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元子眼睛亮了亮，隨即暗淡了下來，說：“我真的能留在這裏嗎？”

金大嫂呵呵笑了一下，說：“如果不是現在後臺缺人，我還想讓你唱前臺呢。武旦是算了，你骨骼都硬了，雖然唱腔能練出來，但是刀馬功夫是吃不消了，即便宛央做你的師父也不成。然而文旦還是能試試看的，你將水袖給練出來，將來說不定也能頂著春華呢。”

沙元子頓時來了勁頭，說：“那好，大嫂，咱們就說定了，過了年我就來……班主那兒沒意見吧？”頓了頓，又說：“我與人定了一個月的合同，已經賣了二十多天的貨了，過年前還得幫人家賣貨。”

金大嫂笑起來：“有什麽好擔心的！只是增加你一張嘴吃飯而已！不是什麽大事！我就做主了，你不要擔心！”

說著話，嚴香菊已經將水給端來了，沙元子就洗了手洗了臉，楊春華就打開了蛤油的蓋子，嘆了一口氣，說：“今年的天氣真冷啊，銀杏臉被凍成這樣，元子的臉又被凍成這樣。來我們舞臺也好，不要走街串巷賣東西了，我們年輕姑娘，走街串巷不安全。”

沙元子笑著說：“其實我也還有擦臉東西的，去年買的，還沒有用完呢。這一陣是故意不擦的，將臉凍花了，安全一些……好了，春華姐姐，你別擦了，我收拾收拾，再走幾個地方，然後將這車子貨物賣掉，趁著大過年，我好歹也將明年的胭脂錢給掙出來。”

楊春華就說：“我與你一道兒去賣。幫著看著點東西，也免得你一邊稱東西一邊收錢被人偷光了。你那稱東西的動作那麽生疏，我也不知道你到底認識不認識這秤上的準星！……”

沙元子就有些不好意思。

嚴香菊興高采烈：“好啊好啊，我也一塊兒去！”

楊春華與嚴香菊兩人回來的時候已經到了下午四點半，天色已經差不多黑了，舞臺一群人已經正吃晚飯，準備演出了。看見兩人回來，金大嫂就沒有好聲氣：“賣東西很好玩？耽擱晚上唱戲怎麽辦？”

金錦田皺了皺眉頭，說：“她們兩個出去幫人家，也不是去玩的。又沒有耽擱晚上演出。”

金大嫂翻了一個白眼，說：“弄得筋疲力盡的，等下還記得自己要演什麽不？”

楊春華與嚴香菊就道歉了。

金大嫂也發覺自己說話的語氣太沖，當下又對著兩個姑娘笑了笑，說：“沖著你們發脾氣，還不是擔心著你們！元子原先是個歌廳唱歌的，形形色色的人都見過，你們呢，也就是讀了點書，唱了幾本戲！走街串巷萬一遇到什麽事情，還不急死我們？”

楊春華與嚴香菊又道謝了，這才開始吃飯。化妝的時候，尹玉蝶將楊春華拉到一邊，張宛央也湊了過來。楊春華就說：“一個下午都是正常賣東西，沒別的事兒。”

尹玉蝶皺眉，說：“也許是我們多想了，她只是想要找熊一俠而已，沒有別的心思。”

張宛央說：“她說已經給人家賣了二十多天的貨了，但是稱東西的時候，依然有些手忙腳亂。”

尹玉蝶說：“但是她臉上被風凍裂的口子是真的。”

楊春華說：“其實我與香菊跟著去，也沒有指望能看出什麽東西來。好在他們已經離開我們的舞臺，即便元子心中有鬼，也不可能有什麽收獲。”

沈吟了一下，說：“央央，你回去與海川說一聲，以後再也不要到舞臺來了。……我也與韓風說一聲。什麽事兒，謹慎為上。”

張宛央點點頭。楊春華又說：“我們要將姐妹們都叮囑一遍。他們的居所，不能讓元子知道。”

尹玉蝶說：“知道他們住所的人太多。只怕還是要洩露。還是讓他們換房子吧。我……手上還有一點錢，等下給央央你，你轉交給海川他們吧。”

張宛央卻忍不住笑起來：“你給他們錢？海川會要我的錢，我們是夫妻，韓風會要春華的錢，他們確定了是要做夫妻的，你拿出錢來——柳生哥要？還是熊大哥會要？”

尹玉蝶皺眉，說：“這等光景了，你還開這種沒意思的玩笑！”

看著尹玉蝶的模樣，張宛央知道尹玉蝶是真的生氣了，當下只能道歉。

楊春華說：“別鬧了，還有一件最關鍵的事情——我們一定要對元子好。”

一群人對沙元子的到來憂心忡忡，但是真的與熊一俠他們斷了聯系，卻又是坐立不安。

這些都是閑話。

民國二十七年的春節如約而至。

這是一個有風雪的晚上。

很多年之前，國民政府就不提倡過舊歷年了；但是租界地方的洋人們，卻是對中國的舊歷新年很感興趣。因此這過年的晚上，鞭炮聲依然不斷絕；但是因為戰爭的影響，尤其是不久之前南京傳來的零星消息的影響，即便是租界裏的鞭炮聲，也有些淒涼的味道。

因為謝柳生、容海川、熊一俠幾個人搬了出去，韓風也不再過來，劇院的後院頓時空了很多。尹玉蝶就與楊春華分開了，搬了出來，住到了熊一俠謝柳生曾經住過的屋子。至於另外一間空屋子，卻是嚴香菊與沙元子住了。

沒錯，沙元子已經來了，昨天搬過來的。

半夜一群人本來是要坐著守歲的，但是聽著零星的鞭炮聲，眾人卻都沒了興致。金大嫂去做夜宵，尹玉蝶楊春華卻沒有了興致，兩人各自都回了自己的屋子。

外面的喧鬧聲漸漸淡去，守歲的人也吃好了夜宵，也都打算睡覺了。尹玉蝶卻有些睡不著，在床上輾轉反側。

正當這時候，尹玉蝶竟然聽見了窗戶方向傳來了窗樞轉動的聲音！

嚇了一個激靈，忙從床上坐起來，眼睛盯緊了窗戶方向，一點聲音也不敢發出！

——也許是尹玉蝶從床上坐起來的聲音驚動了窗外的人，也許是尹玉蝶方才幻聽了……窗外的聲音竟然停住了。

窗外沒有路燈，雖然外面有著白雪，但是缺乏光源，卻是依然陰暗。窗外那個黑影，也許是一個人，也許是別的東西——尹玉蝶的手終於聽使喚了，她伸手抓住了一把剪刀。

這才想起來，這個院子與之前住過的那個院子不相同，凡事有著朝外面的窗戶，都是安置了鋼筋窗欞的。這才放心了一些。

她很想叫喊——然而隨即想起了另外一種可能，硬生生就憋住了。

然後，她果然聽見了一個聲音：“玉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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