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芳之前掩飾地很好，所以她租住的房屋裏，左右臨近的姑娘都不曾嫌棄她。

但是現在知道雲芳沾染上惡病，給韓風打了一個電話之後，那些姑娘們全都走了。

雖然與韓風告別的時候，那些姑娘們臉上都有些悲涼——正是所謂的兔死狐悲。

但是她們都還是走了。

看著空蕩蕩的病房，雲芳的眼淚撲簌簌落下。

生命的悲涼並不在於有多少悲苦，而在於你知道前面的悲苦，你卻無法避開。

只能眼睜睜地走向可以預見的滅亡。

雲芳微笑著說：“我很幸運，在我臨走的時候能遇到你，但是你真的不用管我的，你知道你與我根本沒有關系。”

韓風微笑著說：“你是我老師的女兒，說起來也算是我師妹，怎麽說沒關系呢！你先安心養著。……也許明天就有藥了呢。”

雲芳說：“我不要再在醫院裏呆著了，醫院裏頭暈。”

韓風遲疑了一下，才說：“你不要去原先的房子裏去住了。”

雲芳楞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說：“那就退租吧……等下我去收拾一下。——我去收容所。”

大上海是有收容所的，收留各種無家可歸的人。但是政府財力有限，收容所條件惡劣，能收留的人也有限。

雲芳是打算去收容所等死了。

韓風沈默了一下，說：“你不要去收容所了。”

雲芳說：“那我去哪裏？”

韓風說：“去我租住的屋子。……我租住的那幢房子空著。也方便我照顧你。”

雲芳搖搖頭，說：“我這病是會傳染的。我不能害了你。”

韓風笑了笑，輕松地說：“不用擔心，只要日常生活用品分開，我們接觸的時候在謹慎一點，基本上是不會傳染的。你是我老師的女兒，我不能讓你去收容所。也方便我照顧你。”

雲芳垂下眼瞼，說：“我不能害了你。還有……名不正言不順的，我不能與你同居。”

韓風忍不住苦笑，說：“這……有什麽！你這人……”但是後面的話卻說不下去了，就自覺閉了嘴。

雲芳凝視著韓風，說：“也許你認為我這人下賤。都做了這麽多年舞女了。都不知被多少人玩弄過了。身上都得了病了。還擺什麽清高，還當自己是教書先生的女兒呢！……但是，韓風哥哥，那是不一樣的。我人雖然墮落了，但是心卻從來沒有下賤過……你懂得我的意思嗎？”

韓風說不出話。只是覺得咽喉被什麽東西哽住了。

人雖然墮落了，但是心卻從來沒有下賤過。

韓風是讀書人，他讀過很多書，他知道，很多書上都在強調“靈與肉的分離”——但是韓風是人，他知道，只要有條件，誰願意談什麽靈與肉的分離？

只是在這滿目瘡痍的世界中，人管不了自己的肉體，只能在臆想的樓閣裏強調自己的靈魂。

現在雲芳不願意與自己同居，一方面是不願意拖累自己，甚至害怕將病傳染給自己——另一方面，就是女兒那可憐的自尊心在作怪了。

明明知道自身已經走投無路，卻依然想要盡力在最重要的男人面前保持著尊嚴。

——韓風一時半會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卻聽見門外傳來聲音：“我叫韓風娶了你。”

兩人都吃了一驚，齊齊往外面看去。

在雲芳的眼睛裏，進來的人，是一個仙女。

一身得體的淺綠色長款旗袍，將少女的身材勾勒地非常曼妙；脖頸上掛著一串滿綠大珠項鏈，低低懸掛下來，正落在雙峰之間，做了旗袍的裝飾。手腕上一個綠色的翡翠鐲子，通透度極高，纖纖素手，皓腕如玉。

臉上帶著淺淺的微笑，眼睛很大，汪汪的就像是一泓清泉；眉毛略淡，下巴略方，但是依然不能遮掩少女的姿容。

臉上沒有多少脂粉，只是稍稍用了一點口紅；但是那朱紅色一點，更映襯得少女膚白如雪，柔嫩可愛。

雲芳在歡場多年，是見多了美人的；但是幾乎所有的美人，都不可避免地帶著風塵的氣息。

雲芳也見過最純真的小家碧玉，但是那些小家碧玉，總是不可避免帶著一絲畏怯，眉宇之間，做不到落落大方。

面前這個少女，卻是前二者的綜合體，有前二者之長，卻沒有前二者之短。

一時之間，竟然自慚形穢，連呼吸也幾乎凝滯了。

韓風卻是禁不住苦笑，他自然看得出來，楊春華這次是過來立威的。

楊春華日常並不註重脂粉，因為對於一個唱戲的姑娘來說，每天幾個小時的濃妝，對膚色的損害已經很大了；雖然寧逸飛很客氣，給姑娘們買了比較好的脂粉，但是肌膚長時間不能透氣，終究不是好事。

但是今天這姑娘竟然在臉上抹粉了。

只是非常巧妙，讓人誤以為沒有化妝，如此而已。

雖然尋常人很難看出來，但是韓風與楊春華何等熟悉。

——但是雖然知道楊春華這是來示威，韓風的心還是動了一下。

楊春華的話語，不像是開玩笑。

對上了雲芳的眼神，楊春華又重覆了一句：“我讓他娶了你。這樣的話，就沒有關系了。”

雲芳遲疑地看著楊春華，說：“你開什麽玩笑！——這是不可能的，我不能嫁給韓風哥哥，我不能，我配不上……”聲音也有些哽咽了。

楊春華說：“我說他能娶你，他就能娶你。”轉頭看著韓風，問：“你說是不是？”

已經是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

韓風知道，這又是一道送命題。

眼睛看著病房的門外，門外已經有了一群人。嗯，四鳳舞臺的姑娘來了一群，連謝柳生與容海川也來了。

幾乎所有的目光都凝結在韓風的身上。

誰也想不到，楊春華會給韓風出了這樣一個題目。

無論如何選擇，都是一個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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