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四鳳舞臺一群姑娘，第一次見到了戰爭的殘酷。

整個碼頭一片慘烈。無數尖叫聲，無數慘叫聲。受傷的人躺在地上呻吟，沒有受傷的人就像是沒頭蒼蠅到處亂走；好在幫忙過來搬運東西的熊一俠有些膽量與見識，大聲呼喝，又有人幫著一起維持秩序，驚慌才漸漸被安撫。救護工作終於得以順利進行。

幸運的是，四鳳舞臺一群姑娘，在炸彈之後，在一片紛亂之中，居然都安然無恙。唯一的損傷，就是日軍轟炸的時候，嚴香菊撲倒在地上的時候，手掌擦破了，滲出了血絲。

也顧不得自己的幾個箱子了，四鳳舞臺一群人都投入到了救助當中。一邊咒罵著日本鬼子，一邊將傷者擡到安全地方去。有懂得急救知識的人，急忙主動上前，先止血，再包裹傷口，指導如何制作擔架，如何運送病人。

傷員比較多，一時找不到包裹傷口的幹凈東西，熊一俠就在叫：“有幹凈的布料沒？”

幹凈的布料？碼頭上，幹凈的布料不少，至少四鳳舞臺帶了不少——一群人打算回老家，林林總總幾十口箱子，其中一半是吃飯家夥，另外一半是姑娘小夥們的行李。

尹玉蝶就去開自己的箱子，說：“我這兒還有幾件衣服，沒穿過的！”卻聽張燕兒說：“我來！”

張燕兒摸出鑰匙，將自己的箱子打開，抽出了下面的一大摞布料。眾人看見了，都是一怔。那竟然是上好的湖州綢緞！

張燕兒學習刺繡，刺繡沒學成，攢下的布料居然不少。

有大塊的，也有小塊的。張燕兒當初買料子的時候想得很好，小塊的拿來做帕子，大塊的做其他東西——但是前面已經說過了，張燕兒下了不少功夫學刺繡，但是最終沒有學成，反而成了舞臺的笑談。

嚴香菊有些心疼，悄悄告訴張燕兒：“還是拿衣服去給他們用吧，這上好的綢緞呢。”

張燕兒說：“衣服不夠規整，包裹的時候浪費時間；再說我繡的這些東西，也派不上什麽用場。”

嚴香菊眉頭抽了抽，看了看張燕兒手上的黒糊糊皺巴巴的一團水鴨子，終於沒阻止。

碼頭的紛亂終於落定，一群人也走不了了，只能收拾著回大雜院。好在大雜院也沒有賣給別人，鑰匙就掛在金大嫂和熊一俠的脖頸上——之前舞臺一群人決定回紹興老家，這大雜院沒人管理不行，好在熊一俠不打算離開上海，金錦田就委托熊一俠住著。

只是沒有想到，眾人居然來到碼頭就又返回了。

將行李照舊運回大雜院，這一路上，又是一番驚險。到處都是驚惶不安的人群；地痞流氓就趁機出來，偷雞摸狗，搶劫發財；頭頂上還時不時有轟炸機路過，遠處傳來密集的槍炮聲——好在熊一俠經驗豐富，容海川謝柳生一群男人也算年輕力壯，一群每天練功的姑娘也不是手無縛雞之力；一路謹慎，雖然有些兇險，卻也竟然平安回到了大雜院。

清點行李，居然只丟了一口裝衣服的小箱子。金大嫂松了一口氣，說：“那箱子裏裝的都是不值錢的衣服，丟了也就丟了。”

雖然槍炮聲就在不遠處，但是日子也總得繼續。之前容海川送來八百斤糧食，主要是大米，還有一部分是面粉和粟米——還沒有吃完，還剩下一百多斤；但是整個舞臺卻還有將近二十個人。這麽一點糧食，堅持不了幾天！

金大嫂的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如果舞臺能正常產出，那麽大米白面是供應得起；但是現在卻是不行了。

手上雖然攢了幾個錢，但是誰知道這場戰爭會打到什麽時候？

叫過謝柳生、容海川與熊一俠，低聲吩咐：“你們三人出去看看，能不能買一些吃的回來。幹菜也好，番薯絲也行，芋艿頭也行……只要是能吃的。”

容海川就說：“大嫂，我不是劇院的人。柳生哥幫忙去買東西，我只是幫忙搬運東西。另外每天的吃食最好記個賬，我要交夥食費，不能白吃舞臺的。”

金大嫂臉色一喜，隨即爽朗地笑起來，說：“都是一家人，計算這麽清楚做什麽。”

熊一俠也笑著說：“這賬目一定要算清楚。我以前早餐晚餐在舞臺白吃白喝，那是因為我也算是在給舞臺做事的，雖然一天才上半個工。現在卻是不成了。……等下我們將賬目記清楚。不然，我們就自己開火，不在舞臺搭夥了。”

金大嫂笑著客氣：“這麽客氣做什麽，我們舞臺暫時也還請得起……”卻聽見外面也有人說話：“大嫂，這些賬目還是要算清楚一些好。不但海川哥要與您計算夥食費，我們也應該與您計算一下夥食費——我們現在唱不了戲了，吃飯的事情，也不能讓您一個人擔著。”

張宛央笑著說：“是的是的。吃好吃差都沒關系，我們都是窮苦人，都吃過苦的……但是關鍵賬目一定要清楚，反正這吃飯的事情，不能讓金大嫂您一個人擔著。”

金大嫂看著蜂擁而進的一群姑娘，不由地，眼睛裏就冒出淚花來。

只是說：“我怎麽能收你們的錢。”

楊春華說：“上海的物價，前些日子雖然平穩了下來，但是今兒個這炮火一開，肯定要繼續上漲。我們手上多少錢，尤其是鈔票，還是盡早換成東西比較穩當。所以……要麽這樣，我們每個人都先拿出一百元錢，先請熊大哥帶路，柳生哥海川哥一起出去，看看能買多少糧食——首選糧食——其他用得著的東西，你們看著辦，買回來了，請班主與大嫂統籌安排——怎麽樣？——當然，如果每人一百元買不了多少東西，那就每人再湊一筆錢。”

眾人紛紛表示讚同。因為名聲在外，四鳳舞臺的姑娘們都藏了不少私房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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