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元子的眼淚就要落下來了：“春華妹妹，你也不喜歡我嗎？”

春華說：“元子姐姐，您想多了。我只是想說，如果是本鬼子不打上海也罷了，如果打過來，哪裏都是亂的。我們這個大雜院，雖然也有個門，也有四面墻，但是真的出什麽事，是擋不了風，也擋不了雨的。您在歌廳裏又是鼎鼎大名的人物。你想隱居，那自然是好的，但是隱居到我們這個大雜院裏來，只怕比在歌廳更不安全。我聽說，您在租界那邊，也跟很多權貴有著關系，我建議您還不如往租界那邊去考慮。”

春華分析的明白，沙元子嘆息了一聲，說：“你想得周到。”

春華將沙元子拉到一邊，又悄聲說：“雖然古話說什麽‘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但是熊大哥那個架勢，三天五天的時間，腦子是轉不過來的。再說了，他現在就這麽嫌棄著你，將來即便答應和你好了，日常磕磕碰碰當中，只怕你也要吃虧。我也不是說熊大哥的壞話，但是就從我的眼光來評判，無論是外貌也好，學問也好，熊大哥都不及你。”

沙元子不好意思地說：“也是前生的冤孽，自從他救了我那麽一次，我的腦子就混了。”

春華說：“元子姐姐，你見過的男人比我們都要多。熊大哥這樣的男人，他其實是不願意女人比他強的。您現在跟得越緊，他心裏就越加不耐煩，越加覺得你討厭，這事情就往反方向走了。”

沙元子遲疑了一下，才說：“你這是說，要我對他冷淡一點？”

春華抿嘴一笑，說：“元子姐姐，你見過毛驢拉磨沒？給毛驢戴上眼罩，在毛驢身上綁一根竹竿，上面吊著一個蘿蔔幾顆青菜，讓毛驢能嗅到味道，卻是吃不到嘴巴裏，這毛驢就會傻楞楞一圈一圈拉著磨了。對於男人來說，隔岸的封景才是最美的，吃不到嘴巴裏的葡萄是最甜的，求不到的女人才值得他們魂牽夢繞！”

沙元子楞了一下，才嬌笑起來，說：“春華妹妹，想不到你對男人的心思摸得這麽透，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用這些方法，讓可憐的韓大記者死心塌地跪倒在你的石榴裙底下？”

春華笑了笑，說：“我是理論的巨人，行動的矮子，我也就這麽一說，姐姐你自己看著辦吧。”

沙元子就掩著嘴笑：“此地無銀三百兩。”

一群姑娘看見春華將沙元子拉到一邊嘰嘰咕咕，也不知說些什麽話，沙元子就笑逐顏開了，不由暗暗納罕。等沙元子眉飛色舞地與大家告辭，眾人就紛紛發問：“春華，你剛才與沙元子說了些什麽？”

春華就笑著說：“我們兩人之間的秘密，哪裏能輕易告訴你們。”

尹玉蝶看著楊春華，若有所思。等到了晚上，兩人獨處室內，才問：“春華，你說過的，男女之間的事情，不要輕易參與。現在你卻將這個沙元子小姐給哄走了。”

春華沈默了一下，才說：“你最早遇到沙小姐，是在日本人的租界。你們折騰出事情才幾分鐘，沙小姐就出現了。”

尹玉蝶說：“是，這怎麽了？”

春華說：“這位沙小姐長袖善舞，幾句話就將事情處置地妥妥貼貼。對日本租界的情況，熟悉得不得了。”

尹玉蝶屏住了呼吸。

楊春華又說：“她說話有句口頭禪，叫‘中國有句古話’。”

尹玉蝶沈默了很久，才說：“……你猜測的也許只是你猜測的，我們只是一個小小的舞臺，第一沒有錢，第二也沒有其他的隱私，哪裏用得著人家這麽費盡心機。”

楊春華也沈默了一下，說：“我也以為是自己多疑。但是無論如何，我是不敢讓她進我們大雜院了。”

閑話就到這裏。整個上海都幾乎要瘋掉了：物價飛漲，家家戶戶都在囤積糧食，劇院也好，歌廳也好，還有飯館也好，生意都驟然冷清了；城外的人拖家帶口躲到上海來，而上海的人，又拖著箱子背著行囊要往鄉下去；車票買不上了，船票更買不上，整個世界的人都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不知如何是好。

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整個上海的人，都知道租界是最安全的地方。有錢的，沒錢的，都開始往英法租界跑，希望能租一間屋子，將整個家都搬過去。

整個上海的房價都在噌噌噌往下掉，只有租界的房租嗖嗖嗖往上漲。

金大嫂也往租界走了幾趟，但是每次都是敗興而歸。找房子還是簡單的事情，最關鍵是，金大嫂還想要找一個劇院，能繼續演戲。

這樣的地方不好找。

也曾有一次的確有了合適的房子，只是嫌棄人家房租太貴，說要回來與金錦田商議一下，但是等過了兩個小時再過去，人家已經將房子租給別人了。

寧逸飛也知道金錦田要搬走。這些年，兩家合作共贏，賺錢不少。寧逸飛不是小雞肚腸的人，金錦田也不會斤斤計較，如今這樣當口，金錦田要搬走，寧逸飛雖然想要不舍，但是挽留的話也說不出口。只能盡力在租界找房子，希望能找到房子，與四鳳舞臺繼續合作。

外面的形勢一天比一天緊急；但是半個月後，上海市區內的氣氛，反而松弛下來了。劇院裏又有人來看戲了，雖然人數少了很多，但是眾人終究又有了進項，金大嫂也不是很著急了。

這天尹玉蝶與一群姐妹正在化妝，卻只聽見外面有騷動。這種事情經歷的多了，姑娘們也不驚慌；卻見周芳兒氣喘籲籲跑過來，說：“玉蝶姐姐……不好了，孟德祿過來了，送了帖子過來！”

孟德祿是要尹玉蝶去唱堂會的。點明了只要尹玉蝶一個人。

孟德祿原本只是大上海的一個小流氓，手底下也有幾個兄弟，靠著收保護費還有幫人催債過日子。一個小流氓，也沒有什麽能力，根本不在青幫的眼裏。

新旺劇院四鳳舞臺原本都是青幫罩著的，後來又招來一個狠人熊一俠。孟德祿這樣的小流氓，還真的不敢招惹。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前一陣上海亂了，孟德祿趁機運作，居然套上了一層老虎皮，弄了一個“治安管理委員會”下屬的一個“大隊長”的頭銜，整日裏狐假虎威，帶著一群小流氓滿街亂逛，調查各種違法亂紀行為，還要調查——日本奸細！

靠著這個權利，這幾天時間，就已經鬧得前後鄰居不得安生。

現在，孟德祿居然看中了尹玉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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