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織田不谷君 (43)

關燈
不知道吧,當初在這元帥府邸守衛南門的那幾個姓趙、姓唐的士兵已經被……被……處以極刑!行刑的那天我沒敢去看,可是聽完念夏她們看完熱鬧回來後給出的描述,當天夜裏我便生了一場大病……再後來,元帥對我就越來越冷淡……曾經還會拍拍我腦袋,揪揪我耳朵的他,現在連正眼也不看我一眼……我知道,若不是徐將軍與柳將軍後來為我求情,我必定也是要與那些守門的士兵一樣的……”

濃濃的愧疚覆蓋了我,我沙啞著喉嚨向思夏說“抱歉”,“對不起,都是因為我,才害了你……”

“啊,夏姑娘,請你不要這樣說……”她擡起水汪汪的大眼望著我,眨了下眼皮,一顆晶瑩的淚珠落下。停頓了好一會兒,她把眼淚擦幹,忽而看向我,

“聽徐將軍與衛姑娘私下裏說,那天在你獨輪車裏的人就是福王!啊!我也想著,你這般的人才也只有像福王這般的人才相配!咦……夏姑娘……你的臉色怎麽這麽蒼白?啊……你這是在為福王擔心,是不是?告訴你,福王他沒事,還好好地活著,此刻,正在後院被衛姑娘仔細照料著呢!”

“哦。”我輕輕應了一聲,不知怎麽的,鼻子那樣酸楚。嗅嗅鼻子,我努力尋找飄浮在空氣中的花香味,然而,卻是什麽也沒聞到。

同樣身為女人的敏感擊中了思夏。她凝視著我冷淡的反應,忽而犯疑,“夏姑娘,你怎麽啦?難道聽見你丈夫的消息,你不高興嗎?”

“福王早已不是我的丈夫啦,”不知怎麽的,此時此刻,我有了同這個情竇初開的少女攀談的願望,“很久之前,福王就把我給休掉了。”

“休掉?什麽意思?”

我驚訝於她的不通世故,“休掉就是丈夫給予妻子最嚴厲的懲罰,做丈夫的寫一封休書給妻子,剝奪掉她作為妻子的資格!簡單地說,就是把她掃地出門!趕她走!”

“那為什麽福王要這麽對你呢?你是冒著多大的危險才把他從這裏救出的呀!難道他就一點兒也不感激你?你對他是這樣的好呀!”

“傻丫頭,人與人是不一樣的。未必你對人好,人就會以同樣的方式待你。”

思夏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是的,有幾次我聽了徐將軍與衛姑娘的爭吵,我聽他們說,似乎是福王對你變心啦!他瞧上了紅衣姑娘,所以才會不要你!”

對於她口無遮攔的話,我絲毫不以為意,“不是的。當時在福王寫休書給我之前,他還並不認識衛紅衣……”

“那是因為什麽?”小姑娘托著下巴,好奇地盯住我的臉。

我沒有從正面回答她的問題。沈默良久,才又開口。“原因已不再重要。因為,現在,已經有另外一個人住進了我的心裏。我與福王之間,已經完全結束了。”

“太好了!原來,你真的不喜歡大元帥!”究竟是沒有城府的小丫頭,絲毫不掩飾地抓住我的手腕,興奮地大叫。

我被她拉扯地手腕生疼。這時,瞅了她笑逐顏開的模樣,我才把心中的疑惑提了出來。

“思夏,你能告訴我,我這手腕腳腕上的紗布,是怎麽回事嗎?”

“唉,”她低下頭,長長嘆息,“還不是衛姑娘……聽說她為了……為了討好元帥……特意挑斷了你的手腳的筋腱!”

“什麽!”我只覺一陣腦熱,騰地一下火冒三丈地想從椅子上跳起,然而,纏著紗布的腳腕卻不給力。

思夏被我怒氣勃發的模樣嚇了一跳,連忙拉住我,“哎呀,其實還有一種說法,說……說衛姑娘因為診斷出姑娘你體內真氣紊亂,情形十分危急,為了給予你及時的救治,不得已,才用挑斷手腳筋腱的方法,廢除掉你的武功!”

我徹底洩了氣。無論衛紅衣出於何種目的,似乎於我已無所謂了。因為,此刻,我真的成了一個廢人。

“不過,夏姑娘,你放心,衛姑娘的醫術十分高明,她並沒有讓你陷入殘廢的境地!她已為你敷了藥。她說,也就初始的幾日,你會行動不便,等再過半個月,你就能正常行走活動啦!”

我虛弱地應了一聲,算是回答。

思夏看看我,轉過身,伸進冒著熱氣的臉盆裏,絞幹擦臉布遞給我,我接過,心不在焉地擦了把臉。她又扶著我做到梳妝鏡跟前,為我梳理長發。

望著鏡子中臉色蒼白的自己,我懊惱不已的閉上眼。想不到,真是想不到哇,十多年跟隨師父的勤學苦練,發瘋似的練習護體神功,如今,如今竟是毀於一旦了!

想到這裏,我心有不甘地念起神功運氣的口訣,然而,重覆了若幹次之後,體內卻是察覺不到一絲真氣。我倒抽一口冷氣,後背沈沈地靠在椅背上,全身松軟無力。

這時,鏡中少女手指發顫的模樣吸引了我的註意,因為消瘦,她的顴骨高高聳起,那裏已失去少女該有的紅暈。

“夏姑娘,”思夏悵然所失地喚我,“等你手腳好了,你就要成為元帥的夫人了!”

洶湧的波濤在我腦中呼嘯盤旋,然而,這股憤怒仍被我的理智控制。我咬著牙,看向鏡子中的思夏。她果然把話說了下去,

“昨天……我與念夏她們幾個上茶時偷聽到的……元帥叫了李軍師、柳將軍、徐將軍和衛姑娘,他們先是說了會兒現在缺錢少糧的狀況……接著又說了會兒什麽契丹人的話題……最後,聊完這些,元帥終於說了正題……當他說出要娶夏姑娘你為妻的時候,遭到了座下四個人的一致反對。衛姑娘當場就哭了出來,任憑徐將軍怎麽安慰也沒用,李軍師盯著元帥,問他是不是在開玩笑,柳將軍雖然反對,但他說想聽聽元帥之所以要這麽做的原因……”

“原因?”咀嚼著這個詞,我回過頭,不顧手腕的酸痛,握住了思夏要往我發髻上插發釵的手,顫抖著聲音,我追問,“什麽原因?”

她投給我一個羨慕多於嫉妒的表情。“夏姑娘,你就不用瞞我啦!元帥把你的身世都說啦!”

“都說了?”一下子,我只感覺掉入一個冰窖。渾身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怎麽,你冷?”思夏望著我,“哎呀,是呀,你的手這麽涼!該死該死!夏姑娘,我這就為你去生個火盆!”

我死死地把她拉住,手腕因為過多用力,而滲透出血絲。思夏見了,嚇得臉色慘白,呆呆地望著我發怵。

長嘆一聲,我讓她把昨天見到的事繼續往下說。

她有些害怕地望望我,用力地點了下頭,走到桌邊給我倒了一杯熱茶讓我擺在手心裏捂手。接著,她才又開口。

“真是沒想到哇!夏姑娘……原來……原來你才是德王的親生骨肉……那個福王與德王竟是沒有一點兒關系……元帥說出這些之後,在場的三個人都懵了!只有李軍師臉色依然鎮定。他沖著元帥站起身,

‘夏小離的事,我與元帥你同時獲知……然而,大元帥,即使為了借助德王皇族的血統,染指天下,你娶此女的事,仍須從長計議!’

元帥的臉沈下臉,不過他沒有立即發怒,‘小柳,你似乎有話要說,嗯,對於這件事,你怎麽看?’

‘啟稟元帥,若是夏小離為德王親生骨肉這件事屬實,那麽,我倒是不太同意小甲的看法……正所謂,名不正言不順,既然我們現在以福王的名義,召集天下之力對抗金陵的盛平皇帝,那麽,福王便是我們做給天下人看的向開元皇朝宣戰的一面大旗……現在,這面旗子破了,壞了,若再用下去,勢必將對我們整體揮師金陵,定鼎天下的計劃產生不利,既然如此,我們何苦再死抓著這面破旗不放?況且,一旦這樣的流言流傳出去,洩露到金陵那邊,到時,不僅我們失去了師出有名的契機,就連我們手下將士的軍心也必然大亂,由此產生的後果,不堪計算。而要制止這諸多災難性的後果,我們所要做的卻是不費一兵一卒地接納一個女子。究竟該怎麽做,豈非已顯而易見?’

柳城葉侃侃而談,說得正起勁,李小甲吊梢著三角眼,兇巴巴地把他打斷。

‘小柳,你太不了解這個女人了!對於這個夏小離,你可以說一無所知!’李小甲大叫。

‘小甲又要說此女的可怕麽?我看不見得!對她一無所知的我如今至少曉得,她現在已是武功俱廢的情景!’柳城葉反唇相譏。

衛紅衣聽到這裏,停止了哭泣。一下子,她從座位上沖出,走到元帥跟前,食指指著元帥的鼻子嘶叫,‘啊……曹岳……你……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讓我挑斷了她的手筋腳筋……原來你心裏早存了打算……曹岳……你這個騙子!’

‘是的,夏小離的內力武功盡失,她就算再狡詐,也如同一條被拔去毒牙的蛇,沒什麽傷人的能耐了……再說……’柳城葉說到此處低沈下來,他望了眼元帥,‘再說,就算我們幾人堅持反對,恐怕也不能撼動元帥的決心吧!’

元帥聽到此處哈哈大笑,‘知我者,城葉也!’

衛紅衣凝視元帥看了好一會兒,捂著臉,轉頭就跑。徐衍朝元帥他們欠了欠身,二話不說地就跟著衛紅衣追了過去。

這時,望著他們兩人遠去背影的柳城葉與李小甲對望一眼,兩人紛紛搖頭輕嘆。

‘元帥,小柳,其實我所顧慮的不僅僅是夏小離這個人本身……別說她現在失去了武功,就算她依然身負絕世神功,仍然不過是個女人……追求傻乎乎的愛情始終是女人這類愚蠢動物終極追求的目標……唉,小柳,你別打斷我,讓我繼續把話說下去……

‘關於我剛剛說到的這點,如今我們回過頭來看當初的夏小離與化名為連容的福王,便是充分的例證!難道……當初閃耀在黑幫作為呼風喚雨的老大的夏小離,她的武功不高深,她的智謀不卓越?嘿嘿,單看當初,她對咱們元帥抓了又放的行徑,就足以窺見此女的手腕!她不僅殺人不眨眼,而且心計深沈,處事毒辣。凡能力所牽制化為己用的人或物,沒一個逃得了她的掌心!然而……可惜……可惜……她畢竟是個女子……終究要掉入情愛的陷阱……

‘恐怕就是窺破這個奧妙,曾經化名為連容的福王,才會悄然朝她靠近……接下來的事實怎麽樣?哈……縱使這夏小離縱橫黑幫,浸淫手段無數,可終究是逃不脫五指山的猢猻,福王盡管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傷受挫,可是,始終都是掌握此女的如來佛祖!當然,所有這些,都是在此女沒有變心之前。我曾聽說,為了救福王,取得給福王醫治腿腳的傷藥,這個夏小離可是寧願自殘性命……不信的話,你們細看她現在的咽喉,那上邊還有一處凸起的白痕,那就是那時她為了獲取傷藥,自殘割喉的證據!啊……元帥……請你也先別打斷我……我知道……這件事……當時你是在場目睹的……所以……如果我說的有差錯的話,你可以給我指正……不過……若是我尊重事實的話……還請你把我這番長篇的論述聽完……

‘再接著,夏小離又為了保全福王,而不惜自己與元帥以及黑幫左右護法義結金蘭,再後來,她又為了福王,投身到當時我們依靠的慬王帳下……

‘說了這麽多,我無非想進一步得出一個結論,追求情愛的女人不僅僅是傻子,更是瘋子!這種愛人愛到不惜犧牲自己的程度簡直令人毛骨悚然!接下來,我要說到關鍵,那就是,元帥……你可要明白……現在……她夏小離心裏的人是誰!然後,你再把她與福王曾經擁有的這些經歷聯系起來,你就可以完全看出此女的危險性!’

‘危險性?’元帥反問,‘我怎麽看不出?’

‘唉,’李小甲猛掐自己大腿,‘你怎麽還沒察覺?元帥,她夏小離就是個瘋子!為了情愛徹頭徹尾的瘋子!一旦抓住心裏的那個目標,她就什麽都不顧了呀!這樣的人,難道還不危險麽?’

柳城葉皺著眉忽而望望口沫四濺的李小甲,又不時看看元帥,顯得頗為疑惑。

‘以上這些,還只說了她個人不足為我們接納的原因,接著更不能叫我們忽視的便是她夏小離所牽扯到各方面的棘手的關系……不說她那個人才濟濟的黑幫,也不說她那兩個忠心耿耿的左右護法,單說她與東洋織田家族唯一繼承人織田不谷交好的關系……單這一點……我們就不得不有所顧慮哇……’

‘我卻不這麽認為……’柳城葉忍不住把李小甲打斷,

‘當初對你們倆暗地裏謀劃毒殺織田老族長意圖插手織田家族利益的事,我就不讚同……現在……好不容易有了夏小離這層屏障,豈不是天賜予我們的契機!我們正好可以充分利用她與織田家族化幹戈為玉帛……俗語有雲,冤家宜解不宜結……織田家族素來與我們交好,雖結下這道梁子,但畢竟雙方利益在先,關於這點,恐怕織田那邊的玉樹、九尾等人也看得十分清楚,因此,直到現在,織田不谷那邊也沒傳來什麽太過急躁的消息……所以……我想……這件事……我們還是有轉圜的餘地的……因為不管怎麽說,只要我們度過這個冬天……獲取到足夠的經費……奪去金陵,實非難事……天下即將歸入元帥所有……他們織田家族就算心裏再怎麽不滿,恐怕也不敢拂逆這等大局……況且若再有了夏小離作為中間人加以調停,我想……與織田家族之間的怨隙遲早能消弭於無形……’

‘好!’元帥拍手,沖柳城葉豎起大拇指,‘還是小柳眼界寬闊!真是說到我心坎裏去啦!哈哈哈……小甲……不是我說你,論算計,你是四大將領中的翹楚;不過,論高瞻遠矚的胸襟與氣度,你終究要遜小柳一籌哇!哈哈哈……此事不必再議……’

元帥停下來,望著李小甲欲言又止的模樣,擡手把他制止,

‘小柳已把這件事能帶來的所有好處,都分析得一清二楚!夏小離,我娶定了!’”

思夏神色黯然地吐出最後一個字,門外咯咯地笑聲伴隨著輕快的腳步已從遠處傳來。來的是念夏她們!

心思忐忑間,我抓住思夏的手,乞求她再幫我一次,逃離這裏。

思夏朝我搖頭,說是難辦。

我默然地點頭,“是啊,如今,過去幫過我的衛紅衣必定把我恨死了,我哪裏還有什麽機會?”

“機會……”思夏重覆著我的話,臉上呈現出濃濃的憂慮。

“吱呀”一聲,念夏、傾夏、慕夏每人手裏端著一個托盤已經逐個魚貫而入。她們的托盤上擺滿了數個小碟裝的精致的菜肴與點心。眨眼間,就把一張桌子擺滿。只有桌子中間一個大碗裏裝著粉白相間的羹燙,銀耳雞茸羹。

望著桌上琳瑯滿目的盤碟,慕夏誇張地朝我做了個鬼臉,道,

“夏姑娘,你都不知道喲,元帥在聽到你說要吃東西時臉上是怎樣的一副表情!我敢說,就算你對他說,你要吃天上的月亮,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摘下來給你的!若不是剛剛府裏來了契丹的什麽風雲二使,元帥不得不領著四大將軍鄭重接待而沒有空暇的話,這麽多菜,他一定會親自為你端過來的!”

風雲二使?默念著,我望著慕夏紅色的發帶正在發楞,念夏已盛了一小碗銀耳雞茸羹塞到我手裏,傾夏捏著湯勺又抵到我另一只手上。這三人滿眼期待地望著我,齊聲催促,“快吃吧!”

我舀著湯勺往嘴裏送了一口,松軟香甜的銀耳伴隨著切成細顆粒的雞肉滑入我的咽喉。

“好吃麽?”三人閃著眼睛問我。

我沖她們點頭。不一會兒,已吃了個碗底朝天。

“好吃就多吃一點!”三人又說得那般整齊,接著她們七手八腳地又給我盛了一碗又一碗。我確實餓了許久,雖隱隱覺得她們三人笑得有些暧昧,然而,已顧不了那麽多。一句話不說地接過小碗,咕嘟咕嘟往下吞。很快,那大碗裏的湯羹就見了底。

“啊,還有一點點銀耳……夏姑娘……拜托你把這最後一點也吃了,好不好?”念夏說著,連同傾、慕二婢朝我雙手合十拜倒。

接過念夏遞來的最後小半碗羹,我疑惑地望著三人,仍是把羹給喝完。這麽做倒不是給她們面子,而是我的肚子確實餓了。再說,那湯羹的味道畢竟不壞。

“太好了!”慕夏拍著手原地跳了起來,念夏與傾夏也是望著裝湯羹的空了的大碗眉開眼笑。同樣與我看得不解的思夏這時問出我的疑惑,“你們怎麽這般開心?倒似打賭又贏了錢一樣!”

“被你說中啦!”慕夏朝思夏皺起鼻子。

念夏瞧了眼身旁的傾夏,朝我眨眼睛,“這碗銀耳雞茸羹其實是大元帥親手做的!他還交待我們幾個,說若是能讓夏姑娘把他做的這碗羹都吃完,就獎賞我們出府半天呢!”

依然駐留在我口齒間的銀耳雞肉的香味忽然改變,方才還甜而不膩的感覺瞬間轉化為苦澀。望著正站在三女身旁,朝我投來幽幽一瞥的思夏,我不禁回想起思夏方才與我說的那番話,心頭一陣惆悵,暗道,“如今,曹岳對我,當真是勢在必得嗎?哦……無風……無風……你在哪裏……此刻……你聽見我的求救了嗎?”

我的思緒被身旁三個嘰嘰喳喳如麻雀的少女打斷,她們一會兒驕傲地問思夏要她們給她帶些什麽好玩的東西,一會兒又低下頭,相互咬著耳朵,用很大的聲音在討論假若出府要先去什麽地方。念夏與傾夏吵得最兇,前者說從沒有吃過杭州地道的小吃,要去靠近西湖處的一條小巷子裏尋覓美味;後者重在購物,說外邊的吃食哪裏比得過元帥府大廚的手藝?又說杭州的布料天下聞名,好不容易出得了府一趟,自然要去多買些美麗的布料,裝扮自己。念夏聽了,譏笑傾夏動了春心,傾夏急得臉紅,要去撕念夏的嘴。杵在兩人中間的慕夏倒是個沒主意的,在念夏說美食時哇哇叫好,而後在傾夏說布料時又連連附和,因此,這時當她伸手把兩個同胞姐姐攔住的時候,反被念夏、傾夏反抓住胳膊,要來咯吱她的腋下,慕夏似乎極其怕癢,剛見了伸過來的手指,就咯咯咯地笑出了眼淚。念夏與傾夏遂也跟著掩嘴而笑。

我註視著那蕩漾在她們嘴角專屬於少女的無憂無慮的笑容,心裏百感交集。一個古怪的念頭忽然冒出,我忽然想,若是當初我沒有碰到劉寅吉,遭受過情感上一番的坎坷,是否還會像現在一樣喜歡上無風?這個問題的答案令我陷入迷惘。

“餵,你們說,我們現在就出府逛逛,怎麽樣?”膽子雖大的念夏面帶微笑地提出這項提議。

傾夏大聲說好,“就是今天!今天正好府裏來了那什麽風雲二使,幾個將軍都陪著,大元帥也在那裏照應,我們可是早已上完了茶水與點心,沒了事的!若不乘著今天享受一下元帥賜予的半天假,等再過些天……恐怕就沒我們閑下來的時候了!”

“為什麽呀?過些天,我們就要很忙麽?”慕夏不解地問道。

念夏、傾夏雙雙擰住小妹的臉頰,齊聲笑罵,“哎喲,過些天,是什麽日子你都不知道啦!”說著,兩人用意猶未盡的眼光瞟向桌中間那碗空掉的大碗,慕夏頓時領悟,用眼角斜了我一眼,訕訕地沖兩個姐姐傻笑,“是哦,我真笨!連元帥與夏姑娘的喜事都給忘啦!”

“所以喲,我們可得乘著今天這樣難得的時光,好好出去逛逛杭州城!”念夏收回擰住慕夏的手,很是肯定地說。

傾夏卻依然捏著慕夏的嘴巴不放,

“餵,你怎麽說,要不要馬上跟我與念夏出去?”

“馬上?”歡喜的神色在慕夏臉上消失,她有些求救地望了望大姐思夏,然而,卻沒得到援助。接著,慕夏把傾夏的手甩開,

“我們現在出去不好吧……這樣……夏姑娘就只有思夏一個人服侍了……再說,元帥又沒說是在今日給予我們放假……我想……我們不如改天吧!”

“哼,怕什麽?難不成,你是怕思夏又把夏姑娘放了不成?”快言快語的傾夏此話一出,我與思夏對望一眼,臉上都變了色。

然而,正處在興奮當中的三個少女誰也沒看出我與思夏的不安。

“哎呀,你可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念夏啐了一口傾夏,自以為很了解世故地朝我使了個眼色,自顧地說道,

“當時會出現這樣的狀況,你們幾個又不是沒有聽元帥提起過……當時……是咱們的元帥與夏姑娘吵嘴啦……要不是為了慪氣……為了讓元帥著急……夏姑娘怎麽會故意離開這個即將成為她自己家的府邸?所以說啊,當初思夏的幫忙是幫了倒忙,是她好心辦了壞事!拆了元帥的臺!所以,自然,現在元帥還惱她。咦,夏姑娘,你的臉怎麽這麽紅,手指怎麽也在發顫,難不成我說的不對?”

沒待氣得七竅生煙的我開口,思夏已搶先發問,“大元帥對我的這件事,是這麽跟你們解釋的?”

三女點頭齊聲稱是。

“所以啊,現在與元帥和好的夏姑娘怎麽還會逃跑嘛……再過幾天她就要成為元帥的夫人……如今……夏姑娘又貴為德王的女兒……所以……等過了這個冬天……元帥平定天下的時候……你們說……與夏姑娘匹配的稱號是什麽?”

“元帥還是元帥,她自然還是元帥夫人!”慕夏如此回答。

“笨!”有些暴力的傾夏伸手打了下慕夏的腦門,“到時候我們的大元帥很可能就是皇上啦!”

“啊,那麽夏姑娘不就是皇後嘍?”慕夏這才反應過來,手捂著被傾夏打疼的地方,朝我投來敬畏的眼神,“唔,是的,自然,當然是這樣!哪有女人不喜歡當皇後的!”

“所以嘛,我說把夏姑娘與思夏留下,絕對沒有問題啦。”念夏與傾夏並肩,朝慕夏大嚷,兩人極為不耐煩地吼道,“餵,你究竟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出府?”

慕夏縮著腦袋,十指朝兩個姐姐亂晃之際,她身後的思夏忽然朝我投來興奮的目光。

CHAP64 逃不開的網1

一個時辰後,我已站在在一個叫花港的涼亭裏。涼亭外就是煙波浩渺的西湖。

慵懶的光線下,乳白色薄霧迷離在空氣中,沒有散去,讓這個被蘇軾稱為“淡妝濃抹總相宜”的湖籠罩上一層朦朧的輕紗。在這層輕紗中,遠處的雷鋒塔淡的只剩下一個輪廓,而近處的白堤也很模糊。能清晰分辨出的只有此刻搖晃在涼亭欄桿下的一堆殘荷。

枯黃,憔悴的荷葉耷拉著腦袋,蜷縮著身體,在凜冽的寒風中顫抖著一雙雙欲哭無淚的眼,望向四周——

冬天來西湖賞景的人依然不少,都是些身穿華美奢華服裝的游人。他們當中一撥人是腆著肚皮,滿臉橫肉的暴發戶模樣的打扮,這些人或抱著暖爐,或叼著煙鬥三三兩兩圍聚在一起低語,我凝神聽了幾句,聽他們討論的不過是現下杭州城緊俏的糧食、藥品之類的貨物市價的問題;剩下另一撥人則是昂著頭,雙手背在身後,一副看誰也不順眼只有自己是宇宙間唯一真理的表情。比起先前那撥人,他們顯得更加放肆。幾個看上去才十幾歲的少年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下,摟著懷裏濃妝艷抹的妓、女大聲調笑。“曹岳”“劉寅吉”甚至曹岳麾下四大將領成了他們口中提到的最頻繁的字眼。

湖水上雖然還有冰,但早已碎裂。陽光無力地照射著湖面,給湖裏的生物帶來一些憐憫的溫暖。拋灑著手中的饅頭碎屑,我望著正從水中浮上來爭相吞食饅頭的紅色鯉魚。耳畔傳來身後同處在涼亭裏的兩個少年的談話。一個打扮妖艷的女人站在他們中間。

“曹岳我雖然不認識,不過我卻有幸見過曹岳最信任的軍師!怎麽,你不會連李小甲的名字都沒聽過吧!”

我捏著手裏剩下的半個饅頭,轉頭悄悄打量此人。

一個臉色發青,個子只到身旁妓、女下巴的少年挑著眉毛,逼迫著正處在變聲期的公鴨般的嗓子尖利地沖他面前那個瘦得好似一根麻桿臉上長滿麻子的同伴叫道,

“哎,趙兄,你這樣看著我做什麽,你不信我說的話?那我幹爹你總認識吧!拋開他曾經是朝廷宰相仇忠言眼前的紅人不說,如今,即使在杭州,李小甲也要賣他老人家些許面子!那天我幹爹為了給我在曹大元帥帳下謀取一個職位,特地帶了我到了大元帥府……好家夥……他那座府邸……嘖嘖嘖……你們沒見過……自然不知道……這麽形容吧……皇宮什麽樣,元帥府邸就什麽樣了!”

“哪有那麽大?我叔叔有個同鄉碰巧在那裏當差,聽說整座府邸不過占據郊外百餘畝土地……雖說已十分壯觀……但比起金陵盛平老兒的皇宮來……恐怕多又不及吧!伍兄,你言過其實了!”

“啊,趙兄,我只是表達這個意思嘛!總之,那座大元帥府邸修建得金碧輝煌就是了!”姓伍的少年嘻嘻一笑,伸手摸到身旁始終用一把圓扇遮住臉的妓、女的臀部,狠狠掐了一把。那妓、女擠著眼沖他拋了個媚眼,扭動起水蛇腰。伍姓少年大樂,揮開妓、女遮擋的圓扇,沖著她那齜著兩顆齙牙的血盆大口親了上去。

一旁姓趙的少年吮吸著齒頰間的口水,嘖嘖讚嘆。

姓伍的少年非但沒有擡頭,反而又把頭埋在妓、女的脖子間一陣啃咬,直到妓、女發出一聲吃痛的尖叫,他才滿意地把妓、女松開。擡起頭,他故意用極慢的動作抹著嘴角沾染上的胭脂,指著站在自己身邊臉色已經有些惱怒的妓、女,得意地朝對面的同伴炫耀,

“趙兄,你看,她這身打扮,像誰?”

我朝妓、女望了過去,突然,她那垂蕩在耳邊的兩條麻花辮,以及綁在辮子上的兩條發帶吸引了我的眼球!竟也是綠色的發帶。

姓趙的少年瞥了眼發帶的顏色,朝姓伍的少年投來羨慕的目光,“沒想到,伍兄也入了杭州士大夫與貴族子弟的潮流……很明顯不過嘛……瞧這位佳人的打扮,她自然是伍兄的‘思夏’嘍!”望著妓、女胸前的那兩個鼓起的水囊,姓趙的吞下一口口水,“伍兄的艷福,真是羨煞旁人,羨煞旁人哪!”

“哎,這算得了什麽!趕明兒我懇求我幹爹,再給我弄三個標志的來,湊齊了剩下的‘念夏、傾夏、慕夏’……嘿嘿……彼時邀約上趙兄同游花叢……你我左擁右抱,上下其手,豈不快活也哉?”

“那我趙亮節就先在這兒多謝伍兄的一番美意了!”

“區區小事,何足掛齒?到時,趙兄……我們也可以過一回做大元帥的癮了!呵呵呵……”

機靈的扮作“思夏”的妓、女乘機朝兩人福了福身體,同時稱呼他們為大元帥,伍、趙二人更是大喜,各自從衣袖裏取出一塊銀錠子扔到妓、女腳邊,妓、女千謝萬謝地附身撿了,收在懷裏。

一陣猥、褻的笑聲過後,姓趙的忽然又接著剛才未盡的話題問,“伍兄,那你後來謀求職位的事如何?”

“啊,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職位,不過是為我伍高風找了個登記軍、械諸多武、器入出庫房的差事!動動筆而已!”

“哎喲,伍兄……啊不,伍大人,失敬失敬……”姓趙的萬分激動地望著同伴,滿臉漲紅,急急地後退一大步,垂下棗核般的腦袋,他雙手抱拳,對著同伴拜了又拜,“伍大人,伍大人,如今,你可是就要平步青雲,高飛直上了哇……還望念在與區區一番故交的情分上,在李小甲軍師面前為小弟我美言幾句,也好叫小弟我也沾沾你的光……”

踮著腳尖,姓伍的終於夠到了妓、女的肩膀,妓、女把頭耷拉到最低,很是配合地靠在他懷裏。姓伍的用手指捏起妓、女的綠色的發帶,與妓、女交換了幾個暧昧的眼神之後,這才記起他的同伴。

“趙亮節”,他直呼同伴的名字,“你怎麽不去求你的叔叔,反倒求起我來了?先前幾年,你叔叔可是這杭州城裏數一數二的角色!你的事,他如今怎會不管?”

“啊,伍大人,你是曉得的,我叔叔哪有那麽大的能耐,早先也不過給這杭州巡撫充作幕僚,即使當時的巡撫大人賞識,不過仍是沒有頭銜,說穿了,不過一名手捏稍許權、柄的紹興師爺!自打曹大元帥駐軍此地,巡撫跑了之後,我叔叔就是鏡裏黃花,一日不如一日。此時,若非仗著早年的老本吃些利錢,恐怕連生計都成問題。因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