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危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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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風真的是瘋了。

阿芳是真的找到了,韓風也終於將這個姑娘給想起來了。的確沒錯,是熟人,韓風當年學校裏老師的女兒,叫雲芳。

那是韓風的恩師。韓風還記得老師手把手教自己寫字的情景,還記得老師教導自己的天地君親師,還記得師母經常給自己送來的鹹菜饅頭。

師母的確有一個小女兒,比自己小兩歲,也曾經屁顛屁顛跟在自己後面爬樹摸魚掏鳥窩。

當然,那時候韓風是孩子王,跟隨在韓風身後的大男孩小女孩,至少也有七八個。

再後來,不知什麽時候起,身後的女孩子一個個都不見了。

再後來,韓風身後的男孩子也一個一個不見了。

人生的命運也就如此。

走著走著就散了。回憶都不見了。

在這廣闊的天地之間,人就像是塵土,渺小而卑微的塵土,隨便一陣風,就能將你的命運卷向未知的地方,周邊再也找不到那些相熟的塵土,那些相熟的草葉,那些相熟的昆蟲;但是人的強大也在於此,無論如何陌生的環境,人總能適應,總能努力將自己與原先的塵土融合在一起,凝結成土,滋養花草,養育樹木,居然也能活出一顆塵土的尊嚴來。

——也許就是那時候自己曾經說過要娶這個小女孩的話——只是沒有想到,自己將這事兒給忘記了,小女孩給記住了。

當然還有其他的原因。此後幾年,自己成了學校裏老師們經常誇讚的對象;後來更是考上了外面的學校,遠離了故鄉;在故鄉人眼中,自己或許可以算是發達了吧。

而阿芳卻在生活的顛沛流離中,漸漸失去了生活中的所有色彩;也許只有記憶才能支撐著她繼續活下去。

所以,自己無意之中的一句話,一句孩子的玩笑話,就被這個姑娘死死地抓在手裏,成為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在無數熬不到天亮的夜晚,也許就是自己這麽一個名字,也許就是童年時候的一點記憶,就成為她支撐著繼續摸索前行的一點力量。

現在,姑娘正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等死。

是的,她已經熬不下去了。

正因為熬不下去了,所以她才豁出去了,給自己來了這麽一封信——

只不過是臨死之前想要盡情地發洩一番罷了。

但是她知道自己這樣的發洩是不合適的。

自從那個身材瘦削的少年離開了家鄉,阿芳就知道自己與韓風成了兩條永遠都不可能再度相交的平行線。來到上海,她竟然無意之中看到了韓風發在報紙上的采訪稿,又費盡心機得到了韓風的照片——

雖然已經十年沒見,但是那少女很快就從韓風的臉頰上找到了少年時代的棱角。

加上其他一些零零星星的信息,少女很快就判斷出了韓風的身份——正是自己幼年時代追隨的哥哥。

雖然那個哥哥曾經說過要娶自己,但是時光早已流逝,孩童的言語,本來也不做數。

但是她依然給韓風寫信了——她發瘋得想要韓風哥哥知道,我,童年時候與你一起游戲過的我,也在上海!

但是她心虛地不敢署上自己的全名,不敢寫出自己的藝名,不敢寫上童年時候與韓風哥哥相處的無數細節——

她生怕韓風接到信之後會來找自己,會找到自己。這是一種很矛盾的心理,她盼望著韓風哥哥會來看望自己,又擔憂著韓風哥哥會找到自己。

其實心底隱隱還有一個渴望,那就是韓風哥哥接到自己的信之後沒當一回事,那麽我就可以理所當然地將韓風哥哥給忘記——然後,我就可以心如死灰一般地死去。

但是韓風哥哥如果來看望我——那也很好,至少臨死的時候,我也可以帶著一個念想。

——韓風哥哥說不定會娶我。

——韓風昨天晚上鬧騰了半夜,雲芳始終沒有出場。

她的心中很歡喜,但是她始終沒有出場。

因為她知道自己不是這場戲的主角——自己不應該是這場戲的主角。大上海最低賤的舞女,身上已經染了臟病,你有啥資格站到前臺去,站到韓風哥哥前面去?

韓風哥哥擺出這麽大的陣仗,他只是想要找到自己罷了——他絕不是真正想要娶了自己。自己也配不起。

所以,昨天晚上,紅玫瑰雲芳,就微笑著站在自己居所的窗戶面前——她就租住在舞廳的附近——看著舞廳門口,樂隊在鬧騰。

聽見身邊的姑娘羨慕的吞口水的聲音。

看著邊上姐妹那亮晶晶的眼神。

心中無限喜悅,無限驕傲——那個男人,擺出這麽大的陣仗,只是為了找我!只是為了找我!

——父親,您當年沒有看錯人。

我在這個世界上,並非完全孤獨——至少,這個男人,他願意將自己的肩膀湊過來,供自己依靠……

雲芳已經滿足了。

她含著眼淚看著下面鬧騰,看著火光下那個年輕男子英俊的焦灼的臉,她默默地將韓風的名字咀嚼了一千遍。

下面的演出終於結束了。樂隊走了。打著橫幅的走了。看熱鬧的人也散了。韓風與另一個男子留在大街上,身影淒涼。

雲芳很想要跑下去,但是她終究沒有動。她只是目送著韓風與另一個男子坐上了汽車,然後遠去。

然後,將自己的遺書放在床頭,吃下了自己早就買好的老鼠藥——深夜寂靜無聲,她以為自己就會這樣悄無聲息地死去——

自己這樣的人,臨死之前,能有這麽一場體面的熱鬧,已經是最大的幸運。

只是……雲芳沒有想到,自己竟然這麽不幸——買到了假的老鼠藥。

也不算假的老鼠藥,但是它的毒性顯然是不夠的——雖然雲芳默默地忍受了兩個小時的肚子疼,但是她始終沒有如願以償咽下最後一口氣——而天色漸漸亮了,夥伴們發現了她的情況。

——這就是過去一天的情況。

現在,韓風就在醫院裏,雲芳撐起一個微笑:“我很滿意了,韓風哥哥……我現在死了,面子裏子都有了。”

韓風說:“你……不要絕望。你這病——也不是不能治……”

雲芳說:“怎麽治?花多少錢?不要想了——我馬上出院,不要再花錢了——你救不了我,誰也救不了我。”

韓風默默不說話。這其實不是花錢不花錢的事情——雲芳的病,醫院的確已經束手無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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