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風就說：“你不要拿錢，我有錢。”

雲芳說：“我的禮服我自己出錢，不能讓你出錢。”

韓風還要說話，楊春華卻已經接過了雲芳手中的錢袋。

要挑選婚紗並非易事，何況是幫別人挑選婚紗。更緊要的是，現在大上海也找不到婚紗店，成衣店裏有現成的西裝，但是看不到婚紗。

這種時髦的玩意本來就沒有多大的市場，這年月，即便要結婚，也多半是舉行中式婚禮的；偶爾幾個信教的要在教堂結婚，也早早去成衣店裏將衣服定做好了。

既然沒有生意，哪家成衣店會有婚紗？

倒是有幾家掛了樣品。但是這些樣品，無一例外，全都是放了好些日子的，都積灰或者發黃了。

楊春華又嫌棄不要。

好不容易找到一件稍稍新一點的樣品，楊春華試了一下，又拒絕了。

理由很簡單，這件衣服露出了小半個脊背。對於一個在農村長大的女性來說，簡直無法忍受。

韓風倒是沒有“不能露背”的想法，但是想著雲芳的病癥，也表示讚同。

三人將大小弄堂跑了一個遍，好在有黃小華的汽車。黃小華原先還饒有興致地陪著兩人到處走，但是走了三家店之後，就再也不肯下車了，告訴兩人說：“下車往左邊走再往右邊走就是成衣店，我不下去了……諾，給你們！”卻是從自己的座位底下摸出一把傘來，遞給韓風。

現在正是下午兩點，一天最熱的時候；太陽的位置也還比較正，雖然兩人都盡力靠著墻走，卻依然有小半個身子暴露在陽光之下。楊春華已經走得香汗淋漓。

韓風急忙追上，將手裏的傘打開，遞給楊春華。楊春華接過，打在自己的頭頂上；暑熱在那一瞬間就似乎消退了。手略定了定，看著韓風，說：“你也走到傘下來。”

韓風遲疑了一下，就走到雨傘下面。楊春華個子小，自己個子高，楊春華撐傘有些吃力，韓風下意識又伸手去接過楊春華手中的雨傘。

兩人的肌膚毫無征兆地撞在一起，然後又松開；韓風終於將傘接到了手裏。於是繼續往前走。

兩人站得並不是很近，韓風的肩膀與楊春華的肩膀，至少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

楊春華看了看韓風，又將目光轉開，看著前面。

這家成衣店在小街道的深處；小街的路邊雖然開著很多店面，但是現在正是最熱的時候，路上也少有行人。

整個世界似乎只剩下了兩個人；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似乎是無比的切近，又似乎是無比的遙遠。

韓風能聽見楊春華那略略有些急促的呼吸聲，但是身邊的少女努力將呼吸給放平穩。

心潮驀然之間澎湃起來，韓風突然之間很想摟住身邊的少女；但是各種感情又瞬間覆雜起來，韓風控制住了自己的沖動，千言萬語，化作了三個字。

韓風說：“謝謝你。”

楊春華好久也沒有回答。

又往前走了一段，眼看著成衣店就在前面了，楊春華站定了腳步，才說：“有什麽要緊的。……她是一個可憐的女人，你對她要好些。”

韓風說：“……我會對她好的。……我對不起你。”

楊春華咬著嘴唇，好久才說：“沒有什麽的。我只是覺得……我沒有你，我能撐下去，她沒有你，她撐不下去。”

韓風動了動嘴唇，好一會兒才說：“你是一個好女人。我對不起你。如果你等不及，那麽……就早點去找一個合適的吧。我不能耽誤你。”

楊春華垂下眼瞼不說話。

韓風說：“我知道新旺的少東家寧逸飛對你挺客氣的。我聽說了，他的妻子已經過世兩年了，還沒有續弦。我還知道有一個文先生經常給你送花，他是大學裏的教書先生，也是文化人。還有那位青幫的常炳坤常爺，也經常往你們劇院裏跑，不過他給誰都送花。江湖之中的人，很講義氣，但是刀頭上舐血，不是很穩當……”

楊春華驀然之間暴怒起來，說：“我的事情不用你來管！你當你自己是老幾？”

這是楊春華從未有過的失態，韓風整個人都僵住了。只能呆呆地站在那裏，連安慰的話都不知怎麽說起。

情商再高的人，面對這樣的場景，也不知道如何處置。

楊春華好久才平靜下來，說：“抱歉。……我沒事兒了。……你不要將這事兒放在心上。——我也要向你道歉，我自作主張，就將你的事情給決定了。——我沒有看錯你，你是一個有擔當的男人。”

韓風只是默默地為楊春華撐傘。

楊春華就走到前面的成衣店裏去了。

只是這家店裏雖然有樣衣，楊春華依然不滿意。

這一路跑過去，只要是幹凈的樣衣，楊春華都要試一遍。

她在大大的落地鏡面前轉動著身子，看著鏡子裏的人影，反反覆覆問韓風“好看不”；韓風只是看著，點頭，說“就買這件吧”；然後楊春華總能找到缺點，然後去換衣服，韓風就蹲到成衣店的門口嬤嬤吸煙。

他原先是不吸煙的，但是今天唐小華給他煙，他就抽上了。

傍晚太陽西斜的時候，楊春華終於挑中了一件婚紗。潔白的顏色，就像是一朵潔白的雲彩；更讓楊春華滿意的是，這件禮服甚至還有袖子，雖然是鏤空的花邊布，但是至少也比無袖的要強。

唐小華已經心急如焚，他晚上還有節目呢；韓風心中也記掛著雲芳，雖然那個女子，與自己才見過一面；楊春華也頗覺有些不好意思。

一行人就回到雲芳的住所。

房門緊緊關閉著，裏面靜默無聲。敲了十多分鐘的門，邊上的姑娘都跑出來看熱鬧了；裏面卻毫無動靜。

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韓風向邊上的姑娘要了工具，撬開了房門。

——雲芳已經死了，她穿著齊整的衣服，就這麽躺在浴桶裏。

……她割破了自己的手腕。生怕滿地的鮮血會弄臟地板，弄臟床鋪，給清理的人帶來麻煩，所以，她就躺到了浴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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