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板車上裝了八百斤糧食。

不過八百斤看起來多，但是戲班子裏上上下下二十多口人，八百斤糧食也就吃一個月。

容海川苦笑著告訴說：“今天早上報紙一出來，糧店門口就擠滿人了。好在你們之前在我們糧店裏定下了一個月八百斤的優先優惠額度，我今天就給你們提前半個月提出來了。我估摸著，等明天再來提，那就要漲價了。我現在還要趕緊回去，雖然不是我輪值的日子，但是今天人這麽多，我也得回去守著，別鬧出亂子才好。”

張宛央聽著容海川說話，看著容海川那有些疲憊的臉色，欲言又止，只是說話：“那你小心一些。”

有了八百斤糧食在手裏，眾人的心才定了一些。不多時出去買菜的幫傭華嫂與華叔回來了，跺腳說：“不知怎麽著，之前菜場還好好的，突然之間人就多起來了，那些賣菜的也不講道理，看著買菜的人多就開始亂漲價！今天出去買菜，比尋常多花了三元錢！”說著話，就將零錢交還給金大嫂；又小心翼翼說：“我們可沒有撒謊，大嫂您去菜場看看就知道了。我賬目報給您聽……”

金大嫂苦笑著接過零錢，說：“不用了，你辦事我還不放心麽。等下我們去買點鹹菜幹菜什麽的放著。”

手上雖然有報紙，但是總感覺得到的消息還欠缺些。謝柳生已經出去了，與他一起出去的還有兩個劇院裏的小夥子；一群姑娘也想要出去，卻被金大嫂喝住：“這時候怎麽可以出去亂跑！都給我在院子裏好好呆著！”

沙元子看了看金大嫂，又看了看邊上一群姑娘，小心翼翼問：“金大嫂，您也知道，我在歌廳唱歌……那裏肯定比我們這邊亂。聽您這麽一說，我都不敢回去了……您能收留我不？”

金大嫂上上下下打量了沙元子一圈，才說：“元子姑娘，你們歌廳大有大的難處，我們這個小劇院也有小的難處。別的且不說，如果我們劇院兩天不開張，這吃飯的錢就沒有了……”

沙元子急忙說：“……大嫂，我付房租，我付生活費！一個月多少？……就按照每天的物價算吧，我還有一些積攢，支撐一陣沒問題……只要能將我留在這裏就行！”

嚴香菊笑瞇瞇說：“元子姐姐，您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想要近水樓臺先得月？還是想要與人患難見真情？”

眾人都是哄笑，沙元子也不臉紅，大大方方說：“就是這個意思，大嫂，中國有句古話，叫做君子有成人之美，我想要求您給我這個機會！”

沙元子這一說話，一群姑娘都是鼓掌叫好。這個時代正處在新舊交替的時代，這群姑娘有著超出一般農村姑娘的見識，但是依然有著舊時代農村的保守與膽怯。她們自己不敢這麽公開地表達對一個男子的愛意，但是不妨礙她們對大膽姑娘的讚賞。

只是楊春華的眉頭卻是皺了一下。

張燕兒就對金大嫂說：“我與芳兒那個房間還空著位置呢。”

周芳兒就笑著問張燕兒：“我倒是沒有意見，但是你那繡花架子該往哪兒擺去？你的嫁妝還沒有繡好呢，可不能半途而廢！”

張燕兒就笑著去捶周芳兒：“在一個外人面前揭我的短，你今天的日子還過不過了？”

一群人又都是笑。沙元子就笑著說：“我不是外人。都一起這麽久了，怎麽能將我當外人呢？”

又好奇地問：“繡花架子，那是怎麽回事？”

周芳兒就笑著告訴：“我們老家規矩，姑娘出嫁都要準備一大堆東西的，其中有些東西是要姑娘自己繡、自己做的。前些年，燕兒攢了一點錢，就買了一個比較大的繡花架子，又買了一些綢緞，說是要給自己繡一對枕頭套，繡兩床被面，等成親的時候也體面些……”

張燕兒就去撕周芳兒的嘴。周芳兒連忙奔跑，一邊奔跑，一邊斷斷續續說話：“剛開始的時候，她也挺認真，每天都繡啊繡啊的……但是她實在沒什麽天賦，說是繡鴛鴦吧，我看就是繡了兩團黑乎乎的東西……說是繡牡丹吧，整個綢緞都皺成了一團……我拿著一個剪子幫她拆了半天，那本來細密綿軟的綢緞……已經變得坑坑窪窪，全都是針眼，算是廢了……這一兩年終於算是能繡出一點東西來了，樣子也不是太醜，但是不知怎麽的，她又不繡了……”

兩人在院子裏的盆盆罐罐之間笑鬧。

一群姑娘都是笑著看。金大嫂就笑著呵斥：“各做各的事兒去，聊天聊了半個早上了，小日本打來了，咱們的日子就不過了嗎？”

沙元子就笑著說：“大嫂，您沒意見的話，我這就去把東西搬來。”

金大嫂遲疑地說：“這事兒我不能做主，還得讓我們家的拿主意。”

嚴香菊就說：“大嫂，如果戰爭真的打起來，咱們的日子也不容易呀，多一份房租有什麽不好的！”

沙元子察言觀色，急忙說：“大嫂，我這人說話略出格了一些，但是做事情的分寸是有的。你也看見了，這麽多日子，我從來沒有帶著外面的朋友到這裏來。其實我工作的那個歌廳魚龍混雜，我也早就有了辭職不幹的心思。您如果真的收留我，我就與外面歌廳的人斷絕往來。我可以出房租的，多少價位都可以。我實在是太喜歡越劇班的戲了，我也喜歡這一群小姐妹。還有，我的嗓子其實還不錯的，如果哪個姐妹的嗓子啞了，我是上不了前臺，但是在後臺幫唱也是可以的。如果能讓我演一個差人衙門，跑跑龍套，那我就更願意了。”

沙元子最後這句話，簡直是擊中了金大嫂的軟肋。沙元子的嗓子好，她是知道的；雖然是半路過來學戲的票友，唱起戲來，卻不比尹玉蝶楊春華張宛央差。

現在尹玉蝶楊春華張宛央三人都已經形成了自己的唱腔風格，尹玉蝶聲音清亮，楊春華柔中帶沙，張宛央走的是柔美的路子；而這個沙元子，雖然是一個野路子，卻也隱隱約約形成了她自己的風格：善於使用一些滑音，在飆音的時候，竟然隱隱約約有些京腔荀派的味道。只是這姑娘是北方人，唱越劇的時候發音不是非常標準，也是美中不足。

金大嫂也頗有些意動。照著這個姑娘的說法，她竟然是願意給自己做免費勞動力呢。

遲疑了一會兒，才說：“你真的想要來，那也不是不可以，不過再交代一句，你不要帶外人過來……”

沙元子喜笑顏開，說：“我立馬去將東西搬過來！”就往門外去了。

卻聽見門外有人冷冰冰說話：“我不同意。”

卻是熊一俠，拉著黃包車回來了。黃包車上放著兩麻袋東西，也不知是什麽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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