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屬於越劇姑娘們的舞臺。

這出戲的一個顯著特點，那就是多主角。與尋常的戲曲節目不一樣，整個舞臺，不為一個人兩個人的發光發亮而存在。幾乎所有的角色都有戲，幾乎所有角色都有可以深入挖掘的地方；而來自江南水鄉的姑娘，又全都是細膩的性子。

溫柔可親的角色，粗獷豪邁的角色，細膩美好的角色，剛烈勇武的角色；讓人歡笑的情節，讓人落淚的情節，讓人扼腕的情節，讓人溫暖的情節；下面的觀眾事兒屏氣凝神，時而額手稱慶，時而橫眉怒目，時而雙眉顰蹙……

似乎是錢江潮水，一浪翻湧過來了，玉城雪嶺，驚心動魄，所有的人心都被懸在高處；等一浪過去，心放下來了，風波既平，極目遠眺，心曠神怡之際，只聽見隆隆巨響，又是一重驚濤駭浪，宛如千軍萬馬奔湧過來，於是心潮再起波瀾；如此循環往覆，整整五個小時，不得止息。

更為難的的是歌聲。悠遠的聲音，是那早晨的牧笛，飄飄蕩蕩讓你聯系起安定祥和的時光；豪壯的歌聲，那是邊塞的秋聲，慷慨激昂讓你響起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的歲月；柔婉的歌聲，那是湖面上的菱歌，婉曲之美調動了你對江南風光的所有想象。

這一場演出，將越劇最美好的聲音都匯聚在一起了。有的聲音像一碟是清淡的小菜，不著油鹽卻有真味；有的聲音卻像是厚重的紅燒肉，上面淋了濃郁的醬汁；有的聲音像是一鍋羊肉湯，雖然腥膻但是回味起來卻是鮮美無比；有的聲音像是麻辣火鍋，奔放熱烈卻讓人欲罷不能。

所有的觀眾都沈醉了；擺在他們面前的就是一場宴會，一場聲音的盛宴。

雖然只是一場彩排，卻將越劇之美表現得淋漓盡致；於是每一場戲結束的時候，就有鼓掌的聲音，從某個角落發端，而後形成臺風，形成巨浪，席卷過整個劇場。

楊春華剛上臺的時候，也曾有意將目光投射到臺下第一排中間的桌子。那桌子上有一個空位，那是留給韓風的位置。楊春華很希望韓風能看到今天演出的情況，但是很失望，那個位置一直都是空蕩蕩的，就像是綠洲中心一塊刺眼的荒漠——也像是楊春華略略有些空虛的內心。

一場戲結束了，兩場戲結束了，三場戲結束了。

楊春華也不再往那個位置上看了，她已經全心全意投入到自己的角色裏；在這出戲裏，她就是綿姜，綿姜就是她；綿姜不會想起韓風，楊春華也不會因為韓風而分心。

……然而——就在第九場戲結束第十場戲還沒有開始的時候，楊春華偶爾往臺下看了一眼——竟然看見了韓風！

失蹤了將近半個月的韓風，居然出現在了那個位置上！

韓風戴著口罩，好像是感冒了的樣子；但是楊春華哪裏有認不出來的道理？雙眉微微蹙著，似乎在思考什麽問題，又像是為舞臺上某個人物而憂慮。也許是心靈感應，韓風猛然擡起眼睛，於是，與楊春華的目光就對上了。

於是楊春華就給了他一個燦爛的微笑。

然後拿出十二分精神，投入到更精彩的演出當中去。

……一出戲終於結束。

對於楊春華尹玉蝶一群姑娘而言，這一場演出真的叫做酣暢淋漓。

謝幕的時候，下面邀請來的觀眾全都站起來了。掌聲再次如潮水一般漫湧上來，很長時間也不止息；一群姑娘不得不謝幕三次，掌聲才慢慢消退下去了。

下了臺，嚴香菊就奔過來告訴：“守門的說了，沒有人中途退場！雖然有遲到的，但是沒有早退的！”

楊春華卻不忙著卸妝，說：“我去看看韓風，問問他的意見……”

嚴香菊就發出了一聲嗤笑。

楊春華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卻也不想矜持了，就奔上舞臺，掀開幕布簾子。對著臺下的韓風招手。

韓風也看見了，打手勢示意：我就往後臺來。

——但是——楊春華的眼睛卻驀然定住了——

她失聲尖叫起來：“小心！”

但是觀眾退場的時候是最嘈雜的，誰能聽見楊春華的聲音？

韓風只是對著楊春華微笑，用口型說：“你們唱得很好。”

渾身都痙攣起來，楊春華就往臺前奔去，整個人往舞臺下面跳——有觀眾看見唱曲姑娘這麽不矜持，都大聲哄笑起來，舞臺上下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然後，一聲槍響，就像是利刃一般，將快活的笑聲割斷了，將韓風的笑容給凝固住了，將楊春華下墜的身子也定住了——

一朵血花在韓風的胸前綻放出來，他仰面倒在座位前的空地上——

他的笑容還未曾收攏，他周圍的哄笑聲還未曾完全消散。

尖叫聲響了起來，人群狼奔豕突，謝柳生驚叫著奔過來，樓先生追逐著那個行兇的人遠去——所有這些畫面聲音，就像是漫天的雪花將楊春華冰凍，就像是漫天的潮水將楊春華窒息，整個世界就像是積木搭成的宮殿，在楊春華面前，傾瀉，倒塌。

而正在此時，外面梁松的鞭炮聲，正劈裏啪啦熱烈地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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