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下，大人的春風得意可是叫我羨慕得緊哪！”

“嗯，你說的卻是實情。若非我娘讓我認了我現在的幹爹，只恐怕我比你也好不到哪裏……同是天涯淪落人哪……趙亮節，你放心，你的事，本大人自會存在心裏，嗯，不過也不必著急嘛，就算要給你辦事，也得等我在李軍師跟前站穩了腳跟之後再定，再說，我還得看上面的眼色才好下菜不是？大元帥我們夠不著，李軍師可總能巴結得到，總得挑一個他老人家開心的時機，才好為你進言吧！”

“是是是……大人說得極是……”這一回，趙亮節連同伴的姓氏都省略了。

斜眼瞥著涼亭裏這兩個人做作的醜態，我只覺厭惡至極，望著凝結在湖面破冰渣裏向我眨眼的七彩的光，一些落滿灰塵的畫面飄忽到我眼前……

黑幫裏那一張張獻媚閃爍的眼被我記起……無數殺人如麻、雙手沾滿血腥的長老伏在我腳邊，他們向我匯報各自轄區裏的利益與糾紛，他們試圖用亢奮的語調與飛濺的唾沫來表達他們對我的忠心，他們是那樣害怕我，害怕我變臉；他們是那樣畏懼我，畏懼我發怒。他們如一條條蠕動在漆黑土壤裏的蚯蚓一般，只知道大口吞噬著自己地盤上那些象征著權財的土壤，沙沙沙……他們偶爾也會發出蠶吃桑葉時的聲音。他們依附的土壤叫做黑幫，而我那時，就是這片土壤的主宰，作為黑幫老大，我還有另一個名字——夏冷月。

伴隨我執掌傲視群雄的除了右護法無晴，還有——無風，接著，無風時常瞇起眼睛，作沈思狀的微微蹙眉的模樣在我眼前清晰地出現……啊……他現在還好麽？他若是活著……掌管全國消息網絡的他必定已收到曹岳要娶我的消息了吧……聽到這消息……他會來找我麽？當然，這是最好的打算。若是……若是萬一，他不幸已經……啊……不可能……我立即斬截掉心中惶恐的那份猜測，自我安慰道，

“論智謀，他勝過曹岳；論武功，也只有無晴一個人能制住他……所以……曹岳設下的陷阱……絕對不會對他構成威脅……他會回來的……一定會回來的……他還沒親口對我說要娶我的承諾……所以……他絕對不會有事……絕對會回來的……”

自打午後我輕而易舉地逃出大元帥府到此時，潛藏在我心中的對無風的思念便逐漸膨脹起來。這兩天發生的事太多，多得仿佛一座座沈甸甸的小山，接踵地紛紛朝我壓來。師父的事，我生母如蝶的事，我自己的身世，德王妃與師父母親的過去，寅吉的身份，曹岳的逼迫，寅吉賣力的表演，無風的心灰意冷，寅吉與曹岳之間驚心動魄的對峙，李小甲的下流，德王妃的慘叫，大塊大塊肥碩如牡丹花般的鮮血，火藥哄然的巨響，曹岳後來停留在我耳邊的低語，所有的這些變故紛紛化作了長滿尖刺與絨毛的細腿，一陣青煙中，它們組合起來，化作一條巨大的披著甲殼油亮通體黑中帶紅的大蜈蚣。這條毒蟲炫耀得意地仰起頭顱，晃著頭上那兩根細如發絲的觸角，朝我裂開了腥臭的大口。

毛骨悚然之間，我的後背奇癢，似乎真有什麽爬蟲爬到了上邊，我不安地扭了一下，耳畔繼續傳來的對話，把我從想象中拉回。

“大人，不知你聽說沒有，最近元帥府似乎要發生大事啦……契丹蠻子來啦！弄不好，我們在沒對付金陵的盛平之前，就要先對付契丹人啦！聽說契丹來的那兩個‘風雲二使’對大元帥說了許多不恭敬的話，把元帥氣得半死，不知此事是否屬實……”

“嗯？”伍高風發出一聲怪調，接著捂著肚子，哈哈大笑，他身旁的妓、女雖然不知道她的恩客笑的是什麽，然而，出於職業道德，也陪著笑得花枝亂顫。

趙亮節被笑得有些赧然，他摸著像被人重錘打得陷下去一塊的腦門，自我解嘲道，

“啊……看來我的消息必定是弄錯了……惹大人見笑了……大人……我只是好奇……怎麽，大元帥與契丹蠻子也有交往？這倒是沒聽人說過呀……”

“唉，大元帥袖手高山流水，俯瞰天下，誰人不來臣服投靠？”

“大人是說，契丹人來，是為了向我華夏大國俯首稱臣而來？”

“那是自然！想必這些契丹蠻子也看出了大元帥不可抵擋的威風，知道天下將改朝換代，大元帥將取而代之……怎麽不趕緊過來好好巴結……”

“哎喲，大人，這話你可要小聲些說……不是聽說自從慬王死了之後，又冒出一個什麽福王嘛……我估計就算號令天下，這傀儡的位置，福王還是要坐幾天的！”

“趙亮節，嘿嘿，原來你還不知道這裏邊的內、幕……來，我告訴你……那個福王其實是假的……唉……你瞪我做什麽……自古豪門多怨婦……福王的老娘又不是第一個耐不住寂寞的貴婦……福王的老爹也就是死去的德王，他自然也不是第一個被戴上綠帽子的丈夫……嘿嘿……”

“喲，這可是個驚天的消息……大人此言可否屬實？”

伍高風不語。只用灰色的眼珠看住趙亮節。在把後者看得額頭冒出冷汗的時候，姓伍的才把手搭在同伴的肩膀上，

“念在你我號稱‘高風亮節’杭州二少的情分上，我會誆你？”

“哎喲，這麽說來，那麽……大元帥可是無須顧忌啦……”

“非也。”

伍高風給出的否絕把趙亮節嚇了一跳，“怎麽？難道這其中還有什麽隱情不成？”

“來，你附耳過來——”伍高風推開那妓、女，拉過趙亮節，一陣細語。

我武功雖失，但仍耳聰目明，屏住呼吸之際，他們壓低嗓子的一番交談，盡入我耳。才聽那姓伍的開頭說了“那德王其實還有一個親生女兒”的話，我一顆心就飛奔到了嗓子眼，心神緊張之際，竟是漏掉了他們一段對話，等我緩過神，才又聽見下邊的話——

“可是，這個異常神秘的德王的女兒，我們誰也沒見過，我也是聽元帥府裏一個叫王大滿的傻子說的……只知道這個德王的女兒似乎舊姓姓夏……”

“傻子說的話也能信麽？哎喲，大人，小的失言，小的失言，我絕對沒有冒犯大人的意思……”

“嗯，算啦算啦，我跟你這樣的人計較什麽。這王大滿雖然癡傻，不過，可是常常在衛紅衣身邊出入……我聽下人們說……經常聽到衛紅衣這個妖嬈的小娘們兒與這傻子把門關起來，幹那茍且之事呢……關系如此密切的人得來的消息，總不會假吧……再說……憑那傻子的腦袋，恐怕就算要編造故事，他也編不出！”

“啊，大人的話令小的茅塞頓開……看來，很快，不僅天下易姓……連母儀天下的主兒都有啦……哎呀，跟大人你說的這樁元帥府的大喜事比起來，小的方才所提及的消息，簡直不堪入流……由此，當真可以窺見大人的寬廣見識，真叫小的自愧不如，佩服驚嘆呀！”

“唉……”

“大人為何嘆氣？”

“惆悵哇！感嘆哇！”

“大人不必如此，若有小的能效力的地方，小的必將赴湯蹈火，鞠躬盡瘁！還望大人明示……”

“我其實是自愧不如哇……如今，我連四個婢女都沒集滿，如何又找一個更可人的‘夏娘娘’來艷壓群芳呢？看來，如今這令杭州士大夫趨之若鶩的‘東施效顰’的潮流，我可是趕不上了！”

“大人何不早說？舍妹正是合適人選。她雖年方十一，不過卻早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嗯，雖然不如大人身旁這位‘思夏’勾魂招人，不過，有了大人這般酷似大元帥的偉岸丈夫，模仿‘夏娘娘’這件難度極高的事，恐怕不會令聰穎的舍妹覺得為難……”

“哦？亮節，這麽說，你我就是一家人了？妹夫大人？”

“豈敢與大人並肩？小的只求為大人鞍前馬後，提鞋駕車，今生足矣！”

“說得好，說得好……我看，等令妹過了門，找個合適的日子，你就跟著我去拜會李軍師吧……”

“大人……”趙亮節“撲通”一聲跪倒，拱手作拳，對著伍高風咚咚咚地磕了三個響頭，“大人……你比我死去的親娘待我還要親哪……”

聽到此處，我把手裏的半個凍僵的饅頭扔到了欄桿外的湖面上。此舉引來了數條剛才沈在水底的大魚。顯然，方才饅頭的碎屑不足以引起它們的興趣。這些大魚條條興奮，張吸著貪婪的大嘴，圍著饅頭排列成一個圓圈。在你爭我奪之中，饅頭被它們的合力推到了更遠處，性急的大魚更加激烈地扭動起身體，它們的鰭，尾那樣有力地劃動水面，嘴巴全都張到能吞下一枚銅錢的程度，然而，半個饅頭對於它們來說，仍然無法一口吞掉。彼此爭搶的結果是誰也沒把饅頭立即吃掉。力量不能到達的境界，時間卻做到了。泡在水裏饅頭漸漸腫脹，松軟的身體被水撕扯開，這時，一直煞是羨慕圍繞在大魚身旁眼饞的小魚發動了偷襲，細小的它們憑借著靈活的身體游弋到一片片饅頭碎片墜落的正下方，對準，張口，吞食，一系列的動作精準無比。等到大魚們反應過來，小魚已蠶食了饅頭一大半。我的目光從小魚身上收回，落在正從涼亭裏走出的伍高風摟著那妓、女走在前邊、趙亮節哈腰彎膝的三人的背影上，不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喃喃道，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魚、人莫不都如此……”

“啊，是師父的呻、吟（聲音）……啊……啊……你真的是……”一個響亮的嗓音忽然在我跟前響起。織田不谷就像一場大雨過後，第二天從平地裏冒出的竹筍一般，他顫抖著幹裂的嘴唇，伸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不過，我首先沒有表現出此刻我體內與他相似的激動，而是立即糾正了這位徒弟中文發音上的失誤，“拜托！不是呻、吟，是聲音！”我有些慍怒地瞪他一眼，環顧四周，果然瞥見幾道因為聽見“呻、吟”而朝涼亭這邊投射過來的好奇暧昧的目光。我臉頰發紅地伸手打中不谷的後腦，小聲啐道，“不會說中國話，就不要說！你說的東洋話，我又不是聽不懂！”

“太好啦！真的是你！師父！我太高興啦！”織田不谷忽然沖過來抱住我的腰，把我一直戴在頭上用來遮擋的鬥笠碰掉在地上，他嘴裏哇啦哇啦地很是興奮地說著東洋話。

苦於喪失武功的我只得被他雙手舉起，脫離了地面。接下來，若非悄悄靠過來的輔佐他的兩位肱骨之士——九尾與玉樹——猛地朝他這位新任織田家族族長使眼色，估計他會抱著把我扔到涼亭的房梁上，接著再大笑又大叫。某種程度上而言，鞠躬必定要垂直下腰背，以切腹為榮的東洋人仍然擺脫不了他們流淌在他們民族血液中那份屬於浪人的因子。做作又自大的表象下掩蓋著的是放浪形骸的心。這一點，尤其在我這個徒弟身上表現得十分明顯。

織田把我放下。九尾喊了我一聲“太師父”，彎下腰要給我磕頭行禮，我扯住九尾的手，說是不必。孰料九尾那五根冰涼的手指忽然搭在我的腕口，只一會兒，他臉上已然變了色。或許是出於安全的考慮，接下來，我們四人的對話都用東洋話進行。

“太師父，你……你……真的是……已經……啊……數月之前身受重傷的你還把我打敗了呀……這才過了多久……太師父……你……你太可憐了……太師父……你放心……我絕對不會放過那些害了你的惡人……太師父，我一定為你報仇！”

話未說完，兩顆憤怒的淚珠跳出他的眼眶，九尾嗅著鼻子低下頭，攥著袖口擦臉，然而，眼淚卻越擦越多。

“老參謀……你的意思莫非是……”玉樹望著哭得眼淚鼻涕一把的九尾，臉色也變得十分難看。不過，與率性而為仍舊小孩兒性子的主公、以及愛憎分明，性情直爽的九尾青衫相比，玉樹顯然冷靜、鎮定許多。他沖始終把眼睛黏在我身上的織田不谷咳嗽到第九聲，織田才反應過來，應了一聲。“玉樹君，你有什麽建議麽？”

“啟稟主公，夏姑娘，我看這裏人多口雜，多有不便，不如，我們換個地方說話吧。”

“不。”我朝玉樹搖頭。

“為什麽？”織田與九尾詫異得問出異口同聲的疑惑。

“我與人約好了，要在此處相侯。”

“師父！”織田乞求地叫喚我，“你好不容易‘剛’從‘那裏邊’逃出來，怎麽，怎麽還不小心隱蔽自己呢？”

頭頂的光線忽然減弱，擡起頭，我註意到幾大片灰褐色的濃雲不知從何處飄浮過來，兇神惡煞地圍堵住太陽，把它綁、架。

天黯淡下來。湖面上的魚群吃完饅頭，心滿意足地潛沈到水底不肯再露出水面；枯萎的荷葉憔悴地更加悲哀，沒有陽光的撫慰，它們好像一個個打著赤腳，在此時寒冬季節仍穿著破布褂的橫七豎八躺著的乞丐；聚集在涼亭周圍的人也漸漸稀少，失去了攀談的雅興，各自離去；只有飄浮在湖面上的冰塊是高興的。只有它們得益於紅日被綁、架的現狀；至少，它們不必擔心自己會被立即曬得融化、消亡。

“你怎麽知道我是‘剛’從‘那裏邊’逃出來的？”我盯住織田的臉。

織田毫不躲避我逼迫的目光，反而朝我瞪大了眼，“啊？你今天出來的時候，沒看到謝永兒啊？”

我沖他搖頭。

“這就奇怪了，剛才在我到西湖這處之前，明明是小謝叫人傳消息給我，讓我到這裏來尋覓師父你的蹤跡的？我還以為師父與小謝早就碰過面，說定好了的呢？”

“按你的意思……你是說……小謝他一直藏身在曹岳大元帥府邸的附近？”

“當然。打從無風離開的那天起，小謝就一直沒有離開過他的崗位……”

“崗位？織田不谷！你是說……你是說是無風臨走時交待小謝讓他幫助我逃離的？”沸騰的狂喜淹沒了我的心，激動之餘，我拉住織田的手指輕微顫抖。

“正是如此。當天，無風離開元帥府邸之後，取道杭州郊外，沿途經過你們黑幫設在郊外的一座養了許多鴿子的農舍，恰巧，在那裏遇到了小謝與我……當時……小謝是在農舍那兒給留守的幾人送稻谷與餵給鴿子吃的飼料，而我則是因為……打從溫嶺我帶著一幹織田的武士與小謝率領的諸多黑幫弟子對付了福王在那裏剩餘下的軍士之後，我恰好便與小謝同路……哎喲，師父，你別用這樣古怪的眼神看著我，我是對你撒謊啦，其實，我之所以會也出現在那裏的原因只是由於麗紅說要去看看曾經這個叫她留戀的地方……”

“麗紅？”咀嚼著這個陌生的名字，我想不起是在說誰。

“啊！就是小田姑娘！你與我曾經在籠脊鎮的許多果樹下遇見的那一個姑娘……”

原來是她！暗忖中，我記起了這個少女的模樣。喊了聲織田，我沖他眨眼，“閣下的艷福，真是羨煞旁人，羨煞旁人呀！”，接著，又沖他做了個鬼臉，“如何，有老婆管著，很享受吧！”

織田的臉更紅。

九尾與玉樹對望一眼，找了個戒備望風的借口，便雙雙走出涼亭，站到了亭外兩側。

亭子裏的織田不谷手舞足蹈地奮力朝我擺手，

“不，不，不，她不是我老婆！我怎麽可能娶她呢？不過是因為前段日子我為父親的事心情失落，頹靡煩悶，時常喝醉，她又老待在我身邊不停地安慰……有一次，我喝多了……所以才會與她……唉……我後悔死啦……為了賠罪，我要給她許多錢，可她卻說什麽也不肯要，只是哭；我又給了她好多珠寶，她也拒絕，又接著哭。最後，我被她哭得沒了辦法，問她究竟想要什麽。她抽泣著告訴我，說什麽也不要，只要跟在我身邊做個婢女，服侍我就已滿足……”

“混蛋！”我破口大罵，一把揪住織田胸口的衣襟，“你果真如此委屈她了？”

“哎喲，師父！放手啦！現在，她是我的側夫人，織田麗紅。”

冷哼一聲，我說這還算像個男人的樣子。並且繼續教導他說，對男人而言最重要的，就是責任。

“那曾經的師公呢，他對你有沒有盡過責任？”他這話裏自然指的是寅吉。

織田歪著頭，不怕死地盯著我。我武功雖失，反應依舊迅捷。瞅了眼涼亭四周，只見到如門神守衛在涼亭入口的玉樹、九尾兩人。我心下正對織田揭我舊傷疤的疑問異常惱怒，遂叫罵著一聲“臭徒弟！”我伸手擰住他耳朵，用力撕扯。

織田不堪耳痛，動用內力搖晃了幾下腦袋，就輕易地把我擺脫。閃到離我一步之外。見此，他很是驚異地“咦”了一聲，似乎對自己能從我手下逃脫很感吃驚。我憤然踏步上前，還預備鎖定原先目標，然而，剛伸出手，就被織田揮擋過來的蘊含了內力的臂膀給震得胳膊發麻，慘白著臉，我後退了好幾步，才化解掉餘力。

“師父，你這是怎麽啦？你的內力……和武功怎麽都沒了？”織田撲扇著濃密的睫毛，不可置信地望著我。

苦笑著，我朝他搖了搖頭。他走過來，伸手扶住我，還想繼續追問，然而，卻是被我阻止。

我讓他趕緊把那天有關無風離開時的細節先講給我聽。

他仰頭看了眼陰沈下來的天色，又看看空曠下來的四周，正要開口。這時，從西湖對面一片茂密的松樹林中，騰空飛出好大一片野鳥，它們似乎受了驚嚇，一個個恐懼地扯著嗓子尖叫，很快，這些密密麻麻的黑點便振動著翅膀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際。

目睹野鳥掠過，織田的神情更加憂慮，“師父，你與無風的事，我都知道啦。恭喜你啦！因此，此刻，你為我新師公牽腸的心情我很理解。可是……師父……你看這天氣……還有眼前這變得陰森森的幾乎看不見一個人的周圍……師父……依我看，我們還是先離開這裏再說吧！安全第一。”

“不，我在這裏等一個很重要的東西。把我送出大元帥府的思夏答應我，會派人把那東西送到這裏的。如果這時，我隨你們去了，待會兒那送東西的人，找不到我，卻該怎麽辦？”

織田問我是什麽東西，這樣重要，重要到足以用身家性命去等待的程度。

略一思索，我決定迂回著向他說明。我問織田他如今是如何保存他父親曾經留下來的遺物的。

“那還用說，自然是把這些象征著我父親還活著的東西當做寶貝啦！”

“所以，”我微笑著看他，“現在，我也在等待著我的寶貝。”

他有些了悟地望著我，手摸著後腦，看了看亭子外邊的玉樹、九尾，咬著牙，織田走到我身邊，問，“師父，難道說……現在……流傳在杭州城裏的那些有關你的傳聞……都是真的？福王是假的，你才是真的……所以……此刻……你才這樣不顧一切地等待著屬於你母親與你師父的那些遺物？”

“你都知道了？真好，不必我再對你解釋了呢。”我勉強地撐起嘴角，朝他笑，“那是個朱漆的舊木箱……裏邊有我師父親手給我娘預備的好多東西……現在，他們兩個人都不在了。唯一留下的就只有這個木箱。我不想放棄……”

“師父！”織田大叫一聲，眼圈發紅地望著我，“我陪你一起等。”說罷，他走到我身旁，與我並肩而立。

刀子般的風吹到涼亭裏，這個適宜炎熱季節觀賞風景的亭子此刻正是八面來風。亭子裏的我不光手腳被凍得冰涼，就是垂散在耳畔的幾縷長發也是從發燒涼到發尾，然而，我的心卻是熱的。望著身旁織田信誓旦旦的眉眼，忽然，無風的模樣被我記起。

似乎，這個曾叫我恨，現令我愛的左護法，在陪著我重返籠脊鎮的時候，臉上閃爍的就是這般的表情。

織田捂著鼻子打出的響亮的噴嚏把我的思緒驚擾，一個激靈，我抓住他的手，又對他催促，“無風離開那天的事，你才開了個頭，後來呢？在郊外農舍遇到你們之後呢，又是怎樣？你快告訴我！”

織田吞了口唾沫，剛要開口，忽然，涼亭外老遠的地方跑來一個婀娜的身影。我遠遠見了，不禁大喜。

“思夏，怎麽自己來了？咦，她怎麽好像沒帶那個木箱？”

這時，涼亭外的九尾取出一根細細的象牙管子，對著遠處的人影望了望。接著，這個老參謀與對面的玉樹嘀咕了幾句，便捧著象牙管子走進涼亭。九尾把那根可以看到遠處的象牙管子交給了織田。

當著九尾的面，我不便從織田的手裏搶奪管子，然而，織田不谷舉著管子觀察來者的動作未免太慢，好長時間，他都一直舉著管子不放。

“餵，究竟是誰來了？”我有些焦急地問。

“她？怎麽會是她？她不是說這幾日要到郊外農舍小住些時日的麽？怎麽這會兒跑來了？”

織田的嘀咕已給出我答案。果然，片刻之後，我見到了那張屬於織田麗紅的美麗卻蒼白的臉。

CHAP 65 逃不開的網2

織田麗紅身穿一件粉色的襖裙，忙不疊地一口氣沖進涼亭，徑直撲到了不谷的身邊，伸手摟住他的脖子，驚慌地大叫，“夫君，救我！有惡人追著我……”說罷，手指指著涼亭外，指尖顫抖。

“怎麽回事？”織田扯下她的雙手，剛想詢問，一個大呼小叫又罵罵咧咧的聲音，

闖了過來——

“奇怪！孫猴子變的鐵扇公主躲哪兒去了？剛才明明看見她往這裏跑的？啊！在這兒！餵！別躲在別人背後啦！我說，我看見你啦！哈哈哈……快出來……沒想到你瘦不拉幾的居然還能跑這麽快？嗯，好玩……好玩……真好玩……餵……鐵扇公主，看我的法寶！”

咦，這個聲音怎麽有些耳熟？我尋聲望去，卻見一個戴著牛魔王面具的男子，正邁步走進涼亭。他手裏提著一個鮮紅的孔明燈使勁沖著麗紅的方向搖晃。看那意思，似乎這紅紙做的很是精致的孔明燈便是他的法寶。

瞧著這男子高大挺拔與某人酷似的身影，我忽然沖口說出他的身份——“王大滿？！”

男子停住腳步，身體僵硬。面具那兩個銅鈴般的牛眼的窟窿中露出一雙畏縮的眼睛。他後退小半步，很是疑惑地望著我，

“你認得我？咦？是你！我也認出你啦！你就是那個夏……蘋果？夏……葡萄？不對，不對，我想起來了，是梨子！你叫夏梨子，對，就是你！這個害衛姐姐整天傷心的壞女人！”

“夏小離！”涼亭內傳來織田麗紅倒抽冷氣的聲音。雖然我沒回頭，可是後腦勺投射過來的兩道灼熱的視線，依然能被我清晰地感受到。

王大滿聽見織田麗紅說話，忽然又高興起來。“餵，我們倆再來玩，好不好？你再在前邊跑，我來在後邊追你，怎麽樣？”

說著，他也不看織田不谷已然沈下來的臉，靠近一步，就要來抓麗紅的手。麗紅嚇得尖叫一聲，直往丈夫背後躲。矗立在織田身旁的九尾與玉樹實在看不下去，兩人在得到主公的眼色之後，彼此呼嘯一聲，分左右，眨眼間遏制住王大滿的手腕。

九尾青衫性子較急，緊捏住著癡人的手腕，喝問，“是誰派你來傷害我家主母的？快說！”

“什麽豬母，母豬的？你在說什麽？老爺爺？咦，老爺爺，你個子怎麽這麽矮？可是，你的手勁怎麽又……哎喲……你的手勁怎麽這麽大？哎喲……哎喲……你要把我手腕的骨頭給捏碎啦……哎喲……老爺爺……你別生氣哇……我不是不給你捏……而是擔心……我回到家的時候……給衛姐姐發現的話……她會罵我……哎喲……哎喲……老爺爺……我不是說你的武功比不上衛姐姐啦……我只是說……讓我最害怕的事——是讓衛姐姐生氣！”

“老參謀！”玉樹不停地打量著王大滿，很快發現他言行幼稚，不同常人的異處，於是，他松開鉗制住王大滿的手，擡起另一只手臂，按在九尾肘部，終止掉九尾打算以嚴刑逼供的企圖。

織田也跟著發現到王大滿說話顛三倒四不對勁的地方，疑惑著皺起眉間，他轉過頭，用征詢的目光看向我。織田沒有出口的意思，我當然明白。作為織田家族新任的繼承人，若對一個癡呆的傻子出手，傳揚出去，未免會遺人笑柄。可若是不小小懲治一下，又很難出做丈夫的胸中的這口惡氣。

這一點，應該是所有做丈夫的正常反應，而與丈夫是否真愛自己的妻子無關。

某種程度上說，在面對妻子遭人輕薄調戲的情況下，令大多數丈夫惱恨的根本原因不是因為他們心疼自己的妻子，而是他們心疼自己被人破壞掉的屬於他們的那份貼在臉上的看不見的面子！面子？是的，面子！

他們在乎的是惶惶輿論會如何評價他們這些做丈夫的男人。為了不成為街頭巷尾，茶餘飯後的笑料與談資，他們必須用誇張的暴力來掩蓋自己好面子的脆弱。暴力指向登徒子的同時，他們做丈夫的自然成了社會公道的執行者，沒有人會再在他們背後指手畫腳。事情就此了結。而對於那個曾經被人侵犯的妻子呢，他們從此絕對不會再看一眼。何也？當然還是為了面子。輿論即使再對他們的妻子說三道四，卻是早與他們絕緣。反正，女人多的是。大丈夫何患無妻？

言歸正傳。

織田希望由我出面，趕走王大滿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對於我這個徒弟如此合情合理的要求，我當然沒有理由拒絕。

只不過，一些事情還是要先問清楚。

“王大滿，你為什麽要追這位織田家的夫人？”我拍了下堵在我前邊的九尾與玉樹，使得他倆讓開。我走到王大滿面前。

“織田家的夫人？是誰？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追上她，再把她打敗，這是我牛魔王義不那個刺的責任！”

“是義不容辭吧！”織田不谷大聲說，他一手叉腰，一手在空氣中比劃，看樣子似乎頗為能糾正別人的成語而感到沾沾自喜。

“為什麽非得是她？”我手指著麗紅，問王大滿。

“那還用問？因為衛姐姐告訴我，說她就是孫悟空變的鐵扇公主！”

此言一出，除了織田麗紅，涼亭內的織田、玉樹、九尾與我，不禁面面相覷。

衛紅衣是曹岳手下的四大將領之一，現在，衛紅衣用這樣的話來哄騙癡傻的王大滿，其用意再明顯不過。曹岳鋒利的刀刃如今已開始指向織田家族了麽？似乎，今天早上，我還聽思夏那個小丫頭說過曹岳預備與織田家族和緩矛盾的打算。難道，現在，事情又有轉變？不可能呀，曹岳現在軍費緊缺，正值表面風光，內裏艱難之際，這時，從大局看，得罪織田一家，對他而言，絕對得不償失。向來精於算計的曹岳定不會做這等賠本的買賣。

想到這兒，我擡起頭，與靠在身旁的玉樹暗中交換了幾次眼色。

“那牛魔王，你告訴我，你從什麽時候跟著麗紅……不，跟著這個鐵扇公主的？”我緊跟著追問。

“剛才她在西湖這邊出現的時候。”王大滿笑嘻嘻的，對我稱呼他為牛魔王而感到十分高興。

“什麽？”我盯住王大滿，“這麽說，衛紅衣與徐衍也來了西湖嘍？”徐衍苦戀衛紅衣，凡佳人所到之處必定追隨其左右堪當護衛之責，這是世人皆知的事實，故而我如此疑問。

“不。衛姐姐與徐將軍都在元帥府邸裏，今天府裏來了人，他們倆沒法出來。”

王大滿的回答頓時讓我松了一口氣，聯想起早上念夏幾人說的說今日來的契丹二使所謂雲雲，心頭更放下一份重負。嚇人！真嚇人！別說徐衍，如今就是衛紅衣一個，我也對付不了。疾風掠過，我不禁覺得後背一片冰涼，伸手在脖子上一摸，才知方才竟出了一身冷汗。鎮定下心神，耳畔先後傳來玉樹與九尾重重的呼吸。

“那你怎麽知道她就是你要追趕又打敗的人呢？”我手指了下麗紅，繼續問王大滿。

他不答，緩緩從衣襟裏摸索出一副不大的絹帛。展開絹帛一看，上面竟然繪制著麗紅的頭部肖像。不論五官、神情，都極為相像。

我望著絹帛落款的“徐”字，又看向王大滿，故意感嘆，“哇，真想不到啊！衛姑娘不僅醫術高超，連畫畫也畫得這般絕倫，真是叫人驚奇啊！這幅畫真是把麗紅姑娘給畫活了！”

“你說錯啦！這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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