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人更無恥

“放開，放開我！你們這幫畜生！李小甲，你這個齷齪的禽獸！啊！你們又把我帶到這裏做什麽！啊……寅吉……我的兒子……啊……啊……無恥！卑鄙！下流到極限的流氓！你們……你們竟是要……要……”

徳王妃人依舊坐在椅子上，身上罩著一條棉被。在瞅見地上昏厥過去的寅吉後，這個女人的臉上呈現出死一般的表情。驚慌之餘，她被即將上演的事情給嚇壞。她張著嘴巴，忽然說不出一個字。

曹岳這時已讓幾個仆人端來稀粥，與熱水，讓我吃藥喝粥。面對仆人遞來的茶碗與熱粥，我卻並不接過。

“小離，快把藥吃了。吃完藥，你再喝些粥，才有精神與我一起欣賞這副活色生香的好戲。”

曹岳剛說完，矗立在徳王妃身旁的李小甲發出一串猥褻的低笑引起了我的註意，他撫摸上徳王妃已化作雕像的臉，“臭女人，待會兒，你可要賣力一些！不然，元帥這再次試探的心思，可就白費了！”

我猛地擡起頭，不期然撞上曹岳的雙眼。顫抖著手指，我抓住曹岳的衣袖，“你還要試探寅吉？他……他都這樣了……你還不信他是真的瘋了？”

“哼。我看未必。這福王，不僅心機歹毒，忍耐力也非常人可比。就拿方才的苦肉計舉例，為了獲得‘黑罌粟’的解藥，他演出了那樣一番精彩絕倫的戲，把你與無風都騙了過去。雖然有渙心丸的藥力控制之說，但是，在把無風逼走之後，在他福王服食下解藥前，他出聲說出這乃一番苦肉計的話，就把他自己出賣。還有就是，別忘了，緊接著，這位福王便伸手問我要解藥。諸多言行足可以表明，從頭到尾，這福王都是在演戲！他的戲演得太精湛了！壞就壞在這個‘太’字。可以說，渙心丸對於意志力如此堅強的他來說，似乎沒有起到任何作用。真正被藥丸控制住的人，該是怎樣一副模樣，這一點，昔日在溫嶺小木屋裏的陸展風便足以證明。寅吉表演得雖完美，卻是過了。”

曹岳說到此處停下，吩咐李小甲把地上昏過去的寅吉弄醒。李小甲讓兩個仆人分左右把寅吉架住，接著取來一盆夾著冰塊的水從頭到腳地澆在寅吉頭上。哆嗦著牙齒，寅吉很快睜開眼睛。一見到李小甲與曹岳，又是“壞人！你們都是壞人！”地罵起來。他對面的女人，他的親娘徳王妃嗚咽了幾聲，放聲哭泣。“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你怎麽了呀？他們對你做了什麽？”

不再忍心目睹眼前之人，我終於接過藥丸，看著曹岳道，“放了他們母子，我就吃藥。”

“這是兩碼事！小離！”曹岳極為不滿地朝我大叫，“難道，難道你不想揭開這險惡福王的假面具麽？”

“放了他吧。他真的瘋了！”我取出懷中瓷瓶，拔開瓶塞，把藥丸丟進瓶裏。

曹岳驚訝於我的舉動，問我要幹什麽。我站起身，望著窗外臨近的一個小池塘，舉起了手中的瓷瓶，“放掉他們母子。不然，我就把瓷瓶的藥全部銷毀！”

“小離！你也瘋了！”曹岳憤怒地站起身，“你知道，這很可能是能救治你體內疾病的唯一的藥了！”他這是在暗示無風的有去無回麽？我神情一暗，卻又立即戒備，曹岳走過來，要去搶奪我手上的瓷瓶，我卻是早已把手伸出了窗外。曹岳臉色煞白地終於停下動作，與他臉色同樣難看的還有李小甲。他們主仆看著我的眼神，是那樣不解。似乎都在用不可思議的目光在問我，“為什麽，要為了別人來犧牲自己？”

或許，我並沒有這樣偉大。只是，一股絕望把我占據。無風極有可能掉入曹岳預先設下的陷阱，金陵很可能成為他的葬身之地。老天，萬一他真的回不來了，我該怎麽辦？灰心喪氣之間，死，成了我最輕松的解決方式。至此，我忽然明白了師父無陽子與我母親如蝶在面對不可能圓滿的結局後采取的應對方式的緣由。為什麽那樣相愛的他們卻始終無法走到一起？即使有著如蝶皇妃身份的阻礙，可是，憑借著執掌黑幫的師父的能力，這終究不是問題所在。那麽，剩下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懷疑與猜忌！彼此的不信任，才是他們最終不能攜手的根本原因。這個不幸的種子，早在如蝶被德王侮辱的那個夜晚就悲劇性地種在了他們心靈的土壤裏。如蝶為了不影響在無陽子心目中的地位，對此有所隱瞞。然而，獨守這個秘密的痛楚始終撕裂著她，這股痛楚終於在她得知自己懷有身孕的時刻爆發！而師父呢，面對如蝶異常的情緒，卻沒有找到打開她心結的根本途徑，反而為了日落山山底金礦的事，對如蝶逐漸產生懷疑。此後，又加上徳王妃的肆意挑撥，這對相知相守的情人在經歷了那許多苦難之後，卻仍沒走到一起。懷疑與猜忌這對尖刀讓他們徹底分離！

這種觀點用在我與曾經化名為連容的寅吉身上，也同樣適用。如果，當初，真的如他所說，他對我還留著些許真情的話。

此外，同樣適用的還有我此刻的狀況。我與無風，這對剛剛給予了彼此希望的男女，在遭遇了一個蓄謀已久的障礙之後，我的迷惘成就了無風的懷疑。因此，他已成全我的快樂為理由，棄我而去。快樂？哦，去他的！他不知道，離開了他，我又怎會還有快樂？

悵然間，我發了呆。這，無疑給了狡詐者以機會。突然，我的伸出窗外的手腕劇痛。定睛一看，卻見不知何時站在窗邊的李小甲已出掌劈在了我的手腕上。我疼得松開手指，從我掌心滑落的瓷瓶被李小甲穩穩地接住。走進屋，曹岳從他手中接過瓷瓶。瞇著眼，曹岳朝我一步一步走過來。

“你是想回味麽？”他用牙咬掉瓶塞，倒出一顆藥丸，放進嘴裏。咀嚼著繼續朝我靠近。

回味？我楞住，一時間沒反應過他話裏的額意思。盯著他臉上猙獰的表情，我倒退數步，後背貼到了窗邊的墻壁上。一大片陰影籠罩在我的頭頂。在我暗叫不好之際，曹岳摟住我的腰，手指扳住我的下巴，迫使我張開了嘴。就在我含混不清地叫罵他的時候，他發燙的舌頭封住了我的嘴。緊接著，濃濃的藥味順著我的咽喉長驅直入，迎著我的，是那雙計謀得逞得意的雙眼。我被迫吞咽下藥汁。咕噥著口水，在吮吸間不小心與他的舌頭相遇，低吼一聲，他箍匝在我腰上的手更加用力，我也感覺到他貼在我臉上的臉頰越來越燙。“小離……”唇齒啃噬之間，他呻、吟低喚，不安分的手移到我的領口。我尖叫一聲，想躲開他的觸碰，然而，卻無處逃避。軟弱的淚水奪眶而出，一滴一滴地落下，沾濕了我的領口與他的手背。侵犯的動作終於暫停。他依然摟著我，另一手關節捏得咯咯直響。

“為什麽？”曹岳用鼻梁摩挲著我的鼻尖，沈聲問我。然而，沒等我回答，他就看向周圍，看著仍躺在地下的寅吉與對著兒子哭泣的徳王妃，又看了看屋內唯一盯著我們看的臉色變幻不定的李小甲，接著，他轉過頭，用火辣辣的眼睛盯住我，手指著背後的這些人，問，“是因為他們在這裏礙眼麽？”

我不回答，眼淚啪嗒啪嗒掉得更兇。

“是因為這個男人麽？”曹岳黑著臉，走到寅吉身前，唰地一聲抽出李小甲腰間的長劍，指向寅吉的咽喉。

“啊！”徳王妃的尖叫搶在了我的前頭，搖晃著腦袋，這個曾經威嚴如女王的女人抖動起身體，她身上的棉被掉落。棉被下的她只穿一件褻衣。在她依然白皙光輝的手臂與大腿上，各處紮滿了青紫的手印。

“夏姑娘……夏姑娘……懇請你大發慈悲，饒過我的兒子吧……他……他是對不起你……我更虧欠是虧欠你娘與你師父許多……我們母子才是十惡不赦的壞人……我們今天淪落至此，是我們罪有應得！可是……夏姑娘……你發發慈悲吧……懇求你念在與我兒子夫妻一場的份上……”

“啊！”失聲低呼一聲，我雙手捂住臉，手腳冰涼。徳王妃急忙改口，“我說錯了，說錯了，夏姑娘，夏姑娘……還乞求你看在寅吉如今已神志不清，瘋瘋癲癲的模樣，施舍些可憐給他吧！夏姑娘……求求你……千萬不要點頭……千萬不要說再想著我兒子……我的寅吉他沒有這樣的福氣……還是……還是大元帥與你最相般配……”

她話沒說完，就被盯著她舔舌頭的李小甲一把掐住了胳膊，很快，又一個青紫的手印留下。

“下賤的母狗，誰要你多嘴！”叫罵完，李小甲走到她椅子背後，俯下身，一口咬在了她的脖子上，女人咬著牙，沒叫出聲，但她那副忍耐的模樣卻叫我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小離，你還沒有回答我？”曹岳咄咄逼人的聲音又飄過來。鋒利的劍刃對著寅吉的咽喉。

“不要這樣，曹岳。我的回答，你心知肚明，何必再拿不相幹的人撒氣？”

“哦？不相幹的人？那麽，也就是說，現在，我若是把這個假冒的福王殺了，你也不會介意的，是不是？”

“曹岳，你……”我被他肆無忌憚地挑釁給氣住。

“啊，夏姑娘，我求求你！求求你！現在，只有你能救我的寅吉啦！只要你肯為我兒說一句話，他就能活命！夏姑娘……啊……”徳王妃的話在李小甲伸向她褻衣的手的動作裏暫停，興奮又痛楚的表情覆蓋上她那張失掉脂粉掩飾的臉。眼角深深的皺紋重疊在一起，扭動著身體，跳出狂亂入魔的舞步。

或許是礙於我在場的緣故，李小甲始終沒讓徳王妃身上的那件褻衣脫落。然而，這絲毫不影響這場上演的肉、戲。頂著惡毒軍師之名的男人在某些方面表現出與他品性相當的特點。在面對如此一個披頭散發，哭喊狂叫的女人的時候，他眼裏剩下的只有禿鷲掠食屍體時的眼色。女人成了他面前的一盤菜，他對她有的只有食欲。

寅吉側身躺在地上，盯著面前喘息的李小甲與尖叫的德王妃，眼裏看不出一點憤怒。曹岳的劍尖始終抵在他的咽喉。曹岳的手沒有抖，寅吉的身體也沒有動。兩者同時保持著靜止。然而，我卻心亂如麻。

李小甲跪在德王妃的雙膝間，一邊舔著女人雪白的大腿一邊用手用力地掐她。德王妃這時已然明白曹岳與李小甲的險惡用心，知道這惡毒的主仆二人是在試探兒子寅吉是否裝瘋，或許懷著對兒子忍耐力的一線希望，這個女人吞沒下所有的呻、吟，硬是成功制止自己再發出一點兒聲音。女人的克制激怒了李小甲，終於，他把她身上唯一的遮羞布撕掉。女人驚叫一聲，顫抖著雙手慌亂地掩住胸部，她腦後長長的頭發垂下，把她赤、裸的上半身覆蓋。這種徒勞的遮掩依然令侵犯者不滿。李小甲撥開她的長發，扣住她的雙手。德王妃終於不著寸履地暴露在我們眼前。李小甲貪婪地吮吸著女人肉體散發出的氣息，正要朝她一步步靠近，卻是被曹岳喊停。

“夠了。到此為止。”他這樣說道，“再繼續下去，未免太過刺激。我可不想在我心愛的人面前留下不堪的印象。”在說“心愛的人”幾個字的時候，他故意把視線停留在我臉上好久。彎腰撿起地上的那條棉被，曹岳扔給李小甲。接著，曹岳撤回指向寅吉的長劍，把劍插在腰間。李小甲接過棉被，一邊借機給德王妃蓋上，一邊手伸入棉被下，對著她飽滿的胸部又掐又抓。女人的忍耐到達了極限，忿恨地望著李小甲，又十分留戀地瞥了眼地上仿佛木偶的兒子，突然閉起眼，腮幫用力。

“不好！”曹岳警覺地大叫，李小甲也臉上變色。可是，噴射出的血流已從女人嘴角溢出。

“她是要咬舌自盡？”曹岳給出極快的判斷，李小甲應了一聲，張開五指，大力捏住女人的臉頰。女人被迫松口。迅速的反應收效，女人沒有死成，她還在喘氣。

“小甲，快，快把她送到紅衣那兒，好生醫治！”曹岳見德王妃尋死，有些著急。

“是。”李小甲答應著，臉上殘留著沒能如意的情、欲，“那……那等醫治完畢，這女人可還歸我……我處置麽？”

“處置？”曹岳咀嚼著李小甲的話，臉上露出與他這位軍師同樣邪惡的微笑，“當然。小甲，她是本元帥賞賜給你的，任憑你發落！不過——不過，別把她弄死就成！”

“屬下明白。”

兩人說話間，德王妃的嘴裏始終冒著汩汩的鮮血。血順著她幹燥白皙的下顎一點點往下流，流經她的咽喉，流入她脖子蓋著的那條棉被。仿佛一張方形的吸血大網一般，棉被張開隱形的大口，貪婪地吞噬著弱者的血液。失血過多的德王妃暈厥過去。寅吉成了接下來的目標。

李小甲帶著德王妃走了出去。這次，女人出門的時候是那樣安靜。對比之前她激烈的叫罵，此刻伏在一條染了一半顏色的棉被下的她，顯得是那樣無力。

趁著李小甲開關門，我註意到外邊晦暗的天色。已近傍晚。天還沒有完全黑。仰頭只是一片凝重的陰霾。寒風凜冽。冰雹早已不下。外邊的道路卻依然泥濘。窗外那個小池塘的方向響起了一兩聲野鳥的哀鳴。曹岳走過去，推開窗戶，“撲騰”幾聲，被驚嚇的野鳥扇動著灰色的大翅膀，從窗前掠過。

曹岳叫來仆從，撤掉涼粥，端來熱呼呼的兩樣炒菜，一碗米飯與一碗肉粥。點起桌上的油燈，他慢條斯理地坐在我對面，舉起筷子，夾著炒菜就著米飯津津有味地吃起來。那碗撒了蔥末的肉粥卻是不碰。

經過這一整天翻天覆地的變故，我的確是餓了。世間恐怕再沒有別的香氣能勝過飯菜對饑餓之人的誘惑力了。望著曹岳咂巴的油膩的嘴唇，我不由吞了口口水。我雙手依然放在雙腿上，沒有動。

“怎麽，想絕食麽？”曹岳扒完碗裏最後一口飯，重重地放下筷子，“你就這麽喜歡那個無風？寧願不吃不喝地為他殉情？”

我陡然擡眼看他，驚訝於我的心事被看破。

見我不語，曹岳來了氣。他端起肉粥，走到我身邊。舀起一勺粥，他抵到我嘴邊，我卻把嘴咬得更緊。

“哈！”他冷笑著把粥放到桌上，在我身邊最近的椅子上坐下。蹺起二郎腿，他把目光對準地上蜷縮著身體，正朝我們看過來的寅吉。

“肚子餓麽？福王殿下？”曹岳端起粥，蹺起小指捏住小勺撞擊在碗邊緣，發出叮叮叮的聲音。

仰躺著的寅吉骨碌一下坐起身，用膝蓋頂在地上，雙手合攏，一邊磕頭作揖，一邊跪著朝曹岳靠近。他沒有說話，只是眼睛對著曹岳手裏的粥，不停伸出舌頭舔嘴。

“瞧你這副可憐樣！”曹岳俯下身，手指點在寅吉的鼻尖上，搖頭嘆道，“給，拿去吧！”

寅吉正欲伸手去接，曹岳卻嘩啦一聲，捏著碗倒扣，把滾燙的粥全部倒在寅吉的掌心。寅吉的手指被燙，顫抖著手，擡起頭，用絕望又無助的眼神從曹岳看到我。他似乎沒感覺到疼。只是用疑問的神情註視著自己被燙出血泡的手。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拍著桌子憤怒地站起，沖著曹岳的臉大叫，“別再折磨他了！他真的瘋了！對你構不成任何的威脅了！放了他吧！求你！”

“用什麽求我？”曹岳斜睨著看我，異樣的興奮藏匿在他眼角。

“我……我是不忍你如此行為……”

“哦？小離，你不準備再為了他而犧牲了？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當初你與我、無風無晴義結金蘭，進而投靠在慬王麾下，都是為了這個男人！這個無恥的男人！”

望了眼腳邊正抱著自己手指上殘留的肉粥舔舐的寅吉，我朝曹岳正色道，“如今，我與他，已全無關系。此刻，不過在盡一份路人的責任罷了！”

“擔負不起責任的人，不配打抱不平！”曹岳甩下這句話，忽然拔出腰間的劍，毫無先兆地刺向寅吉的咽喉！

這是一個誰也想不到的突襲。然而，更叫人想不到的是寅吉的反應。

先前還半坐在地上，抱著手指唏噓嘀咕的瘋掉的男人突然從地上彈跳起來，扭動著靈活的身軀，極快地避過這致命的一擊。

我驚愕地註視著寅吉，在他轉身面對我與曹岳的時候，他眼裏清晰的光芒已說明了一切。

“小離，你現在知道，誰人才真正配得起‘無恥’二字了吧！”曹岳拉著我站到身側，用搖晃的劍尖指向寅吉。

寅吉張開被燙的十指，兩拳緊握，朝曹岳瞇起眼睛，“大元帥，我究竟什麽地方露了破綻，被你看穿？”

“聰明反被聰明誤！”曹岳一手探進胸口，悄悄摸索了一陣，手依然放在衣襟裏，沒有拿出，另一手他抓著長劍，用胳膊護衛住我。

“劉寅吉，你就是太聰明了！”

“什麽意思？”寅吉站在角落裏，伸出舌頭，把手指上殘留的肉粥舔舐幹凈。

“就是你異常的鎮定把你自己再次出賣！”曹岳道，“因為你忘了，即使作為瘋子，也該對眼前發生的事情有所反應。好比我用一個石頭砸一個瘋子，把他頭砸破，砸出了血，那麽，他必定要喊疼，必定會害怕……”

“我明白了……想不到我一番艱辛的隱忍竟是敗在一碗粥上！”

“不只是粥，還有你面對你母親德王妃遭辱時的反應！你太過麻木，太過呆滯了！當然，在欣賞小甲賣力表演的這出戲的時候，我對你意識是否清醒還沒有完全的把握。我當時就在想，或許，我使用的這種試探的方式太過覆雜。你知道，所有覆雜的東西，往往都不是什麽好東西。就像天下應該只有一個皇帝，就像黎民百姓應該世世代代被愚弄，心甘情願地給皇帝做一輩子奴隸的道理一般，任何事物，任何道理，其實都應該是簡單的。而且，通常情況下，越是簡單的方式越能收到卓越的效果。於是，我讓人為你準備了一碗香噴噴的肉粥……”

“好你個曹岳！竟是如此深沈的心機！”寅吉低啞著嗓音，踩著極慢極輕的步伐向我與曹岳靠近。

“嘿嘿，論心機，恐怕沒有人能比得過你這個假福王！能忍受自己一再的侮辱不說，還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老娘遭受摧殘，哼，寅吉老弟，雖然我不願意在佳人面前服軟，不過，就這份忍耐的限度來說，與你相比，我實在不及！”

“心機？深沈？你還敢說？若非我剛才及時反應，你豈非就要趁機割掉我的腦袋？曹岳，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裏的盤算，你在想，即使我果真瘋了，殺掉我，也是一件快事！怎麽，難道你想對你自己方才的心思予以否認嗎？”

“寅吉老弟，你這可真是想錯了！現在，我倒真沒有殺死你的打算。畢竟，你可是我控制住德王妃的第二張王牌！為了牢牢制約住你的老娘，替我賣命，我怎麽能忍心對你下殺手呢？嘿嘿，所以，寅吉老弟，是你自己心裏的膽怯把你暴露！今天你竭力做出的一番表演當真是白費了！”

“第二張王牌？”我不解地插嘴，看向曹岳。

曹岳尚未開口，寅吉就搶過了話頭，“是的，比起我那個兒子，我在那女人心目中的地位，的確只能排第二。”

兒子？“啊，你是說你與若水的孩子……”說到末尾孩子的時候，我嗓子突然黯啞，最後竟沒了聲音。

“沒錯，就是如今的挾壽王’，被德王妃乳名喚作‘念興’的六個月的嬰孩兒。”

“啊，已經快六個月了……”低著頭，我的心一下子飄忽，楞楞地望了眼身前扭曲著五官的寅吉，潛藏在我心底的傷痛又被勾起。曾經，很遙遠的過去的時光裏，似乎，也有過一個小生命在我和這個男人之間產生……啊……哆嗦著身體，我手腳一片冰冷。

“曹岳，你確實揭穿了我，不過，你卻要為此付出巨大的代價！”寅吉獰笑著，雙手握拳朝我與曹岳撲來，“別忘了，論單打獨鬥，你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是麽？”陰測測笑著，曹岳那只揣在懷裏的手終於抽出，抓在他手心裏的赫然是一根漆黑的鐵制的細管！我的註意力被他這只細管吸引，越看越覺得這古怪的武器在什麽地方見過。

“曹岳，你手裏拿的是什麽玩意兒？小孩子過家家的玩具麽？呵呵，難道你以為就憑這根黑不溜秋的笛子就能打敗我？”

寅吉狂傲地大笑，震動著胸膛他忽而狠狠攫住我的眼神，“還有你！夏小離，你也必須死！”

“對待你這位前妻，你就這般薄情寡義？”曹岳不理會寅吉對手中武器的嘲笑，仍故意挑釁。

“嘿嘿，只有她死，我才能成為福王！”

聽完寅吉這句，我楞楞地看向這個曾經我愛得那樣深的男人，看著他的額頭，看著他的眉眼，看著他此刻斷裂的鼻梁，心下忽然覺得自己是那樣幸運。或許，對於這個披著人皮的豺狼，我覺悟得並不算遲？！

“出招吧！”曹岳進一步刺激寅吉。

寅吉握住拳頭，剛要出手，憑著凡事多疑的本性，他的手卻又在半空中停滯。“怎麽，”他閃爍著眼盯住曹岳，似乎要把眼前這個敵人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吞到肚裏似的，“大元帥，難道不準備搬救兵麽？”

這可是曹岳杭州的大元帥府邸，整座府邸裏都是他的人。撇開李、柳、徐、衛四大將領不說，單只要曹岳呼號一聲，瞬間沖入的同時攻擊的諸多士兵，就能叫他寅吉束手無策。這是基本的道理，我如此思忖。

接下來的變化太快，我沒有時間再想下去。

曹岳舉著手裏的黑細鐵管，突然對準寅吉。這時，靠在曹岳身邊的我，才註意到細管尾部設置了一個凸起的機關，現在，曹岳的拇指扣動了機關——“砰！”地一聲巨響，在寅吉的殺豬般的慘叫聲中，屋內一片硝煙狼藉。我被曹岳拉著撲倒在地，曹岳用胳膊護住我的頭。一些支離破碎的木塊，布片散落在我的頭頂，曹岳伸手過來要為我撥掉碎屑，我側過頭，把他躲開，震驚地望著眼前的一切：剛才還好端端矗立在我身旁的圓形木桌徹底粉碎，除了幾塊拳頭大小的木塊還能看出桌腿的痕跡外，其餘均化作細微的粉末；桌上的茶具俱毀，方才擺放在桌上的剩餘的飯菜連同裝載它們的器皿被炸得四處都是，裹著飯菜的幾個油膩的點子被甩在窗邊的墻壁上，雪白的墻壁上綻放出一朵朵難看又刺眼的黃花。桌布也被“分、屍”。一條殘存的穗子恰好落在我的跟前。撿起那條穗子，我聞到了空氣中火藥的味道，楞楞地看向曹岳，我問，“這是本幫昔日的武器？是西北的長老阿布研究出來的新式武器？你怎麽會有？啊……我知道了，阿布是無晴的手下，你有這種武器，自然不奇怪……”

曹岳的眼睛卻盯著門板。

一陣冷風淩厲地吹過，吹散掉屋內青紫色的煙霧。我這才發現，門板已被炸開兩個碩大的窟窿，穿透右手邊的窟窿，正好可以看見寅吉平躺在地上喘息的模樣。他手捂著肚子，臉色慘白。他身上長袍的下半部分已浸透在血裏！寅吉受了重傷！

我猛地從地上爬起，要去看寅吉，卻是被身後同樣站起的曹岳拉住。“不許去。”他命令我。把我抱在懷裏，手臂用力。

“為什麽？”我掙紮著，急紅了眼睛，“他可能就要死了！”

“所以，你更不能去。”

我看著曹岳灼熱的眼睛，驚怒之餘，說不出話。

突然，曹岳伸手擊中了我的後頸。疼痛中，我雙眼逐漸模糊，身體也跟著搖晃。天旋地轉之際，只感覺落入一個胸口發燙的懷抱。懷抱的主人摟住我的腰，用長滿短須的下巴摩挲上我的臉頰，低沈著嗓子，這人湊到我耳邊低喃，“別再去管那個男人，因為他不配。”

接下來，我只隱約聽到一些斷續的聲音，

“來人……擡著此人去找……”

……

“啊，大元帥……這人腸子都炸出來了……怕是神仙也難救了！”

“混蛋！少廢話！有個人比神仙還靈……”

CHAP 63 再度成新娘

等我醒來，已是第二天的中午。睜開眼，我就被自己手腕、腳腕上纏繞的一圈圈白色的紗布嚇住。翻身從床上坐起，我雙腳剛落地，纏繞著白色紗布的腳踝處便傳來鉆心的疼痛。驚慌地望了望四周，只見屋內擺設齊全，窗明幾凈。我遂知道，我已被人換了間屋子安置。忍著痛楚，向前走到一張椅內坐下，我擡起手腕，想給自己倒些茶水解渴，然而，手上力道微弱得幾乎捏不住空茶杯。

“哐當”一聲，茶杯粉碎。門外響起整齊的呼叫，“夏姑娘，你怎麽了？”

門旋即被推開，四個同樣打扮的婢女出現在我眼前。望著她們一模一樣的臉，望著她們在外形上唯一不同的發帶，依據發帶的綠、黃、藍、紅的顏色，我準確地喚出她們的名字。此四女正是思、念、傾、慕四婢。

“夏姑娘，你口渴麽？哎喲，你剛動了手術，不能亂動的！”念夏道。

“是呀，夏姑娘，你有事盡管吩咐我們，要是你傷了哪裏，大元帥可是要扒我們的皮的！”傾夏朝我吐著舌頭，走到桌邊，倒了碗茶，餵在我口邊。我口渴異常，對著茶杯一口氣把水喝幹，感激地對她說了聲“多謝！”

立即，此舉招來慕夏的大呼小叫。“夏姑娘……你不用這麽客氣……很快……沒多久……你就是我們的主子啦！哪有主子對仆人這般客氣的道理？”

我聽她這話說得不對，但又恐立即相問，問不出結果，便先把疑惑咽到了心裏。四女中，唯有思夏始終一言不發地打量著我，我也留意地瞥了她一眼，卻見她臉頰竟是比曾經初見時瘦削不少。我便借口肚餓讓念夏、傾夏、慕夏三個婢女去取飯菜，三女笑嘻嘻地走出門。待她們剛走，屋子裏正給我打洗臉水的思夏便朝我轉過了身，

“夏姑娘，我……我想問你一句話……”

“你問吧。”

“你……你究竟喜不喜歡我們大元帥？”

望著思夏逐漸漲紅的臉頰，一絲了悟在我心頭升起。試探性地，我不答反問。沖她道，“為什麽你要這麽問？難道，這是一個你很在意的問題？”

“啊！”思夏驚呼著，放下臉盆。她把頭垂得更低，一手搭在另一手的手背上，她把手指擰成了麻花，細弱蚊蠅的聲音低低地傳來，

“我不該奢想的，我知道我不配，連衛姑娘那樣的人都入不了大元帥的眼，我……我又算得了什麽？”

“怎麽會？任何人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權利？有些事，是要靠自己爭取的！”我安慰性地拍上她的肩膀，表現出恰如其分的友好。

“話是這麽說沒錯……可是……可是我的身份這樣低賤……而元帥他……他就像高高在上的天神……啊……”她害羞地雙手捂住臉，不停地搖起頭，“我什麽都不懂，除了端茶倒水；武功智謀更是一點都不通，只曉得杵在一旁拍手叫好……哎呀……註定這一次，是我自己的胡思亂想！大元帥……他……他一定不會喜歡我……可是……可是我又有些不甘心……每每給他端上一杯熱茶……每每給他捧來一份點心……每每站在他身旁……我就會心跳如雷……面紅耳赤……這些日子……每天晚上……我……我都會在夢裏夢見他……夢見他那寬厚的後背……夢見他結實的臂膀……啊呀……老天……瞧我……都說了些什麽……夏姑娘……求求你……千萬別把這些話告訴我的幾個姐妹……我的這份心思……如今……只告訴了你一人……”

聽到此，我已確認此女的單相思。“你沒有嘗試著把你的這份情愫要告訴他麽？”

思夏的臉越發紅了，紅得那麽嬌艷，仿佛雨後墻角上剛剛綻放出第一片花瓣的薔薇。短暫的沈默後，她忽然記起初始的問題，“夏姑娘，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究竟鐘意不鐘意他？”

“你說呢？”我朝她苦笑，“若真是這樣，當初我也不會在你的幫助下，偷偷溜出這裏了！”

“啊！”一道閃光劃過思夏的眼，看得出，在聽到這樣的答案後，她十分高興。但是，她嘴角的笑容很快雕謝，耷拉下眼皮，她雙肩松懈，十指下垂，“正是因為這件事，他……他才愈發地討厭我！”

“怎麽會？”

“怎麽不會？”迷惘的神色呈現在她的眼底，“你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