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風不知道如何選擇。他是一個很有主見的人，但是這一瞬間，他也陷入了迷惘。

一邊是愛情，一邊是道義。

無法兩全。

而且更糟糕的是，無論自己如何選擇，楊春華都會失望。

答應與雲芳成親，那麽楊春華會覺得自己被拋棄。

不願意，那麽楊春華也會覺得自己沒有擔當——當然，尋常的女人不會有這麽覆雜的感情，但是楊春華不是尋常人。

心中天人交戰，但是其實也只有一瞬。韓風就聽見了身後一個聲音，悠悠然響了起來：“好，我嫁給他。”

韓風渾身一個激靈，轉過身，就看見已經從病床上坐起來的雲芳，臉上帶著微笑。

好像是答應了意見微不足道的小事情一般。

韓風怔住了。

楊春華怔住了。

這邊正在看熱鬧的姑娘們都怔住了。

張宛央先反應過來，她不好說雲芳，就用責備的語氣說楊春華：“別人的事情，你有資格管嗎？你是韓風的爹，還是韓風的娘？韓風自己沒說話呢，你亂出什麽主意！”

嚴香菊也忙說：“成親不是簡單的事情，先要告訴韓風的爹娘吧？還有……這位姑娘的爹娘……三媒六聘還沒有請，八字還沒有合過，哪裏有這麽草率就將事情決定下來的道理。”

尹玉蝶態度卻有些奇怪，眼睛在雲芳、韓風、楊春華三個人臉上掠過，竟然沒有出言反對，只是說：“春華，你是有主見的人，只要思想明白了，什麽坎兒都能過去的。”

張燕兒急了，忙拉著尹玉蝶的袖子，說：“玉蝶姐姐！”

但是一群人的表現，全都不在當事三人的眼睛裏。

楊春華就回過頭，看著自己的一群小姐妹，說：“我願意。”

一群小姐妹全都啞口了。

韓風看著楊春華。後者嘴角含著笑意，甚至還帶著滿不在乎的神色；但是韓風依然看到了楊春華隱藏在眼神深處的——悲涼。

一種劇烈的疼痛撕咬著韓風的內心。突然之間，韓風知道自己錯了。

這根本不是楊春華對自己的考驗。

她是知道雲芳的事情了，這個善良的女子，她願意將這個就讓給雲芳……她願意圓雲芳的一個夢想！

雲芳眼睛裏含著淚，就看著楊春華與韓風。她是通曉事情的人，在歡場多年，什麽事情沒見過？看著楊春華與韓風臉上的神色，就明白了所有的情節。於是臉上帶著微笑，說：“我的父母都已經過世了，所以不用告訴我的父母。至於韓風的父母……我們兩家是世交，韓家的叔叔嬸嬸都是看著我長大的，斷斷沒有不準的道理。楊姐姐，如果有你來為我做主，那最好不過了。”

這話竟然將這些人的問題全都擋住了。

張宛央幾乎要跺腳。

嚴香菊拉著張宛央，將手中的禮物放在地上，說：“我們回去！”

尹玉蝶卻將眼睛留在韓風身上。

寧逸飛從一群姑娘身後走出來，笑瞇瞇看著韓風，說：“春華是我們劇院的人，你得對得起他才好。”

這話裏已經帶著威脅的意思了。

韓風看著楊春華，又看著雲芳。楊春華眼神裏帶著溫潤的鼓勵，而雲芳的眼睛裏藏著一點火熱的東西。

雲芳——她渴望嫁給我。

心中有些別樣滋味湧上來，凝視著雲芳，韓風就說：“中式婚禮太麻煩了，我們明天就去找神父，舉行婚禮。”——雲芳還能有多長時間？韓風不知道。

所以韓風只能盡快。

雲芳說：“我要出院，我要回宿舍，我不能住在醫院裏出嫁。”

楊春華就說：“我現在就去給你們聯系教堂。”

這事情就決定下來了。

寧逸飛若有所思地看著當事三個人，還想要說話；尹玉蝶拉住了寧逸飛，低聲說：“他們的事情他們自己決定，春華都不生氣，你急啥？”

寧逸飛就說：“韓風，還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只管說。”韓風看著寧逸飛的臉色，當然不會要寧逸飛幫忙，就笑著道謝，卻很委婉地拒絕了。

雲芳說：“我們都是不信教的，教堂會答應給我們舉行婚禮嗎？”

韓風笑著安慰：“沒事，我采訪過神父，熟得很，他們巴不得來教堂舉行婚禮的人越多越好，這也是一種宣傳策略呢，洋鬼子神父聰明得很。”

雲芳就很溫柔地說：“我們既然決定去洋教堂舉行婚禮，那就是希望洋人的上帝為我們證婚，我們對神父的稱謂，還是要有些敬畏才好。”

韓風就笑著點頭。看著雲芳走路有些蹣跚，下意識就伸手去扶；卻不想雲芳往後一縮，身子甚至還顫抖了一下。

低聲說：“我們……還是不要接觸好。”

韓風苦笑著說：“沒這麽容易會傳染的。你手上沒有病癥，我手上也沒有破皮，我也不扶著你的手，隔著衣服……”

但是雲芳依然退後了一步，臉色蒼白，扶著欄桿站著，說：“我們還是不要接觸的好。”

四鳳舞臺的一群人已經離開了，只有楊春華留了下來。現在楊春華走在前面，聽到後面聲響，就回過頭來。

雲芳就勉力笑了笑，說：“我還沒有這麽虛弱。我也就是拉了幾次肚子而已。”

唐小華已經等在醫院下面等候了，看見幾個人下來，就跳下汽車，將車門打開，笑著說：“美麗的女士，英俊的男士，你們現在打算去哪兒？”

雲芳退後了一步，說：“我不上車。”

唐小華楞了一下，雲芳卻依然堅持：“我不上車。”

唐小華將眼睛轉向韓風。韓風苦笑了一下，說：“不上車就不上車。好在路也不遠，我們慢慢走回去。”

唐小華笑著說：“你們走回去？你們不是說明天去教堂舉行婚禮？你倒是有西裝襯衫領帶可以湊合，但是現在新娘子連婚紗都沒準備。我正準備著帶著你們兜一圈，去幾個店裏看看，找一件現成的婚紗呢。”

韓風皺眉遲疑了一下。他知道雲芳得的是什麽病癥。但是他不知道雲芳病癥的嚴重程度。當然，現在雲芳露在外面的皮膚，並沒有明顯的表現。

但是不知道雲芳衣服遮蓋下的皮膚怎樣。

這倒是自己之前沒有考慮到——西式婚禮禮服，裸露在外面的皮膚比較多。

然而，不穿婚紗去，只怕教堂裏的神父也不答應。

雲芳看著韓風的神色，知道韓風在想些什麽。當下笑了笑，說：“我穿什麽衣服都不要緊的。……春華姑娘，我與你的身材相類似，要不，我自己回家，你與韓大哥去給我挑選衣服？”

韓風說：“我怎麽放心讓你一個人回家。”聽她說“我穿什麽衣服都沒關系”，這才放了心。

雲芳堅持不肯上汽車，眾人只能陪著她慢慢步行。走了小半個小時，終於到了家，雲芳在床上躺下，就催促著韓風一行人離開：“你們去買衣服。”

韓風遲疑著問：“你一個人在家行麽？”

雲芳嗤笑著說：“這不是有左右相鄰的小姐妹麽？今天早上不是她們送我去醫院的麽？”又叮囑楊春華：“你挑選的時候，盡量挑選厚實一點點的。這天真的很冷。”

楊春華就點點頭，說：“我給你選一件雪白的帶毛馬甲來。”

雲芳就給楊春華拿錢：“我的錢不多了，你看著買。”

韓風看著雲芳。美麗的女子，神色雖然還有幾分憔悴，但是眼神卻是鮮亮。

於是就將心給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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