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初見鋒芒

關燈
景帝安平十八年,秋收臨近時黃河流域連降暴雨,不但秋糧顆粒無收,暴雨引發河水暴漲潰堤而出,數萬人房屋糧田被毀,流離失所。朝廷緊急撥放賑災糧款,安頓災民,由大王爺司馬遼監管,各郡監禦史督辦。翌年春,三郡陸續有流民流竄至潁川郡,所過之處村寨盡受洗掠,並逐漸匯集成軍,開始攻擊郡縣內的城池,後在豫州守軍和朝廷援軍的合擊下潰敗,首領被俘,刑場上大罵朝廷罔顧災情不恤民生,引頸就戮。

其後三年,三郡一直天災不斷,民生十分艱難。朝廷擔心暴亂再起,賑災也一直沒有停止。安平二十一年,二王爺司馬遙代天巡狩,至河內郡考察水利,回京後城中開始有大王爺私吞賑災款項的傳言。景帝震怒,私下向司馬遼問詢無果後,於安平二十二年初派司馬逸以查庫之名代天巡狩。風流王爺司馬逸很沒欽差樣子地緩緩而行,所行所止依然鶯歌燕舞,卻終讓虛報庫存、賬目淩亂,大筆賑災糧款沒有到位的現狀暴露出來,並在離開懷縣時在途中遭遇數位頂尖殺手的連番追殺,所帶侍衛幾乎盡失,自己也中了毒針,才狼狽逃回京城。

司馬逸回京後司馬遼心虛地前往探望試探,卻半分也探不出他到底查出了什麽,查到了何種程度。司馬遼開始有了真正的危機感。

司馬遼根基淺薄,又頗自大,拱持他的多是舊腐儒官,以無嫡立長為由一味巴結,竟無一個真正有用的人才。監管賑災事宜是司馬遼第一次真正有支配實權的差使,也讓他因此多了幾分宏願。他其實只是想籠絡些人,想為自己的宏圖多添幾筆真實的色彩,卻被人鉆了空子。他四處招攬,銀子花出無數,只好挪了賑災款。

心慌之下司馬遼痛下殺手,三郡與此事有所牽連的中下層官員皆被他以貪贓枉法的罪名清殺,虧空的賬目也一並推到他們頭上,力圖以大清洗轉嫁迫近眉睫的災厄。

孰料雷厲風行的行動使景帝愈加震怒,不但不肯再見他,還下旨讓養好傷不久的司馬逸親往勘察。正當司馬遼絕望之際,靖安侯以關懷之意送來五個黑衣死士。再無退路的司馬遼狠著心決意魚死網破。於是只帶了十名侍衛輕裝疾行的司馬逸,在臨近共縣的棲風口被攔了個結實。

李章第一次直面真正的殺機,心頭控制不住地搗著鼓。被護在中間的司馬逸雖說早有心理準備,眼前的陣勢仍是讓他心中發寒。他偷眼瞧向李章,見他的緊張更甚於己,不禁深悔當初信了穆嚴的保證,臉上卻笑意不減。

他唰地打開手中折扇,悠然地問:“大哥就這麽急不可待了?”

沒有人回答。

蒙臉的黑衣人帶著滿身殺意一步步逼近,周圍林中尚有無數箭矢,在黯淡的天色中泛著森冷寒光。

隨行的侍衛在變故初起時已各踏方位把司馬逸和李章圍在中心,隨著黑衣人的步步逼近,只是更加貫聚了註意力。

略略對峙後,黑衣人全攻而上。剛剛還緊張得微微顫抖的李章貼著司馬逸半轉個身,手中劍尖輕點,旋而一分一合。圍著司馬逸的九個侍衛立時三三為組,互為犄角地插入五人之間,攻防相護彼此呼應,始終把司馬逸圍護在中間,不留空隙。

黑衣人陣腳不亂,默契熟練的配合在陣法的壓力下依然攻勢淩厲,不斷加強的內力壓迫反讓功底較淺的侍衛有些跟不上陣勢的運轉,被對方的氣勢粘連,攻守皆受制約,兇險環生,漸漸有人受傷,更顯支絀。李章見狀,疾步踏進陣勢邊緣,手中長劍斜挑,挑著最弱的一股氣息送進自己的劍,拼力硬接。只聽砰地一聲,李章身形劇晃,四周滿鼓的氣勢霎時如洩了氣的皮囊,沖開了越纏越緊的膠著。侍衛們頓覺如山的壓力一撤,手中的攻勢順著那氣勢瞬間暴漲,一舉傷了兩個黑衣人。

剩下的三個黑衣人目光一閃,同時攻向臉色煞白,停在原地不動的李章。李章順勢後退,提劍格擋時左手迅速地一平一按,再擡手時已捏了劍訣,而侍衛們已同時變陣,四前五後,和李章一起把黑衣人困在了中心。黑衣人情知形勢不妙,手下更不留力,如虹攻勢直取李章,大有同歸於盡之勢。李章艱難躲閃著,卻死死踩實陣眼之位,幾次避無可避的兵器相交雖被他用陣勢圓轉走了大半攻力,依然震得他心口悶疼,一口鮮血將出未出。

一會功夫,陣中雙方已數番進退,黑衣人未能一舉擊殺李章,刻意放棄的防守更讓他們均已帶傷。李章壓力稍減即指揮陣形收縮,黑衣人負隅頑抗,連受傷沈重的另兩個黑衣人也撲進陣中,一時攪亂了外圍的五人陣。內中三人掌背相抵,掌力相疊直擊李章。李章這時正站在司馬逸身前,若是卸力轉位勢必傷及身後的司馬逸,無奈之下只能挺劍相對。

洶湧的壓力巨浪般砸過來,李章心裏閃過母親的淚眼,長嘆一聲,死心閉目。哪知背心處忽然湧進一股內力,順著他手中長劍抵住了身前的壓力。長劍在兩股壓力下承受不住地顫動,進而斷裂。李章收勢不住地前傾,領頭的黑衣人左手一動,短刀瞬間遞出。李章眼睜睜看著尖刃對著自己的心口刺來,卻根本無法避開,抵在他身後的手突然用力一拉,但因過於接近,只扯得李章偏離數分,短刀刺入李章右胸。同時間,黑衣人身邊的侍衛已刀劍並上,洞穿了他們的身軀。

李章倒下前被張羽伸手抱住,他勉力擡頭,看到四周俱已換上王府侍衛,才軟倒在張羽懷中。

李章在晃悠的車中醒來,想要起身卻渾身無力,胸口也疼得裂開一樣,於是不敢再動。他擡手去敲車壁,果然張羽在車窗外探進頭來。

“醒了?要喝水?”

李章微微搖頭:“到哪了?”

“快進修武縣了。”

“還有誰傷著了?”

“劉秀己和鐘會傷得重些,陳平遠沒啥大礙。”

李章輕輕“嗯”了一聲,閉上眼睛。

張羽拍著車窗:“你不問問誰救了你麽!”

“除了穆統領還能有誰……”

“嘖!後來自然是穆統領,開始可是王爺!”

李章點點頭:“王爺自然是習過武的。”說完自己楞了楞,睜眼看向張羽。

張羽輕嘆著,兀自有些後怕地說:“王爺當時自己也失了重心,用力拉開你就跟著也倒了地,若非穆統領及時將他救起,後果可真就難說了!”

李章呆了半晌,知道張羽不是說笑,一時間有些心亂了起來。

張羽退開後李章睜著眼睛細想對陣經過,想起第一次經歷的生死之戰,止不住的後怕,連自己身上的血腥味也感到惡心起來。他想吐又動不了,拼命壓著翻到嗓子眼的酸水,忍得渾身冒汗,雙眼含淚,再無精神去思考司馬逸了。

車子一停下李章就在張羽的攙扶下在路邊大吐了起來。張羽起初以為李章中毒了,嚇白了臉,待到聽李章有氣無力地說完,只剩下哭笑不得的無奈,倒沒有半分取笑的意思。遠處的司馬逸正好回頭看到,不悅皺眉,聽完穆嚴的匯報,平淡地說:“本王打算把李章調回身邊做近侍。”

穆嚴楞了下:“現在?大王爺尚有黨羽未除……”

“別告訴我侍衛營已經離他不可了!”司馬逸冷聲駁斷,停下步子瞪著穆嚴。

穆嚴奇怪地看著司馬逸,不明白怒氣何來:“李章確實是目前營中最好的九番陣指揮啊!”

司馬逸鼓氣,卻反駁不了。他其實自己也不明白在生什麽氣,只是想起剛才看到的李章,就止不住要生氣,生大氣!明明之前強得能夠撐起陣勢,為什麽一轉眼又是一副貧弱的女人樣子?!真是討厭!

李章自然不清楚司馬逸的想法,躺車上時只想吐個幹凈,真吐完了依然很難受。他到底是個從未見過血腥廝殺的官家子弟,當時沒有嚇趴下,只是因為在侍衛營中訓練出來的本能,知道沒有退路唯有拼力相搏。但最後黑衣人血肉橫飛的樣子就在自己眼前,實在讓他一想到就忍不住惡心。

張羽一直好脾氣地扶著李章,見他吐完仍是一副皺眉強咽的樣子,回手解下水囊餵他喝了幾口。

“其實……習慣就好了。”

李章擡起水色朦朧的眼睛:“他們真是殺手死士?”

“嗯。”

李章不說話了。道理他都明白,也因此才沒有辜負穆統領的托付。他靠著張羽往住處走,輕聲道謝。遠處司馬逸離開後,穆嚴向他們走了過來。

“穆統領。”李章和張羽雙雙站定,正要行禮,被穆嚴攔住。

“不必多禮了。”穆嚴瞧著李章蒼白虛弱的模樣,心裏也有些難受:“雖說沒傷到要害,還是流了不少血,而且之前內力相拼時你也受了傷,胸腹間會悶堵些。張羽你多照應一點,晚上我再過去替他療傷。”

穆嚴說完自行離去了,張羽看看李章,笑道:“我還以為真和我當初一樣呢,原來是受了傷。”

李章低頭不語,直到進屋躺下,才輕聲問張羽:“他們就是因為這個笑話你?”

張羽沒想到李章這麽直接,楞了一下,才說:“我下不了殺手,還不如你呢。”

李章本能地想反駁,想起陣法攻防都由自己指揮,一時白了臉色,有些無措地說:“我也沒想……”

“沒想什麽?殺人?那就自己丟了劍伸長脖子跪下好了!”

司馬逸冷厲的聲音忽然在門外響起,把張羽和李章都嚇了一跳。

張羽連忙躬身行禮,小心地替李章辯解道:“王爺明察,李章並未手軟,否則戰果不會如此。”

司馬逸的面色陰晴不定,揮手讓張羽退下,自己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李章不自覺地全身緊繃,滿心惴惴。

司馬逸嗤笑道:“你就這麽害怕本王?”

李章不知如何作答,沒有出聲。

天色漸漸暗了,眼前的一切漸漸混沌,模糊掉所有棱角。

司馬逸靜靜地坐在暗影裏,心頭的邪火在暗色裏漸漸平息,看著床上依舊不安的李章不再氣惱。他忽然有點想嘆氣,對這個自己找回來的麻煩說不清到底是什麽心情。

司馬逸緩緩地開口,道:“昨天,你讓本王意外了。”

“王爺……”

司馬逸一聽李章那訥訥的語氣額頭又開始疼,擺手打斷道:“你很聽話,這很好!那麽,以後也不許畏縮吞吐!又不是女人,扭捏作態給誰看!”

李章的臉色又白了幾分,低垂的眼睫密密地遮出一圈濃濃的陰影,不再試圖解釋。

司馬逸等了一會沒等到李章出聲,到底忍不住氣哼哼地甩袖而去。

李章終於松了口氣,看著屋外濃得看不透的夜色,不知道到底要怎樣做才能不再惹怒這個三王爺。

怕是,永遠也不可能吧。

畢竟自己如何也比不過表兄。

吃過夜飯後,穆嚴依約過來給李章療傷。李章心裏堵著事,忍不住就問穆嚴:“穆統領,我是合格的侍衛嗎?”

“怎麽?昨日你表現得很好啊!”

“可是,我不想殺人……”李章的聲音低了下去。

“生死一線,你覺得自己有選擇的餘地?昨日除了那五個黑衣人,四周林子裏足有三隊弓箭手和刀兵,若非王爺算準了大王爺的私心而以自身做餌,只怕大家都很難全身而退。你還覺得能選擇麽?”

穆嚴自從開始教李章九番陣後就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徒弟,對這個聰慧倔強的少年也額外關愛些,知道他出身文士世家少見血腥,也就多了些寬容,慢慢開導。

李章聞言不再堅持,他原本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一切的概念都來自他的母親,信佛無爭的母親自然不喜血腥殘殺,但束手就戮卻也不是他的個性,心頭郁結頓時松動了很多。

“屬下明白了。”

穆嚴寬厚一笑:“你還年輕,九番陣也剛入門,才會如此受傷。昨日一戰可有收獲?”

李章早就回溯過當時對陣的細節,此時見穆嚴問來,就和往日一樣把自己的想法和疑問都說了出來,穆嚴細細地一一講解,李章時而恍然時而爭辯,已經再無之前的郁悶糾結。此時的他修眉舒展雙目生輝,沈思時細密斟酌,爭辯時昂然不懼,一掃日間的病弱之態,隱隱露出胸有丘壑的自信和飛揚來。

穆嚴滿意地看著李章漸入門境,心中亦是歡喜。他身負師門絕學而投身帝王之家,一直都想尋個傳人而不得,如今算是終償所願,自覺對師祖不再愧疚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