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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鞭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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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帝安平二十二年,司馬遼因貪墨賑災款案被景帝褫奪皇子身份,貶為庶人,圈禁在王府。同年底,幽州刺史回京述職時,淩雲聰位列上表請功的戰將名單之中,景帝觀其年紀履歷,甚為欣喜,破格提升為牙門將,朝中一片大嘩,而景帝不改初衷。

司馬逸下朝後直接把李章傳進書房。

李章自棲風口受傷後,司馬逸沒再繼續把他留在身邊當近侍,而為了療傷,穆嚴又傳了他內功心法,雖未拜師,穆嚴也已是把李章當作徒弟一般的了。回到王府後李章總是借由留宿侍衛營中,司馬逸知道後並未責怪,反把何青派去了他處。這讓李章多少生出些脫離男侍身份的想法來。因此,這日突然聽見司馬逸傳召,頓時又生出站在懸崖邊的惶恐不安來。

司馬逸聽見李章進門依舊沒有擡頭,李章小心忐忑地請過安,見司馬逸一直不出聲,他也就一直跪著沒有動。

好一會,司馬逸掀開眼皮,果不其然瞧見李章一動不動地垂頭跪著,心頭又是火起,啪一聲丟開筆,瞪著李章就罵:“你是死人啊!就知道跪跪跪!讀的書都讀到哪去了?連句像樣的話都不會說?!”

李章自來王府後看的最多的就是司馬逸的怒氣,這時候倒沒從前那麽怕了,見司馬逸逼得緊,垂頭回道:“下奴愚鈍,不知王爺所慮何事,不敢妄言。”

司馬逸氣道:“你確實是笨!人家都已經是前敵主將身邊的牙門將了,你卻只會唯唯諾諾!同胞姐妹,怎麽就生出如此天差地別的兒子來!虧得李家還是書香世家,竟連文才都要遜於人麽?!”

李章聞言倔了起來:“王爺要下奴去考學麽?”

“十四過了童生試也沒什麽大不了!”

“下奴可以繼續考。”

“……你是本王的奴仆,還想考出身?!”

“那就不是下奴文才遜於人了。”

司馬逸笑了起來,起身踱到李章身邊,挑起他的下巴:“好,有些傲氣了!不過,你似乎有些忘記自己的身份了……”

李章身子一顫,剛剛頹下的雙肩突然再次拔起,就著司馬逸的手勢勇敢地直視著他的眼睛,誠懇地請求道:“求王爺放過下奴!下奴會是九番陣最好的指揮令!”

司馬逸第一次看見李章墨玉似的眼裏驕傲自信的光芒,亮得讓他不由自主地瞇起了眼睛。他心中一動,隨後卻湧起另一種莫名的惡劣想法,讓他加大了手下的力度,瞇著眼睛冷冷地說:“你忘記本王說過的話了。”他看著李章眼裏的光芒瞬間消散,換成熟悉的驚懼茫然,卻仍有一點倔強隱現其間。

司馬逸松開手,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晃了一下,有些隱約的失落,在彭然擴散開的得意中也像李章眼中的那點倔強一樣,載沈載浮。他轉過身,閑閑地負手道:“說,該領什麽罰。”

李章倔強地抿著唇。司馬逸也不催,維持著淩然的壓迫感,心裏竟越來越輕松起來。

李章終於低下頭去:“恣意忘情,杖二十。”

司馬逸的心情已是撥雲見日般的好,斜睨著頹喪的李章,冷聲加責:“初犯如此,再犯加倍。自己去領刑!”

李章黯然行禮後退出,司馬逸又惡劣地加了一句:“今晚由你侍寢!別以為本王大度就可以恣意妄為!”

李章滿腦子轟響著司馬逸最後那句話,渾渾噩噩地在刑房挨完打,又渾渾噩噩地忍著傷痛回到小院。何青回來了,看見李章的樣子嚇了一跳,急忙扶他進屋,進進出出地打水敷藥、熬粥煎藥,好容易整理好了,剛想問問出了啥事,就見何平帶著他的寶貝盒子跨進院門。何青連忙迎了出去。

“平叔來了,您是不是弄錯了?公子這剛挨了打……”

何平駐了步子,瞧瞧半掩的屋門,搖著頭壓低聲音對何青說:“王爺吩咐的,怎麽會弄錯。你去找李醫師要些藥來,回頭能好過些。”

何青泫然,卻知不可改變,只能出門尋藥。

李章暈暈乎乎地趴睡著,忽覺下身一涼,本能地翻身彈起,背後的傷頓時齊齊叫囂,踢出去的腿也被人一把捏住,他控制不住平衡地砸回床上,痛得死死咬緊牙關,眼角迸出淚來。

何平安撫地放好李章的腿:“是我,莫亂動,小心傷著。”

李章一聽是何平的聲音,心頭原本茫茫然的痛頓時清晰起來,再也忍不住眼裏的淚水,只能一頭埋進枕中,咽下喉頭的嗚咽。

何平沈默地做著自己的事,見李章埋在枕頭裏久久不動,連忙伸手把他拽了起來。李章已經悶得滿面潮紅,氣息急促。何平嘆口氣,勸道:“公子何必看不開。王爺心火盛難免嚴厲些,公子還是檢討些順著些。府裏的人都是恨不得寵,您這樣倒要讓人說是拿捏矯情了。”

李章氣不過:“我才不要這樣的寵!”

何平不樂意了:“公子說的什麽話!都是王爺的人,王爺喜歡了那是恩典!”

李章滿心悲憤,知道說也是白說,王府裏從上到下不會有一個人站在自己一邊,更覺得之前的妄想如鏡花水月般徒見美好而不可得,痛得心抽成了一團。

何青回來時何平正把塗了藥的物事緩緩塞入李章體內,李章難受地躬著腰,背上的衣服已全被汗水打濕,印出洇血的傷痕。他連忙過去幫著托住李章,等何平完事了,才又為李章換了衣裳,扶著喝了藥,尋了個舒服些的姿勢躺下。

藥性漸漸起來,李章有些迷糊地知道有人把他帶去了隔鄰的院子。他現在已經知道自己的小院就在司馬逸的珍瓏苑後面,一道暗門相互連通。他迷迷糊糊地被平放在床上,背上的傷居然沒怎麽疼。他恍惚聽到司馬逸在說什麽,卻飄忽不定,他懶得去凝神細聽,幹脆任由自己沈入黑暗。

兜頭一瓢涼水把李章拉回了現實,睜眼看見何青跪在地上,臉頰高高腫起,旁邊站著怒氣沖天的司馬逸。

“誰給你的膽子?竟敢在本王眼前作弊!拖出去亂棍打死!”

“王爺饒命!”何青拼命磕頭,不敢辯解,只是一味地求著饒。

李章已經徹底明白發生了什麽,知道何青是為自己好才給自己喝了迷藥,看見不停求饒的人更是看到了當初的自己,想也沒想就起身攔住進來要拉何青出去的侍從,護住何青跪在司馬逸身前,說:“是下奴讓何青幫忙去求藥的,不關他的事!”

司馬逸危險地瞇起了眼,看著李章,問:“你知道這麽做的後果?”

李章被司馬逸盯得渾身起滿雞皮,腦子裏飛快掠過當日背過的規矩,心知此事犯了司馬逸的大忌,但人命關天,已經由不得自己退縮。他努力壓住滿心惶恐,堅持地說:“下奴刑傷疼痛,怕熬不住,才讓何青去求藥的。何青不通醫理,醫師亦不明用途,才致失控,並非存心欺詐。求王爺饒了何青!”

“你又求我?”

李章磕下頭去:“求王爺饒了何青!”

司馬逸笑了起來,聲音卻冷得讓李章如浴冰水:“好,很好!長了些傲氣,敢頂撞了!有擔當了!好!那本王就成全你!”

司馬逸冷冷地對門外的侍從下令:“李章恃寵而驕,恣意妄為,屢教不改,重鞭五十,示眾半日!”

何青一聽臉更白了,用力掙著想要再求,被李章死死抱住。李章謝了恩,盯著何青不許他再動,輕聲說:“我是跟穆統領學了武的,哪裏是你能比的。你好好的,等下才能照顧我不是?王爺的心火也只會撒給我……”他忽然一陣心酸,笑了笑,不再多說,站起身由著人綁了手,懸到院外的樹下。

鬧了一晚上,天色已經大亮。幾處院子裏的人早聽到風聲,這時候陸陸續續地圍了過來。將落未落雪的天陰沈沈的,風冷得像刀。周圍看熱鬧的人穿著厚厚的棉衣仍然止不住地縮脖攏袖,李章卻只穿著侍寢的單衣。

鞭子帶著沈重的風聲打在身上,撕出長長的一條血肉,和扯破的衣衫一起,遠遠濺落。李章猝不及防,一口氣窒在胸口,連帶被窒住的痛呼一起,壓在胸口頓時停了呼吸。他死死咬緊牙關,澹白的額角青筋暴起,被捆死的雙手掙紮著被粗繩扯緊,踉蹌的身體在極度的痛楚中繃成了一線。他從未歷過這樣的痛楚,一口氣尚未緩過來,第二鞭又夾著風聲打了下來,他終於忍不住,掙紮著叫出了聲。

行刑的人非常老道,每一鞭都打在李章將緩未緩之際,不過七八下,就抽盡了李章繃緊的力氣,只能軟下身體承受鞭子所有的力量。王府的重鞭重逾十斤,由專門的刑衛打來,每一下除了撕開血肉,力道更是直入臟腑。李章硬挨了幾下,喉間已見腥味,連忙勉力提氣運功,護住自己的心脈。

鞭子以固有的頻率起落著,李章的衣衫早已被打爛,杖刑未破損的傷處一一綻裂,鮮血迸出,旁觀之人驚呼著不斷退後,空出李章所在的大片中心,越顯得孤懸在樹下的李章單薄瘦弱。

刑至二十鞭,李章就昏了過去,隨即被冷水潑醒,繼續行刑。他無力地垂著頭,全身僅餘的一點力氣護著心脈,卻仍被那霸道的力量一點點逼進,他所有的意志都集中去了那裏,本能地想要護住,本能地求著生。

他又昏了一次,才挨到行刑結束。當他終於緩過口氣時,聽到何總管宣布鞭刑結束的聲音,心頭湧起難以言述的自豪感,竟然微微牽出絲笑容來,隨後再次沈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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