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元子想不到金大嫂都已經松口了，熊一俠竟然來了這麽一句！

當下整個人就呆楞了片刻，才叫起來：“熊一俠，這裏的事情不由你做主！”

熊一俠停下車子，從門口拿出兩片木板來，架在門檻上，拉著車子上了門檻，進了院子，才說：“元子小姐，你的意思我也明白，但是我們不是一路人，所以你也不用費盡心機了。再說了，你雖然也能唱歌，但是憑心而論，你真的喜歡唱戲？你真的與這些姑娘能合得來？”

又對金大嫂說：“大嫂，眼下情形特殊。我們舞臺的人，一起在這個大院子裏生活，也三四年裏，大家都知根知底了，脾性也都摸熟了。現在突然來了一個外人，性子也不熟，來歷也不知道，等外面亂起來的時候，我們院子裏人心不齊，是容易出事的……所以這事兒，您還是再鄭重考慮一下。”

這話直接，簡直是指著沙元子的鼻尖罵人了。

不過說得倒也有道理，金大嫂也不是沒見識的人，知道這世道萬一真的亂起來，一個院子裏人心不齊，那的確是很容易出問題的。

當然不是說沙元子是亂根，但是沙元子與熊一俠這樣的關系，的確容易出亂子。

沙元子臉色漲得通紅，大聲說：“熊一俠，我知道了。你是嫌棄我在歌廳裏唱歌，配不上你的身份是不是？你說嫌棄我不矜持，追著男人跑，很不要臉是不是……在你們看來，我一個女人，想要嫁給一個我喜歡的男人，這也是大逆不道，這也是錯誤嗎？”

熊一俠臉上神色不變，扛著一麻袋東西進了自己的居所，一邊走路一邊說：“我們要看不起唱歌的意思。我只是想要告訴你，我不喜歡你，你沒有必要為了得到我而那麽費心機。第一我不會成親，第二，我想要成親，我也看不上你這樣的女人。渾身上下也沒有三兩肉，我要你幹嘛？擺著看嗎？”

熊一俠這話平平淡淡的，但是內中的意思卻著實有些傷人。沙元子素來剛硬，不肯掉眼淚，但是現在兩個眼睛都已經濕潤了，只是倔強地不肯掉下來而已。

一群姑娘對沙元子也有些同情；雖然有幾個人，覺得與沙元子性格有些不合，但是現在看著沙元子的情景，都是頗有些同情之意。尹玉蝶就冷笑了一聲，說：“熊一俠，你了不得啊，你拉黃包車的身份高貴了，看不起我們唱戲的唱歌的……你當你是什麽人呢，太子爺？一個臭烘烘賣力氣的，元子能看上你，那是她上輩子瞎了眼！”

自從上次的事情之後，已經有一兩年了，尹玉蝶與熊一俠關系一直不合；現在看到熊一俠出言傷人，更是義憤填膺，說話也狠了。

嚴香菊看了看熊一俠，又看了看尹玉蝶，低聲說：“玉蝶姐……男女之間的事兒，咱們外人……”

“什麽外人？人家拉黃包車的高貴，看不起咱們唱戲的呢……話說容海川家裏人看不上我們唱戲的，那還算有些道理，容海川好歹也是一個糧行裏做賬的，現在都要晉升管事了；他有啥資格看不起我們這些唱戲唱歌的？我們是下九流，他難道不是下九流？”

熊一俠也不與一群人爭論，自顧自又去搬運麻袋。沙元子也不知從哪裏鼓起了勇氣，上前一步，攔在了熊一俠的房間門口，大聲說：“你……沒資格看不起你！”

熊一俠站定。左邊肩膀上扛著東西，那腦袋就不免有些歪著，眼睛也斜睨著沙元子：“走開了，別擋著我的路。”

聲音冷冷淡淡的，竟然好像是根本沒有看見沙元子臉上的表情。

沙元子再也受不住，伸手就去推熊一俠——只是手伸出去又遲疑了一下，推在了熊一俠扛著的麻包上。

熊一俠站著，就任由沙元子來推，說話聲音冷冷的：“不用推啊摸啊的，這是番薯絲，其中有些都發黴了，不是什麽金貴玩意。我看著便宜，就買了兩袋回來，先擱著，等有空挑挑揀揀再曬一曬，等真的饑荒了，也是能救人的。……你那金貴的身子，怎麽吃的慣這種東西。就是摸一摸，也有損你那尊貴的身份。”

沙元子那手就整個僵在那裏。

熊一俠就扛著包自顧自進房間。沙元子下意識地讓開了路。熊一俠將東西扔在房間角落裏，出來，照舊將門給帶上，上了鎖，又對金大嫂微笑著說：“大嫂，我們雖然買了大米，但是這世道也不知後面的事情怎樣，咱們大米還是省著點吃。這兩袋番薯絲是有些發黴的，不適合給姑娘們吃，街市上現在還有沒發黴的，價格也還行……要不要買兩袋回來？另外我剛才出去的時候，還看見有賣糠麩的，價格很便宜……要不要也搶一點？”

金大嫂忙點頭說：“要要要！我給你拿錢！另外你看看有沒有幹菜，最好是鹽菜……能買多少就買多少。”

熊一俠接過錢，推著黃包車就又要出去了。

沙元子看著熊一俠視自己若無物，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卻終於轉過頭，對金大嫂說：“大嫂，您剛才說過了，願意接納我的……我去將行李搬過來，行不？”

金大嫂苦笑了一聲，說：“姑娘，不是我小氣，這事兒我還真的要與我當家商議過才好。再說了，我這地方，還真的說不上安全，你在歌廳裏唱歌，認識的高官貴人不知比我們多上多少，為什麽不找上他們？”

沙元子低下頭，噙著眼淚，不敢吭聲。

金大嫂看著她那樣子，心又軟了，嘆了一口氣，說：“姑娘，我也相信你不是一個壞的。一俠也是一個好的。但是現在你也看到了，一俠他根本不認可你，你就是在我們舞臺再呆上幾年都不管用啊。有句古話叫做強扭的瓜不甜，你這是何必呢？”

沙元子擡起眼睛，終於說：“中國還有一句古話，叫做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我就不相信他是一個鐵石心腸！”

金大嫂苦笑搖頭。

楊春華突然說話：“元子，我也是不希望你留在這裏的。”

這話落下，四下裏又是一片寂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