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二章 捫心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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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周楷之學校回來後,戚然一下午的工作都做得有條不紊。

房門一扇扇拉開再關上,推車上的刑具一件件減少,最後一名犯人行刑完畢,戚然將回收箱裏的廢棄物倒至指定地點,再將推車歸還消毒,洗了澡換上自己的衣服,打卡下班。

這是他的正常作息,下班後買點菜,回家準備晚飯,餓了的話就提前吃一口,不餓就等到周楷之下班,和他一起吃。

但今天他不打算回監獄了。

和周楷之說的去街心公寓取衣服也是借口,他只是不想周楷之因為早到家卻找不到他而著急。

街上車流陣陣,正是醴城的下班高峰,他守著信號燈穿過人潮洶湧的街區,來到熟悉的醴城江畔。

他找了塊幹燥的礁石,跳上去坐著,望著波光粼粼的江面發楞。

浪花翻騰出鹹腥的濕氣,和他來這個世界的第一晚一樣。

那晚他打了周楷之一頓,然後在這裏吹了很久的江風。

跳下警車前,他信誓旦旦地說自己永遠不會忘掉仇恨,還奢望著下一秒就能回到人間。

夕陽垂墜,水面映滿橘色的光斑,這和他重生的最後一晚一樣。

那晚他伏在周楷之懷裏,胸前是周楷之熾熱的心跳,背後是一片浪漫的暖陽。

小小的車廂令他久久難忘,直到現在他還在留戀周楷之溫暖的臂膀和胸膛。

不,不對。

其實他貪戀的並不是那具強壯的身體,而是支配它的靈魂。

今早見到曲遨時,他詫異之餘,一直私心在拿曲遨和周楷之做對比。

結果自然是周楷之勝,但他不承認是自己黑箱,因為周楷之無論從相貌還是性格,都在曲遨之上,任誰來都會這麽選。

周楷之溫柔體貼,遇到暴力會巧妙化解,還很照顧自己的情緒,不比那個冷冰冰的曲遨好多了?

長相更不用說,黑白照片都一表人才的,穿上軍裝也絕不比曲遨差。

他這麽想著,嘴角不自覺勾了勾。

他之所以坐在這裏,是因為周楷之中午又在試探他了。

關於感情的、他們兩個之間的事,他需要一個人好好想一想。

江風不疾不徐,緩緩把斜陽吹到了水面以下,即將入夜,戚然卻放松脊背,往後靠在了石背上。

之所以說又,是因為之前在桃園周楷之就問過他,為什麽看見柳湘湘的名字就生氣。

戚然閉了閉眼。

為什麽生氣?

因為那裏面躺著的明明是我,憑什麽刻著她的名字?

還記得過陰那天,小雨問他想把骨灰葬在哪裏,他給出的答案很小聲很小聲,可刁小雨還是聽見了。

他說,葬回去吧。

面對刁小雨沈默的目光,他愧疚得連頭都不敢擡,那可是因為自己的一個夢就豁出去挖墓的刁小雨,他費了多大勁兒才把自己從那個罪惡的墓室中帶走,現在自己又想回到原地。

多荒唐啊!

他好怕小雨問他,你是在耍我嗎然哥?

或問,然哥我是不是多管閑事了?是不是一開始我就理解錯了你托的夢?

可他卻聽見小雨問:“你喜歡他?”

那一瞬間,戚然就知道自己完了。

倘若小雨問前兩個或者其他任何問題,他都會被堵得啞口無言,因為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說才能獲得小雨的諒解。

但唯獨這個問題,他有答案。

他只是嗯了一聲,眼淚就和全身的勇氣一起,撲簌簌落了一地。

眼角滑過一道濕痕,戚然用胳膊抹了把眼睛,看著天上的星鬥。

他一直覺得自己挺言出必行的,說恨就會一直恨,孟婆湯也阻止不了他,可僅僅幾個月,他就對周楷之從恨不起來,轉變成喜歡都來不及。

後來他想了想,他的恨意還是存在的,只不過放在了該恨的人身上,周楷之不在其中。

承認喜歡周楷之之後,他陷入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放松。

和周楷之走路時很歡快,他幾乎控制不住地想蹦著走。

他提出吃火鍋,周楷之全程別別扭扭,問什麽問題都繞著圈子,還把醬油當成醋,這些全被他惡劣地用手機錄了音,並趁周楷之重調蘸料時聽得樂不可支。

之後的回家路可太遠太長了,好像怎麽走都走不到頭,周楷之在他身後磨磨唧唧,腳步像拖了個秤砣,他實在等不及,到門口就和人道了別,三步並作兩步上了樓。

從收拾行李的那一刻開始,他的肌肉就處於一種興奮的緊張中,“搬回去”這個信號讓他的身體激動不已,拿什麽都哆哆嗦嗦,還有些上不來氣。

可他卻沒覺得哪裏不舒服,唯一難受的就是他嫌自己的東西太多太難裝,耽誤時間,於是草草裝了幾件當季的衣服,剩下的都亂七八糟扔在櫃子裏。

終於收拾好了,下樓打車,蹦上副駕駛時司機師傅問他啥事兒啊這麽高興,他嘿嘿笑,師傅就明白了,這是預備見女朋友去了。

他沒否認,嘴角從車上一路咧到房門口,行李箱的滾輪快被他摩擦出火星。噪音戛然而止的一瞬,他的心跳和肌肉飆到了最高頻率,深吸了好幾口氣都沒能平覆,但他一秒也不想等了,屏著呼吸輸入密碼,拉開了房間的門。

見到周楷之的時候,他的心才穩穩落到地上,肌肉也不抖了,反而全都化作一種沖動,想要擁抱,想要再也不和周楷之分開。

但他還沒有準備好告訴周楷之這個秘密,有時候周楷之臨近半夜還沒回家他就會慌張,就會親自跑去外面找人,可每次找到人的一刻他又有點後悔,想象要是他閃現出現的話,周楷之會是什麽表情。

他把心思都藏在了那句離譜的借口裏,他想周楷之那麽聰明,一定能懂的吧?

可後來他發現自己錯了,周楷之不僅不聰明,還傻到了一定程度,像握著根小棍兒,時不時就捅咕他一下。

他計劃還陽時,周楷之問他為啥這麽關心自己的事;在閘口時,周楷之問他是不是有了喜歡的人;之後更是得寸進尺,用柳湘湘刺激他兩次不夠,還要親自上人家去,他氣得肺都快炸了,只恨桃不夠硬砸得周楷之不夠狠,自己腿不好使不能當場把周楷之塞進墓裏讓他看看睡在他身邊的到底是誰!

今天中午周楷之再次欲言又止,無非就是想問他,那兩對兒帶著各自恨意的都收獲了幸福,咱們兩個的事兒能考慮考慮嗎?

當時他的第一反應是在心裏又罵了周楷之一句傻瓜,都這麽久了,他還在問這種蠢問題,自己表現得還不夠明顯嗎?

可他又忽然明白過來,周楷之是在害怕。

他們的相遇像道天塹,橫亙在兩人之間,讓他們無論怎樣相處都越不過這道坎。溝壑太深了,根本沒有人能填上,除非造一座橋,跨過去,不看腳下的深淵。

戚然一直覺得,這道橋建還是不建,自己要比周楷之有話語權,他在這件事裏失去了太多,理應站在高處。

但其實不是。

周楷之也是受害者,他本來就還沒從自己的悲劇中走出來,這又被強加一份負擔,壓力可想而知,戚然的到來讓他無處可避,只能學著了解、分析,在戚然的情緒下謹小慎微地活。

感情的轉換讓周楷之變得比戚然還要糾結,“照顧戚然的感受”好像已經變成了周楷之的一種習慣,這讓他做什麽都會先試探,如果戚然不排斥,他才會大膽地往前。

喜歡吃的糖他不敢給,戚然一問,他就能把一整盒都交出去。

接吻也是戚然主動,戚然不躲,他就敢乘勝追擊摟上腰。

明明那麽想讓戚然搬回來,卻死憋著一聲不吭,當戚然自己搬回來了,他就放開了膽子,摟摟抱抱,牽手睡覺。

周楷之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大概是他羸弱的童年給了他一定影響,沒那麽灑脫,還很愛瞎琢磨,但怎麽辦呢,戚然流著淚想,他就是喜歡這樣的周楷之啊!

不敢主動又怎樣,他戚然主動好了,這有什麽所謂的?

他先邁出一步,由周楷之邁剩下的九十九步,誰都不吃虧。

江畔燈光稀疏,繁星閃耀夜空,由西向東鋪灑成璀璨的銀河,長長的,好像能連著太陽和月亮。

戚然吸吸鼻子,靜靜望著,想起和阿鵑那次對話裏令他印象最深的一句。

他問阿鵑為什麽會原諒石頭,阿鵑笑了笑說,因為我不想再恨了。

不是石頭打動了她,也不是她原諒了石頭,而是她放過了自己。

“死了一次,就能知道‘存在’是件多麽幸運的事,還能有個地方讓你生讓你活,開心快樂,工作交友,不抓緊時間享受它們,幹嘛非要和自己過不去?”阿鵑說,“你可以恨,但別太久。”

鐘樓傳來報時的聲響,現在是晚上十一點。

還有一個小時,可他現在就想見周楷之了。

周楷之在做什麽呢?應該下班了吧,回到家見不到自己,他會想些什麽?會找自己嗎?還在餓著肚子嗎?

當決定不恨的那一刻,他忽然發現世界變得寬廣了,就像解開了一個束縛很久的皮筋,眼前只剩下充滿活力的未來,和等待他去擁抱的愛人。

這個時候,戚然才後悔自己浪費了那麽多的時間,如果再早一點想明白,是不是眼前的星辰江海,他就能和周楷之一起牽著手看。

他跳下礁石,動了動被冷風吹僵了的四肢,慢慢走到曾經待過的小公園裏。

來醴城的第二個夜晚,他在這裏啃了一個手抓餅,片刻後就看見了周楷之的臉,今晚他也將在這裏,奔向不知現在何處的周楷之的身邊。

他和時針一起一圈一圈轉著,腦袋裏空空的,見到周楷之之後要說點什麽,他沒想好。

剩下最後五分鐘時,他又緊張起來,渾身直打哆嗦,他恨自己為什麽這麽不爭氣,一要見周楷之就狼狽得不能自已,可他又無處可逃了,就算他躲到天涯海角,最終都會回到有周楷之的地方。

這不就是他所希望的嗎?

無論逃到哪裏都會被人找到,這個人還是周楷之,再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

鐘聲響起,戚然猛地站定。

霧氣騰起的時候,他的眼淚奪眶而出。

是周楷之來接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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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戚然的視角看故事有沒有完整一點

明天爭取繼續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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