩小將軍給三王爺講講邊關的戰事。”

淩雲聰只得留下,卻坐得離司馬逸遠遠的。

司馬逸忽然想起李章始終垂首低目的樣子來,瞟著繃緊地坐在遠處的淩雲聰一挑眉:“你也害怕本王?”

淩雲聰立即反駁:“我為什麽害怕?!”

“那就好。”

司馬逸釋然點頭,對著滿桌佳肴美酒輕輕一擺手:“既然不是怕,請淩小將軍入席吧,本王餓了。”

淩雲聰想說不餓,卻知道即使他不吃,司馬逸也一樣不會放他走,不如吃飽了見機行事。於是他站起身,坐到司馬逸的對面。

桌子不大,司馬逸可以很清楚地看著淩雲聰,看著他在燭光中都沒有柔和多少的鋒銳傲岸,更覺得心旌動搖,難以自抑。

他有些掩飾地舉起杯,說:“聽聞淩小將軍沙場狠勇,沖鋒陷陣以至身受重傷。本王最敬英雄豪傑,小將軍果然是將門虎子,豪氣幹雲,本王先敬你一杯!”他神色凜然一飲而盡,隨後看著有些楞怔的淩雲聰認真地問:“戰事……很激烈?”

淩雲聰原以為又會看到登徒子模樣的司馬逸,誰知他竟如此正色,且滿懷沈重和仰慕的樣子,頓時令淩雲聰覺得他“正常”了很多,也讓淩雲聰放下心來。隨即勾起被王豫章無情出賣的恨來,忿忿地說:“我們只有三萬人!原定的支援卻遲遲不到!若非成節度使和高將軍,淩家軍已不覆存在!”他緊攥著酒杯,想起當時酷烈的戰鬥,身邊不斷倒下的兵將,父將沈痛的疲憊,眼前又是一片血紅的迷霧。

司馬逸自是知道這段官非,但此時聽淩雲聰沈重地細細道來,卻有種代入的切身之痛,身臨其境般感受到絕望的堅持,誓死的悲壯。

他起身給淩雲聰斟酒,坐下給他布菜,想攬住他的肩,卻克制住了。只是再次舉起自己的酒杯,用了然而痛惜的語氣勸慰道:“淩家軍忠勇,父皇已廣詔天下。淩小將軍必也將如淩將軍一樣,名揚天下!”

淩雲聰有些赫然,卻驕傲地揚起了下巴,看得司馬逸更加心癢難耐——他還是第一次如此克制自己,因顧及他人的感受而努力壓制心中的欲望。

“淩雲聰……”

“?”

“……本王可以再請你喝酒麽?”

淩雲聰驚覺司馬逸已在自己咫尺之遙,再想避又覺得已經失了開始時的立場,不禁有些窘迫地說:“只要是好好喝酒……”

“怎麽就不是好好喝酒了?”司馬逸笑得非常促狹,人又靠近了一些。

淩雲聰招架不住地往旁邊躲著,聲音已有些氣惱:“請王爺自重!”

司馬逸審勢度情,不想鬧僵,起身坐回自己原來的座位,笑道:“淩雲聰,本王很欣賞你。”

“謝三王爺擡愛!”淩雲聰松了口氣,心中已不像三年前那般氣惱。他覺得這個風流王爺雖然時時有些輕佻之態,卻非霸道之人,並且也和二王爺一樣,對淩家軍頗有支持之意。他就算還未徹底明白軍與政的關聯掣肘,也已不再是白紙一張,本能地不想為淩家軍多豎個敵人。

司馬逸瞧出淩雲聰的松動,自然是趁勝追擊,投其所好地暢所欲言,最後就真是把酒言歡了。他和嚴肅縝密的司馬遙不同,掛著風流王爺的名聲和各色人物周旋慣的,投其所好不過是小菜一碟。而淩雲聰正當意氣風發之際,自然對揮斥八極的慷慨豪邁十分向往,隨著酒意漸濃,淩雲聰對司馬逸已大起知己之心。

淩雲聰醉了。司馬逸看著他粉面桃花般的俊俏模樣,忍不住輕輕捏了他一把。褪去鋒芒的淩雲聰睡得安靜如同稚兒,讓司馬逸越加覺得欲罷不能。

之後數日,司馬逸總有各種借口,邀請淩雲聰喝酒。淩雲聰見他再未露過調戲之意,且相談甚歡,也不再有抗拒之心。相比司馬遙始終高高在上的關懷,司馬逸朋友般的親切隨和更對淩雲聰的心思,數日下來,已然一掃之前關於司馬逸的所有印象,直以知己相對了。

臘月十八,和景帝憫妃一同拜祭過母親的司馬逸請淩雲聰參加他們的家宴。景帝看著相處融洽的司馬逸和淩雲聰,也是頗為喜歡。憫妃則深意地多看了他們兩人一眼。

飯畢,司馬逸邀請淩雲聰暢游西山,兩人雙馬,只讓侍衛遠遠跟著,漸漸轉入玉樹瓊林一般的林子。

剛下過一夜大雪的林地裏,除了他們馬蹄踏出的痕跡,悄然無蹤。司馬逸和淩雲聰並轡而騎,不像往時那般多話,反讓淩雲聰好奇了起來。

“王爺今日好安靜。”

司馬逸微笑偏頭,看著難得主動的淩雲聰,笑道:“雲聰終於不怕本王了。”

淩雲聰有些掛不住,強辯道:“雲聰何時怕過王爺!”

“當真未怕過?”

“自然未曾怕過!”

“哦——,那是本王多心了。”

司馬逸促狹眨眼,淩雲聰赫然,掩飾地偏過頭去。

“兔子!”

雪地上倏忽掠過一只動物,淩雲聰躍躍欲試,摘下弓箭,拉弓引箭,略略一比即松弦放箭。兔子突然轉向,箭羽噗地紮進雪中。淩雲聰策馬追去。

司馬逸看著淩雲聰孩子氣的動靜,忍不住也摘下弓箭追了過去。兩人在林子裏越跑越快,侍衛有些跟不上,漸漸失了他們的蹤影,只剩下雪地上的痕跡讓他們緊追不舍。

天色漸漸暗了,侍衛們的追蹤漸漸變得更慢,最後在一片更濃密的林子邊徹底失去了蹤跡。侍衛們大是焦急,散進林子呼喚尋找,卻直到天黑也未能尋到,只好一邊繼續找,一邊派人回去稟告。

景帝聞訊大為震驚,派出所有人,甚至調來京師禁軍,協助搜尋。天黑透後,山中又降大雪,更加大了搜尋的難度,景帝急怒攻心,瞬間老了許多。

第二天一大早,侍衛們在一處隱蔽的山洞裏找到了司馬逸和淩雲聰,兩人只是受了點輕傷,看起來什麽事都沒有。風雪裏折騰一夜的眾人才松了口氣。李章站在遠處,驀然看見淩雲聰和司馬逸在一起,吃了一驚,待看到他們輕松自然的樣子,雖然狐疑,卻也放下心來。

淩雲聰那日追野物追得過於急切,雪地路滑又道路不熟,結果不慎馬失前蹄,被甩下一處斜坡,眼見著斜坡下便是懸崖,司馬逸什麽也顧不上地撲上去,千辛萬苦才把淩雲聰拉了上來,自己因用力過猛被拉脫了關節,淩雲聰則在落地時磕傷了腿。之後開始下雪,兩人的馬一匹滾落了懸崖,另一匹為了拖淩雲聰上來也受了傷。於是兩個人互相攙扶著,雪地裏摸索了半宿,才找到一處避風的山洞,歇了下來。

司馬逸本是帶著召喚侍衛的煙火的,但為了與淩雲聰的“患難之交”,特意不說。結果身上連火折子都沒有的兩個人,只能緊靠著在風雪中凍了一宿,被找到後都不輕不重地病了幾天,司馬逸幹幹脆脆地把淩雲聰接進了儀曦殿,雖沒有同榻而眠,卻也是同行同止了。

淩雲聰離開西山後繼續留在京城過完年才返回雲中。他被司馬逸邀請去王府做過兩回客,見過侍衛李章,雖心有愧疚,但見李章平和地直言一切均好時也信了。畢竟司馬逸在他心中,已經是個頗具豪傑氣質的謙謙君子了。

司馬逸從臘月見到淩雲聰之後,就一直保持著亢奮的情緒。他從未試過如此刻意小心地對待一個人,那種逐漸接近獵物的興奮和期待,賁張了他的血脈。他不再急於得到淩雲聰,因為這種特別的感受,他願意更小心地接近,直到徹底完整地捕獲他。他徹底無視了李章,這讓李章安然地過了一個清靜的好年。

對李章來說,淩雲聰的橫空出世更襯出了他在王府內院草芥泥塵般的地位,人人都當他是笑柄,連何總管也不再保留那一分謹慎的態度。侍衛營中原就鄙視李章的人見了他更是哄笑連連,鬧得吳子俊都差點動手,張羽更是滿心憐惜嘆息連連。李章面對如此洪大的白眼浪潮,除了苦笑並沒有更多的難過,甚至覺得淩雲聰的出現也許能成為自己永遠脫離內院的契機,而對事情的發展比旁人更多了一分期待。司馬逸在所有人眼中是香餑餑,對他來說卻是唯恐避之不及的災難。

李章除了和吳子俊張羽一起的三人陣,已經很久沒再做過指揮令。九番陣的精奧,在於從簡到繁有無數變換組合,對於侍衛來說,最多兩個五人陣已足以應對數位高手的刺殺,保得王爺平安。這種程度的指揮在營中早已是人才濟濟,段十錦也絕不願意再讓李章擔當。於是,在最受冷待的同時,李章也有了更多獨自修練的時間,系統地參研了劉慕言的陣法之學並深有體會,所差只是臨陣對敵的經驗了。而他們的三人陣,已經獨步王府校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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