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寧逸飛雖然走動不得，他身邊的人還是能行動的。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寧逸飛給背回家，整個寧家都崩潰了。

寧逸飛的老娘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寧逸飛是她的老來子，看見兒子鼻青臉腫血跡斑斑，當下差點就暈過去了。

請了醫生到家來，給寧逸飛收拾妥當，握著寧逸飛的手，老淚縱橫，說：“這劇院的生意咱不做了，這個舞臺咱們也不要了。那四鳳舞臺也真是的，不就是要娶它一個姑娘麽，又不是不給聘禮，我聽說那聘禮還給得挺重的……真的要唱戲，再找一個小姑娘來養著不就成了，誰唱戲不是唱的？”

寧逸飛從半昏迷狀態中清醒過來，聲音微弱，苦笑著說：“娘，別說了。”

“不說？你這事兒還不與我們商議一下……你以為給你一個劇院管著，你就真的當自己能當家做主了！送人家這麽多錢，還被人家欺負成這樣子……強龍不鬥地頭蛇知道不？”

說話的是老父親，頭發已經斑白，臉色沈郁，全都是恨鐵不成鋼的怒氣：“你說你為了這麽一個戲子，花了多少錢了？阿寶將那字畫的碎片撿回來了——那被撕掉的是唐伯虎的美人圖？你什麽時候收了這麽一幅字畫，我怎麽不知道？”

寧逸飛放低了聲音說：“那不是真品，是清人臨摹的。只不過臨摹的人有些名氣，所以也值點錢……”

老父親呵呵笑了一聲，說：“拿字畫去送這種地痞流氓，不是拋媚眼給瞎子看麽。白白浪費了字畫，還找來一頓痛打。”

沈下臉來，說：“劇院暫時給關了。那個四鳳舞臺，也讓他們回老家去。至於那個……尹玉蝶，一個戲子，你管她事情做什麽。孟德祿找不到她，那是她運氣，找到了她，娶進家門也不見得是壞事。事情已經到了現在這個地步，也沒人說你涼薄。”

寧逸飛眼睛裏要噴出火來，終於咬牙說：“不能這樣！——尹玉蝶，尹玉蝶是我手下的人，就這樣被人強搶進家門……我以後還能做生意麽？”

“你這孩子，怎麽不聽話呢？你要氣死你老娘是不是？”老太太拿著手絹抹起眼淚來，“做生意重要，還是命重要？再說了，那尹玉蝶……下巴太尖，眼睛太大，一臉的狐媚模樣，我一看就知道她是一個能惹禍的。今天果然招來禍害了。你父親也不是要你將這個尹玉蝶交出去，只是要你與四鳳舞臺斷了往來……”

寧逸飛咬著牙齒不吭聲。

父親瞪著眼睛還要呵斥，老太太那嘮叨的話卻是越來越輕，終於長長嘆了一口氣，說：“孩子他爸，孩子才上了夾板呢，有話明天再說吧。”

老母親給寧逸飛掖好了被角，又吩咐服侍的人警醒一些，這才站起身來，與老父親兩人出去了。

眼淚從寧逸飛的眼角滑落——他知道父母是對的。但是他不甘心——是的，他不甘心！

一種火焰在心底升騰起來，寧逸飛渾身顫抖，牙齒咯咯作響，但是他卻發不出聲音。

我要救人，我要救出尹玉蝶——但是……我卻手無縛雞之力。

四鳳舞臺這邊，是早上才得到消息的。金錦田立馬帶了禮物去看望寧逸飛；但是卻沒有見到人。老太太在廳堂見了金錦田，收下了禮物，苦笑著說：“逸飛還沒有醒過來，現在還睡著。金老板，昨天我與當家的也商議過了，這劇院生意是做不下去了，再說我們的合同也快要到期了，再說現在這世道也不太平。所以我們商量著，是不是將這劇院和其他產業出手賣了，全家收拾一下回南京老家——南京那是首都，總比這上海魚龍混雜地方安生一些。”

金錦田努力說話：“老太太。這劇院好好的，怎麽就想要賣了呢。這幾天生意也還好的。再說了，最近房價一直在跌，現在就賣了，不是虧了麽。”

老太太含笑說：“再虧也要賣，人總不能與命過不去是不是？金老板，你要不要買，你真的要買，我與當家的商量一下，不給你貴的，只要市場價的九成就行。”

金錦田苦笑說：“老太太擡愛，這劇院我還真的買不起……”

老太太說：“唉，這些日子你也難著。所以逸飛那傻小子，將自己的小家底都拿出去幫你解決這事兒，結果，你也看見了，將自己的腿都賠進去了……也不知會不會好齊全呢。”

老太太說著，又抹起眼淚來。

金錦田如坐針氈，其他的話也不敢說了，當下幹巴巴說了幾句，就起身告辭離開。

正在這時，有仆婦進來，悄聲告訴老太太：“側門來了一個女子——就是那個尹玉蝶，說是要見我們少爺。”

聲音雖然輕，但是金錦田卻聽見了。當下腳步略定了定，他想要知道老太太怎麽處理這件事——

尹玉蝶比自己會說話，或許，這老太太會讓她見見寧逸飛？

只是沒有想到，老太太卻是輕飄飄一句話：“她願意來，算她有良心。只是我們少爺這模樣，能讓她見麽？讓她回去吧，告訴她，生死禍福是她自己的事兒，與我們寧家沒什麽關系。”

老太太的聲音不響，但是卻也沒有著意壓低。金錦田忍不住苦笑，這老太太的做法有錯麽？

沒錯。對於寧家而言，尹玉蝶就是一個陌生人。為了尹玉蝶，寧逸飛已經仁至義盡。老太太不放尹玉蝶進門見寧逸飛，自然也有他道理。

微微嘆息了一聲，就繼續往前走，出了門，果然看見尹玉蝶站在側門大槐樹邊上，瘦弱的身子，就像是一支秋風中的菊。

邊上還有兩個陪著她的姑娘：張宛央和楊春華。

聽見了仆婦的轉告，尹玉蝶的眼神漸漸灰暗。

金錦田嘆了一口氣，說：“玉蝶，回去吧，別給人看見了。現在也沒有辦法，我趕緊去給你弄車票，送你回老家去。”

尹玉蝶的眼睛裏沒有神采，只問金錦田：“班主，真的沒有辦法了麽？”

金錦田說：“寧家打算將這劇院賣了，我們這生意也做不下去了……你先回老家呆著，我再找找門路，看看能不能去寧波找到唱戲的地方……這上海是越來越不好混了。”

楊春華笑了笑，說：“玉蝶，你別將這事兒看得很重。我們一起不是什麽風浪都過來了麽。”

尹玉蝶看著金錦田，又看了看寧家的大門，終於說：“只要我願意嫁給孟德祿，這事兒就沒有了，是嗎？我們還能得到孟德祿的庇護，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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