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會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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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一俠這樣說話,一群人終於定下了心。

這日子總算能繼續過下去了。

只是沒有幾天,劇院裏又發生了一件大事。

尹玉蝶與寧逸飛好上了。

那天早上尹玉蝶照舊去寧家求見,卻不想寧逸飛的父母都不在家。尹玉蝶就見到了拄著拐杖出來的寧逸飛……

然後,兩人就擁抱在了一起。甚至沒有過多的言語。

這事情來得突然又似乎如此自然流暢,男女之間的愛情的萌芽成長好像不需要春風雨露加以澆灌,只是兩個靈魂突然取得共振了,他們就決定這樣處在一起。

只是眾人都知道,擺在寧逸飛與尹玉蝶面前的路,比張宛央容海川更為難走。

但是熱戀中的男女,他們尋求另外一半的熱情已經燃燒了他們僅存的理智。寧逸飛家裏大怒,要與寧逸飛斷絕父子關系;現在寧逸飛的父母已經與開設在上海的工廠機器一起離開了上海了。

就在這一段時間裏,不斷地有工廠遷往內地。有膽子大的傳來消息,說是港口那邊不斷有日本人的船隊靠岸,下來一隊又一隊的日本士兵!

幾乎所有的人都知道,上海遲早要有一場大戰。前線那節節敗退的消息,讓整個上海的上空,籠罩著一層陰雲。

也許有腿腳利索的,就打算早一點往日本人面前跑,想要弄一場榮華富貴;但是絕大多數人,卻只能用仇恨的目光看著日租界。

有能力走人的,都已經走了。尤其是有產業的富戶。誰都知道,日軍如果占領了上海,這些產業就保不住了。

寧家只是其中的一家。

寧逸飛的父母要寧逸飛一起走。寧逸飛說:我腿腳不是很方便,我想多留幾天。寧逸飛的老父親氣得罵人,寧逸飛的老母親眼淚汪汪,然後寧逸飛提了一個條件:帶著尹玉蝶一起走。

寧逸飛的父親拿著老拐棍抽了兒子一頓。然後吩咐人將寧逸飛捆上,扔上了送貨的汽車。

——那時,尹玉蝶就站在寧家的門口,隔著一條馬路。目光交接,尹玉蝶露出一個微笑,寧逸飛也露出一個微笑。

甚至沒有喊叫,他們只是對了一個口型。

寧逸飛說:“等我。”

尹玉蝶說:“等你。”

劇院的生意幾乎完全停滯了,好在金錦田也算有些門路,終於找到了一艘小貨輪,約定五天後,搭載劇院的人到寧波下船,然後一群人再從陸路回鄉。

路雖然曲折了一點,但是畢竟能回到故鄉是不是?

故鄉!

故鄉永遠是最美好的詞匯。即便是在最顛簸的時代,只要提起故鄉,空落落的心中就似乎有了依靠,嘴角就不由自主地浮起笑意。

雖然,對於這些姑娘們而言,故鄉給予她們的並不全都是美好的記憶;但是,對於離開巢穴的小鳥而言,無論多麽不美好的故鄉,它依然代表著一份安全的念想。

容海川已經失業了。他的東家已經停業,關上店門,也回老家去了;容海川就回到了大雜院,幫著大家收拾行李。戲班子裏多了一個男人,一群姑娘們心中也安定了一些。

然而姑娘們也不全都是歡喜。尹玉蝶有些失魂落魄,楊春華也有些心不在焉。在這缺乏通訊條件的時代,這一離開,也許……就會是永遠的錯過。

她們不知道自己能否回到上海,她們也不知道自己回到上海的時候能否再尋找到當年曾經有過約定的人。再堅硬的情感,也磨不過柔軟的時間,更磨不過這猙獰的命運。

沒肝沒肺的周芳兒也有些悵然。別人不知道,嚴香菊卻是知道——那個經常來大雜院門口賣東西的貨郎,不見了。

亂世之中的人,就像是一張紙片,被風團團轉著,然後就不見了。

……悵然之中帶著歡喜,眾人等著天明,等著天明去碼頭,裝行李,上船,回鄉。

——但是這份歡喜終於沒有落到實地。

淞滬會戰打響了。約定的小貨輪被炸彈打中了——

日軍的轟炸機就在碼頭的上方盤旋,也許只是為了彰顯自己的存在,它就沖著碼頭停靠的民船,扔下了幾個炸彈。

其中兩個炸彈正落在貨輪上。

貨輪上,其他的貨物已經基本裝載完畢了,那是一個又一個非常粗糙的木頭箱子,從木板的縫隙裏,可以看見裏面那冰涼的鋼鐵——站在貨輪的甲板上,謝柳生給那指揮裝箱的穿著大馬褂的商人遞了香煙,與那商人攀談了兩句。那商人長長嘆氣:“說實話,我這東西也不知道往哪兒運……現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謝柳生也不知如何說話,只能安慰說:“天無絕人之路。我們中國人多,總會有辦法的。”

那商人苦笑:“願如您的吉言。”

謝柳生看著商人的貨物已經裝好,商人的夥計已經檢查完畢,往這邊來匯報了,就轉過身下了船,安排著戲班子請來的人幫忙擡箱子上貨輪——突然之間,聽見了頭頂上傳來了尖銳的聲音!

然後就是轟然的一聲巨響,整個碼頭似乎都震動了;巨大的波浪打過來,鋪天蓋地!

一群人被震地撲倒在地上;然後,又是接二連三的震破耳膜的尖銳爆炸聲響,無數尖叫的聲音響了起來,無數東西倒塌的聲音響了起來,無數泥土石頭蹦起來,巨大的波浪撲到岸邊,有幾個姑娘不知道如何反應,容海川大叫了一聲“撲倒”,將站在自己身邊的張宛央撲倒在地上。

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下來,那是眾人的耳膜都被震疼了,耳朵邊聽不見任何聲響。謝柳生只覺得大地不再震動,轉過身來,就看見自己前面不遠處的貨輪已經歪斜了;甲板上被炸開了一個大洞,船老大正聲嘶力竭吩咐,也聽不清吩咐什麽;有人抱著棉被過來,但是卻又手足無措。

耳朵邊終於恢覆了一些聽覺。謝柳生聽見那船老大大聲吩咐:“洞在下面!堵著下面的洞!抱到上面做什麽……先將這些鐵疙瘩扔了……扔了,扔下船!”

幾個船工就去擡那些木箱子。木箱子非常大也非常重,靠著兩個船工其實還擡不動——於是四五個人擡一個,打算將船仄歪最厲害這邊的箱子扔水裏去。

然後就看見一個肥胖的穿著大馬褂的身影跌跌撞撞撲向那個箱子,大聲哭號:“不能扔,不能扔!……都是機器啊,扔了一個就沒法開工了!制藥機器啊……”

船老大站穩了身子,就去抓那個大馬褂的身影:“船要沈了!這麽重的東西,船要沈了!”

兩人就扭打在一起。邊上兩邊的夥計有大聲勸解的,有擡著箱子要扔的,有撲過來護著箱子的……場面混亂無比。

然後——謝柳生看見,有一個黑黝黝的東西從天空裏砸下來,他下意識地張大了嘴巴要叫,但是他的叫聲沒人聽見,因為一聲更巨大的爆炸聲響,將謝柳生的叫聲掩蓋——

那一個炸彈,正落在那一群正在糾纏的人中間。

船老大飛起來了。商人飛起來了。那些船工與夥計都飛起來了,鮮血飛起來了,各種殘缺的身體碎塊飛起來了——

商人再也不能吵鬧了,船老大也不用與人扭打了。

船進一步傾斜,傾斜——

在謝柳生的視界裏,在四鳳舞臺一群人的視界裏,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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