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玉蝶一句話落下，周邊幾個人心中都說一片冰涼。楊春華就趕忙說：“你別胡思亂想，趁著還早，趕緊回家去，孟德祿這等小人，他能庇護我們才是怪事。”

尹玉蝶渾身顫抖，說：“可是，我們的戲班子就沒有活路了。還有柳生哥，他都被關進去了……”

金錦田說：“什麽沒有活路了，我們到寧波去，我們回紹興去，天下那麽大，唱戲的地方多了，再說了，這城裏地方哪裏有鄉下地方安全……”

一群人正說著話，卻見前面有人奔跑過來，正是嚴香菊，氣喘籲籲，花容失色，說：“玉蝶，你趕緊跑，孟德祿又來了……一大群人在大雜院門口守著呢……姑娘們都不知道怎麽辦才好，我爬窗戶，逃出來的……”

金錦田臉色鐵青，說：“你們幾個不要回大雜院了，還是先去玉蝶昨天住過的地方，我回去看看。”

那是他的大雜院，那是他的戲班子，那裏還有他的妻子。他當然不能置身事外。

尹玉傑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猛然掙開了楊春華的手，就追著金錦田上前，說：“我去，只要我去，這問題就解決了。”

楊春華急忙追上，苦笑著說：“玉蝶，你別鬧亂子……”

心中卻有點冰冰涼。唱戲的人有個好處，那就是能從戲文裏讀到比尋常人更多的悲歡離合。知道這個世界，很多事情，是小人物無法做主的。

尹玉蝶，大約是躲不過這一劫了。

——

當然，所有的戲文裏都宣揚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楊春華也相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但是楊春華知道，這個世界，報應往往來得太遲太遲。

當亂世到來的時候，人命就是石磨眼裏的一顆豆子，粉身碎骨，是它無法逃避的命運。

但是最好的人，就是那最好的黃豆；即便命運要將我碾得粉身碎骨，我依然要向這個世界獻上最好的醬汁。

楊春華說不出話，金錦田也不知該怎麽說話。另外兩個姑娘都靜默了。

片刻之後，金錦田才說：“你別胡思亂想！先去躲著。我這就回去，看看能不能送點錢將姓孟的給哄走，然後我們就趕緊收拾，離開上海。”

尹玉蝶擡起眼睛，眼睛裏有水霧朦朧。

……誰知道就在這時，前面又有人奔跑過來：“班主，班主，沒事了，沒事兒了……”

這一番大起大落讓人心臟砰砰亂跳好一會也不能平定，尹玉蝶伸手抓著楊春華的手，眼前一陣陣眩暈，好久才站定了。

跑過來的是周芳兒，笑嘻嘻說：“沒事兒了沒事兒了，那姓孟的派人過來是道歉的，說前些日子唐突了我們玉蝶姐姐，說之前送來的聘禮就做道歉的禮物了，此外還送來了一堆東西，還將柳生哥也放回來了……”

金錦田就急切問話：“那姓孟的為什麽會前倨後恭改變這麽大？”

周芳兒楞了楞，說：“這我們倒是不知道。”

金錦田的臉色沈凝下來，對一群姑娘說：“你們不要急著回去，先去玉蝶昨天的居所。我先過去看看。”

金錦田走了，一群人就問周芳兒：“到底怎麽一回事？那姓孟的來了沒？怎麽說？”

周芳兒說：“我也不知道到底怎麽一回事。那個姓孟的沒過來，來的是他手下的人。”

楊春華就猜測：“莫非是上面的人聽說了，訓斥或者懲戒了這個姓孟的？”

嚴香菊就說：“多半是多半是。現在正是國難當頭，不抓好各種軍紀怎麽行？”

尹玉蝶苦笑了一下說：“可是我也想還是不相信。”

一群姑娘們不敢相信，金錦田也不敢相信。孟德祿派過來的人非常客氣，拱手作揖，該有的禮節一樣也不少，簡直是將金錦田一個跑江湖的當做大人物來對待了。

越客氣，越覺得有鬼。戲班子歇了兩天的業，將行李都收拾好了。著意到處打聽，終於得到了消息，說是孟德祿已經三天沒上班了，生病了。

他手下那群狐假虎威作威作福的流氓，也偃旗息鼓兩三天了。這些日子都不曾傳來他們四處敲詐的消息。

這個孟德祿好像是收斂了？

金錦田這才小心翼翼地將劇院開唱的牌子掛出來——但是依然不敢排尹玉蝶的戲碼，連帶著楊春華與張宛央這幾個長得好的，戲也不敢多排；依然做好了隨時跑路的準備。連手上的這幢大雜院，都悄悄去了中介地方，登記了，只要有人買，那就賣掉。

只是賣房子並非易事，何況這種形勢之下。金錦田做好了準備，實在不行，這房子棄了也就棄了。

金錦田原先就是在紹興鄉下辦草臺班子的，收拾東西四處流浪本來就在行。雖然在上海多年，積攢下來的東西多了一些。

這天謝柳生與金錦田收拾好了東西回到大雜院，卻看見黃包車停在院子裏，熊一俠就在院子裏打水洗澡。當下就笑著招呼：“回家來了？這些天去哪兒了？”

熊一俠笑了笑，說：“這些日子出了一趟遠路，我聽說劇院歇了兩天？”

謝柳生苦笑說：“遇到一個流氓，差點被整死。”

就聽見前面廂房裏，尹玉蝶說話：“劇院有事的時候跑得沒蹤影，現在沒事兒就突然回來了，這趨吉避兇的本事，還真的不錯。”

謝柳生不由尷尬，對熊一俠說：“也沒有多大的事兒，就是之前那個流氓孟德祿……”

聽著謝柳生將事情簡單說完，熊一俠也簡單擦完了身子，一邊往身上套汗褂子，一邊笑著說：“孟德祿我知道，你們放心。這小流氓是不敢亂來了。”

金錦田回自己屋子拿了衣服出來沖涼，聽到這話，就問：“怎麽回事？”

熊一俠輕飄飄說：“沒啥，就是前些天這孫子被人警告了，有人半夜進了他屋子，扇了他幾十個耳光，威脅說再怎麽樣就殺了他，這小流氓之前楞不怕死，當了官之後卻是惜命了。再說，這種人官也做不長，我估摸著，鬧出這麽多事兒，那政府裏的人也不會就看著。所以放心，沒事兒了。”

金錦田眼睛發亮，就問：“不知是哪裏的俠客……一俠，你怎麽知道？”

熊一俠已經起身回屋子了，聽到金錦田問話，就回頭笑了笑，露出雪白的牙齒：“聽說的。我們跑街面上，消息靈通一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