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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織田不谷君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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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說完,就被曹岳豎起食指作了個噤聲的動作把他告誡住。他們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間開始用眼神交談。慬王就這樣又快活起來。他側過頭,讓額頭細密的發絲隨著夜裏的冷風飛揚開來。

“他們什麽意思?”陸展風打量著敵人,斜眼問向徐衍。

徐衍保持著水平線般的直線條眼皮沒有眨。陸展風只好看向孫覆興,卻仍只得到茫然的回覆。

“難道是……”我盯著曹岳他們,後邊的話就要沖出,卻是立即就被無風打斷,“小離。”他喊我名字。然而,他嘴裏沒有說出的意思我已完全明白——情已逝,人已變,何苦再糾纏?

福王的視線這才轉移到我臉上,輕輕地,短促地,只一瞥。他好像又根本沒有看我,仰著脖子挺著後背,很快地走入人群,與幾個親信手下竊竊私語,像是在交待著什麽。

時間就這樣凝滯。停止在金陵郊外空曠的黑暗裏。漂浮在森林中、僵臥在原野上、沒個盡頭。

眨眼間,數百只弓弩撐開,上了金色的羽箭,一個個瞄準了慬王。寅吉卻沒看眾人的目標,只拿一雙玩味的眼睛鎖定住曹岳,低沈著聲音,寅吉看著曹岳開口,“大元帥,你後悔嗎?”顯然,寅吉言下之意是指有曹岳在杭州郊外把他放走的那天,才會有他寅吉與曹岳的現在。

奇怪的大元帥,倒是將視線轉向我,把視線停留在我臉上片刻,他既不搖頭也不點頭,眼角的餘光瞥了眼此刻神色慌張的慬王劉應守,很快,一個優美又殘忍的弧度在他嘴角隱現。

焦急如熱鍋上螞蟻的慬王失去了所有的嬌媚,大顆大顆的汗珠滾落在他厚厚脂粉的面頰上,弄花了胭脂和眉梢的烏黑,一張臉好比謝了幕剛下臺卸妝的花旦。

“嘿嘿嘿……”意想不到的低笑從曹岳的咽喉溢出,除了臉色未變的李小甲,幾乎我們所有人包括慬王,都以為曹岳被嚇至瘋癲。

“嘿嘿……”曹岳還在笑,忽然遞給李小甲一個眼色,唰地冷颼颼的長劍徑直抵入了慬王的背心,從前胸插了出來,露出滴血的劍尖。

滴答滴答……聽著懷裏西洋懷表傳出自己人生終曲的腳步聲,慬王表情呆滯,驚恐地只是睜大了眼睛,微微張開的嘴巴還來不及說一個字,就被曹岳搶去仍然佩戴在他腰間的長劍,往他咽喉補了一劍,就此屍首完全分離。

究竟怎麽回事?所有人心裏都冒著同樣的念頭。寅吉也被眼前的一幕驚呆,身邊的徐衍和陸展風自覺地靠攏又靠攏,連孫覆興也被曹岳李小甲的瘋狂舉動搞懵了,下意識地貼近福王用身體作屏障似乎想以此來給予最忠誠的護衛。

“曹大哥,李大哥,你們……”柳城葉直直地看著兩人,一下子也沒能反應過來:前一刻還準備共同撤離的盟友怎麽頃刻間就同室操戈了呢?而且對象還是慬王,與大元帥有著非一般關系的密友?

不可思議地盯著那寶劍上的血,柳城葉瞪大的眼睛瞇起又睜開,嘴裏兀自嗬嗬喘著粗氣。

曹岳不看他,食指中指貼緊長劍蘸著上面的血跡,竟是放到了嘴裏嘗起了味道。咂著嘴,低吼一聲,接著曹岳嫌惡心似的猛地一口吐了出來,

“呸。我還以為這廝身上的血和平常人有什麽不同呢!”說完,他毫不在意地將血跡抹在了身上所傳的雪白的長袍上。頓時,一朵妖艷的牡丹在他長袍上綻放。

想到牡丹,就想到愛穿花衣裙的慬王。他的生命不就是這種富麗堂皇華而不實花兒的寫照嗎?被嚴密看守的“愛花人”仔細恭謹地守護在屬於自身領土的柵欄內,陽光下,自以為可以永久享受著安全的空氣與和煦的春風,防備了所有企圖攀折的采花賊,卻忘記了距離自己最近的“愛花人”的危險。恐怕到死,他慬王也不敢相信,生命的終結是出於枕邊人在自己背後伸出的黑手!

看著曹岳發須蓬勃,五官興奮又扭曲的模樣,我的記憶一下跳躍到了從前……是啊,他那次喝了酒,說了他小時候的事時的模樣也是這般。那一次,除了向我敘說他自己,他更說了不愛慬王礙於形勢所迫的無奈。因此,要說到恨,恐怕在那之前,種子就已經在他身體裏發芽生根。被強迫的歡愛無異於折磨人痛到骨髓裏的刑罰,比起流血鞭打,更能令人生不如死。

曹岳提著慬王滴著血的頭顱,“撲通”一聲跪倒在寅吉的腳邊。這位至今掌握了天下一半兵馬的大元帥沒有再說話,卻用“砰砰砰”地一下重過一下的磕頭的舉動表示出自己此刻的意圖。

曹岳身後一幹親信士兵大呼小叫,不少人為之嘩然,張大嘴有之,跌落地有之,搖頭嘆息有之,捶胸頓足有之。但更多的是麻木,沒有表情的麻木。似乎,跪在寅吉腳邊此刻的這個人與他們完全沒有關系,又似乎,他們只是戲臺下的觀眾,不過是在看戲。

李小甲也隨著曹岳的動作跪倒在地,對著福王恭恭敬敬地開始磕頭,就這樣,這位軍師的態度變得完全謙卑,

“我們大元帥願意與福王共結同盟,誓約生死。”好像惡魔肚子裏的蛔蟲,只需臉色,他就能完全知道如何將元帥腦海裏的意念恰當地表達出來。

“結盟?共誓?”冷冷回味這幾個字,寅吉手指關節捏得咯咯作響,咬著牙說道,“似乎你們忘記了有些事?嗯?”說著,他眼光飄到我這邊,接著攤開手掌,伸出兩根手指,用指腹小心翼翼地蹭了蹭他的臉。我頓時明白寅吉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奪妻之仇,毀臉之痛,他不能忘記。

“為什麽要這樣?為什麽?”矗立在李、曹兩人身後的柳城葉像是受到了沈重的打擊,嘴裏喃喃個不停。他膝蓋像是要軟倒,然而卻是肘部一用力,將手中的長劍抵住地面支撐住身體,他仍站在地上,蹣跚走了幾步,他站到曹岳、李小甲身旁,沖著兩人大聲質問,“告訴我原因。”

孫覆興為了保護寅吉,悄無聲息地走到柳城葉對面。

曹岳根本不睬柳城葉。仍是在一言不發地沖著寅吉磕頭。柳城葉想沖過來拉住曹岳,卻是被李小甲制止,他不耐煩地斜了柳城葉一眼,沈下臉,

“別忘了,我們四大將領也是軍人。軍人的職責和天性就是服從。服從上級的任何決定——那就是叫我們去死也要毫不回頭地往前!”

“可是現在是比死更大的折磨!投降?!投降這個根本沒有掌控全局的小醜?”柳城葉忿忿地盯著寅吉,嘴裏的話還沒說完,就挨了孫覆興一個耳光。

孫老頭朝柳城葉怒喝,“敗軍之將,還敢滿嘴胡言?!”的確,在老人眼裏,福王高過了一切。

“左護法,夏姑娘,他們這夥人究竟怎麽回事?”小謝簡單的腦子還不能適應目前的混亂的狀況,擠著身體一腳踏在我和無風之間落滿枯葉的泥土上,枯葉幹燥碎裂的簌簌聲是此刻黑夜裏唯一的動靜。

看了眼無風緊閉的嘴唇,我朝小謝微微搖頭,示意他此刻還不是解釋的時刻。

扭過頭,我繼續觀察著瞬息萬變的情勢。卻是不經意地與寅吉的眼神撞到了一起。這次,他眼裏完全有了我。只是目光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已不足以用“勝利者的喜悅”這種單薄的描述來形容。寅吉的眼睛很大,很亮,然而,這時,我卻並不覺得這雙眼睛的美麗。

此刻的他似乎完全忘記了在峰頂越高摔得就越痛的道理。

回首我餘光瞥見無風,從中看出了相同的顧慮——無晴說不定已經來了,這條暗示便是方才在慬王沒死之前感到那樣愉快的源頭。而對此,現在的寅吉顯然被蒙在鼓裏!曹岳如今的示弱是否只是是為了更猛烈的反擊?

我彎下腰,蹲在地面上,憂心忡忡地撿起一張枯萎的樹葉,揉搓在掌心,細細地碾碎,化成極小的粉末,迎著風,這些粉末被吹散到更大的空間。萬物自然生長,都遵循著亙古不變的法則。自然界的規律,同樣也是我們人類世界的規律。為什麽我就不能順從呢?

方才還沈甸甸仿佛被套了一把枷鎖的心忽然被釋放,變得輕松無比。我就這樣掙脫出自己籠罩在自己頭頂的牢籠——他有屬於他頭頂的一片天空,而我又何嘗不是?或許離開他,是無奈的被迫,可這就是現實,這就是我自己的選擇。多想無益。再者,左右搖擺,猶豫不定,並不附和我的脾性。

小謝看著我和無風陷入沈思的臉,等待了半天也沒等到下文,嘆了口氣,聳聳肩,自言自語地說,“好像,這裏所發生的一切都已經和我沒了關系。”

的確,他為了牛娃子而來,而此刻那個男孩多半已成為空白的代名詞,消失殆盡在無邊宇宙的某個角落,因此,小謝似乎沒有理由再在這裏待下去。本質上說,他對幫派的熱情遠沒有無風來得強烈。

看著他一臉輕松的表情,我由衷地也覺得高興。看來,得到解脫的並不只我一個。

無風了解地點點頭,忽然伸出手握住小謝長滿老繭的左手,輕拍了兩下,沒有說話,可是安慰的舉動已經勝過千言萬語。作為長者欣慰的眼神是溫暖的,關愛的。幫中年輕一代的人已經成長起來,這在日漸疲勞事務又要應付無晴的左護法看來,無疑是一種莫大的寬慰。

另一方長長的觸角突然伸了過來,“誰允許你離開的?”沖小謝說話的是寅吉。他沈著臉,好似一位被下屬忽視的長官。

無風在寅吉說話的同時越到了小謝身前,把小謝完全遮擋住。無風沈穩地接收到寅吉挑釁的目光,嘴裏淺笑起來,“好像謝永兒的去留不需要向你福王報備。”在說福王時,他刻意說得大聲,顯然存在挖苦的嫌疑。

寅吉額頭青筋跳動,揚起下巴,緩緩走到無風身前,食指用力戳起無風的臉頰,“本王面前還沒輪到你說話的資格。”回頭,寅吉朝孫老頭使了個眼色,惱怒道,“給我掌嘴!”

孫老頭楞住,很難適應共過患難的朋友頃刻間遭罪在自己的手下,猶豫不已地才攤開手掌,他又巴巴地望著寅吉幹笑,勸慰道,“呵呵,他不過說了句實話,福王你又何必與他一般見識?”

“大膽!”寅吉掄起胳膊,揚手給了孫覆興一個響亮的耳刮子,“什麽實話?什麽你啊他啊的?敵友不分,尊卑不分,這就是我母妃最信賴的元老級高手該具備的態度?”

寅吉輕蔑地搖著頭,提起腳尖踢飛了孫老頭鞋邊一顆石子。

孫老頭完全呆住。臉上的笑容凍結。嘴邊半張著,表情駭然。

“變了,你變了,整個地……和以前不一樣了。你……再也不是那個我認識的……那個福王了。”

不算長的話被他停頓了幾次才說完。此刻孫老頭臉上失落的表情和前一刻的興高采烈形成鮮明的對比。從映現在他臉上的烏雲我猜測,即便是腹誹,他也絕對不會咒罵寅吉,而只會罵他自己。他這份憂慮讓他頃刻間蒼老下去,讓被歲月滄桑磨礪得陳舊的五官在周圍越點越亮的火把下看起來更加憔悴。

風更大了,一片落葉跌在他頭頂,發出同樣悲哀的嘆息。

CHAP 43 重生的信仰

CHAP 43

夾著風,一個女人尖細的嗓音由遠及近地傳過來,“在說誰,誰變啦?變得更好了,還是更壞了?”隨即發出咯咯一連串刺耳的笑聲。我擡眼望去,一身鮮紅的衣衫已經飄到劉寅吉的身邊。是衛紅衣!

“不是叫你別跟著來嗎?”寅吉蹙眉朝她沈下臉,眼裏閃爍著無限的厭惡,而這種情緒在看了我一眼之後,更加濃烈得演繹在他的臉上。

衛紅衣掩嘴嬌笑,“你去做這麽危險的事,叫我怎能放心得下?”

兩人很明顯的關系已經擺放到了眼前,我餘光瞥了眼徐衍,忽然覺得他無比可憐。可是很快我又收起這種眼光,因為我知道無論是誰,都必定不樂意成為被同情的對象。

孫老頭吞了口幹澀的唾沫,不看好地對著肩膀靠在一起的紅衣與寅吉兩人搖了搖頭。這時,我忽然想起他曾說過福王不願意成婚的事情,心頭大驚,難道孫老頭口中所說的待嫁的新娘就是紅衣?世界不會這麽小吧。此刻,我心頭不再有辛酸的刺痛,取而代之的是大痛之後帶來的疲憊與無力。很多人,很多事,都在按照他們的方式發展變化,我們已無力再去改變什麽,能做的只是接受。

“瞧什麽瞧,老頭子,瞧你的眼睛,是在說我和福王沒有好的結果嗎?”

面對紅衣的咄咄逼人,孫覆興除了回答“不敢”之外真是沒有其他的臺詞。

“不敢?恐怕你嘴上說不敢,心裏並不是這麽想的吧?”紅衣的模樣清減了些,顯得額頭更窄,嘴角更尖,臉上也不再流露出嬌羞純真的神態,而是被倨傲的尖刻占據。

一直待在一邊的徐衍邁步走上前來,垂下頭向劉寅吉抱拳,“啟稟王爺,這裏地勢空曠,沃野千裏,毫無遮擋,一旦敵人來襲,除了這片望不盡的樹林,我們無處可藏。”

“有徐衍在,恐怕即使無晴援軍來了,也未必能使曹岳順利成功反擊。”無風拉著我的手退後許多步,歪著頭湊到我耳邊聲音說得極低。

我讚同地沖著無風點頭,那邊屬於曹李劉的談話已經說到了一半。

“說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廢話,難道你們的意思就是讓本王代替劉應守(慬王)的位置嗎?”寅吉沒說完的話大家都明白,慬王身首異處,流著死亡的鮮血還就躺在腳下,我又怎麽能夠傻到不明白這種地位只圖有象征性的意義呢?

說白了,曹岳需要的不是一個王,而只是一個王地稱號,一個王的空殼,一個王的幌子。好比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曹操,處在亂世,難免嫌自身說服力不夠強,獲取人心不夠廣,所以只好借助原有權利巔峰位置上的人或相關的人,來為自己加勢。而後的曹丕終於建魏稱帝就是曹操野心暴露最好的證明。

曹岳沒有表情地弓著腰,謙卑地依舊垂著頭,瞇起眼角的細縫兒,悄悄打量昔日的手下敗將。他在看寅吉。不過一會兒,明顯地,他身體變的僵硬。刻板地繃著臉,曹岳讓自己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福王難道還擔心自己駕馭不了我們這些人嗎?”他的態度只能從他說話的聲音上去判斷。

寅吉聽了,一呆,隨即,摟過衛紅衣,伸手在她臉頰上擰了一把,接著哈哈大笑,自負驕傲地笑。許久許久,山林間的靜寂都被他這刺耳的笑聲淹沒。

捂住耳朵,我忽然不想再在這裏停留。除了不好男色,福王與慬王,沒有分別!

刺骨的寒意襲擊了我,我不由打了個冷顫,身旁的無風悄悄拉住我的手,傳遞過來一絲溫暖。

回過頭,我看向無風,眼圈發熱,“你願意一直做我的左護法麽?”

我故意把語氣說得很平淡,但聽者壓根不用看,就發現我此刻的脆弱;我全身都在顫抖,手還被無風抓著,他不可能感覺不到。

可是,他沒有把我揭穿,反而順著我的話,遮掩了下去,“什麽,小離,你方才說什麽,再說一遍?”

我看著他的反應,雖明知此刻場合不算合適,但未免怕他誤會我的本意,便幹澀著喉嚨,朝他鄭重地袒露心跡。我說,“沒有男女私情的愛也會成為另一種存在,你認為嗎?”

“另一種存在?”他臉上的光,收斂,重覆著我的話,他人往後重重靠在了身後一顆大樹粗壯的樹幹上,眼神逐漸黯淡。

“是的。如果說是朋友間的友情未免前淺顯了些,我們曾經是黑暗中殺人不眨眼的魔鬼,出沒在灰色地帶游走的殺、手,殘忍和暴虐似乎就是我們與生俱來的東西,或許它們現在仍然在我們身體裏殘留,這點,我並不想否認。

之後,我們是敵人,為了愛情而戰,一方捍衛,一方搶奪。我竭盡全力,體無完膚,仍然不能周全自己理想中的幸福,而你呢,不擇手段,計謀百變,依舊得不到所謂的快樂。現在,值得慶幸的是,我們都醒過來了,愛情,權力,幫派的爭鬥,爾虞我詐的對抗,都是些什麽玩意?”

說到這兒,我窒、悶地大呼一口氣,眼光看向正往我們這邊走來的小謝,

“看,他就比我們要聰明的多。”我看著無風,朝走近的小謝努了努嘴,“他,更早選擇了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提早忘記了仇恨和殺戮,即使只剩一只手,仍在堅持著自己的信仰。對,我想說的恰恰就是這個詞,無風,你明白嗎,我說的信仰是什麽意思?”

無風審視瞥了我一眼,眼裏露出像是精明的商人在鑒別容易仿冒的貨物時的目光。松開我的手,他彎下腰,揪下一根細長的野草,放到嘴邊輕輕摩挲,雙眼朝著黑暗。用很低的聲音回答我道,

“你所說的應該是精神上的一種解脫。很久以來,你一直都是在疲勞地應付這個世道壓迫在你肩頭上的打擊,逐漸憔悴下去的已經不僅僅是你的身體。關於這一點,我這個旁觀者可是看得很清。”

“不只是解脫,還有一種被重新賜予生命的感覺。別搖頭,別說不信,我說的都是真的。過去種種,或愛或情或仇或恨,或珍饈美味或稀世珠寶,或麻木到感覺不到的傷痛或刺痛至骨髓的創傷,或甜美溫馨的回憶或殘酷不堪的現實,種種的一切……仿佛就在剛剛我撿起枯葉的一剎那……一切的一切都離我遠去了,永久地與我告別了!它們,所有美好的,醜陋的,芬芳的,刺鼻的它們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或者,我該換句更直接的話來告訴你,那就是——我獲得了重生!這種微妙感覺你能體會得到嗎?”

無風朝我投來羨慕的目光,“你比我悟得深……”手掌包裹住我的手,他傳遞來香氣的溫度,看著我半天出神。然後,他又擔憂地開口,“可就算你放下了,恐怕別人也不會允許你放下,不允許你逃離開羈袢住你的一切。你又能怎麽辦呢?”

“這也是我要說的問題。”我朝著走到眼前的小謝點著頭,暗自朝無風使了個眼色,趁劉寅吉與曹岳、李小甲仍然對峙地異常火熱的時候,我們三人一同後退到森林的邊緣處,福王軍隊守衛底線的最末端。

“已經不能退了,到了底線,不是嗎?”我望著他們兩,語意雙關。

“現在,我們能為你做些什麽?”他們倆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猶豫,沒有隱藏任何情緒,直接地脫口而出。

人生二十年的風雨飄搖,我近乎淩亂的生命軌跡便如同樹林裏搖擺在枝頭即將落下的枯萎掉的樹葉,能在此刻聽到這麽溫暖的話,真是可以安慰地大笑一場了。

或許我就是這麽一個自私又卑鄙的人吧,利用了他們對我的心意而肆意揮舞著,擺動著,只為達到個人的目的。

我斟酌著看了一下四周,湊到他們二人耳邊,剛要開口,卻聽前方傳來慘烈的叫聲!叫聲不大,卻悲憤至極。

我們三人尋聲,走到距離聲音最近的一株蒼老的樸樹後,停了下來。在濃密的的樸樹的樹杈之中,叫人難以置信的一幕出現!卻見孫老頭竟是被當眾褪下了長褲。蠟黃幹枯的腿簡直比樹林間最老最醜的樹幹還要難看。其實難看的不是腿,而是被剝奪去的尊嚴。

“咦,你怎麽不脫了?”紅衣笑嘻嘻地飛了一眼雙眼隱含興奮表情的寅吉,喊過一個侍衛。那侍衛手中舉起長長的棍棒,沖著可憐的老人靠了過去。

紅衣一邊冷冷地盯著,嘴裏一邊說出刻薄的挖苦,她沖孫老頭道,

“這可是廷杖哦,要褪下所有褲子,必須結結實實抽打在閣下的屁、股上才可以施行的責罰哦。”她說得輕松,表情卻惡毒。

寒夜裏哆嗦著身體,老人望著舉在頭頂的木棒,渾身已經凍得瑟瑟發抖,臉上的皺紋已經麻木。他只得拿出乞求的目光看著這裏唯一執掌生死的男人,“福王,懇求您,懇求您在這麽多人面前給我留存一點顏面吧……就看在我與令堂是舊識的份上……”

寅吉聽了渾身震了一下,立即變臉。尖著嗓子朝紅衣叫嚷,“我看你杖責的這二十軍棍的責罰必定是錯了吧。”

女人還當他是後悔,驚慌了一下,抖動著腦袋如乞討憐愛的野貓般斜靠在寅吉的肩膀,吃吃低笑。“怎麽會?冒犯主帥者杖責二十,這是軍規……”

她才說到一半,就被搖頭的男人打斷,“肆意造謠,罪加一等。”寅吉咬著牙恨恨地盯了孫老頭一眼,雙目猙獰,

“我母妃常年幽居禪院,何時會識得你這等人渣?”惱完,他喝斥拿著廷杖的侍衛,朝老人狠狠打了過去。孫覆興沒有叫,一直咬著牙硬挺,直到衛紅衣在一旁數著數到四十,侍衛卷著袖口擦汗的時候,孫老頭才從嘴裏吐出打兩顆沾滿血跡的門牙。

“太過份了!”小謝左手手指死死扣緊劍鞘,渾身瞬間充滿殺氣。不同於無風對於孫老頭幾乎完全的陌生,也不同於我與老人不多的幾次相逢,他與孫老頭幾乎是裹著血汗歷經生死的朋友。忘年之交。一致的同情,相似的博愛,寬大的胸懷,使得他們這一老一少在戰爭紛亂,缺藥少糧的歲月裏默默並肩一路走來,數不盡的艱辛和苦難都在他們相互扶持攙拉交織在一處的大手中化為勝利的果實,不求任何回報,他們在用最積極的態度回報著或許待他們不公的世道,養活了許多根本陌生的人,醫治了許多掙紮在死亡邊界上的病患。沒有掌聲,沒有鮮花,沒有黃金,沒有美女,支撐他們的就是他們賴以生存下去的最崇高最純潔的信仰。

因此,在同伴遭遇危險的時刻,小謝如此的反應是再正常不過的了。

“站在那裏的已經不是你的相公……”小謝瞥我一眼,把左手手指捏得咯咯直響,“而是我的敵人。”

話音剛落,劍已出鞘。

我捏緊手心的冷汗,人站在樹後,瞅著撲出去的小謝,腳跟竟似黏住。

“你不去阻止?”玩味的眼神透過無風安詳的表情孔投射,無風雙手環胸,反轉過身,斜靠著樹幹他幹脆坐了下來。

“你什麽意思?”對於他的試探,我感到惱怒。

“啊,沒什麽,隨便問問罷了。”吐掉牙齒間啃嚙的那根長草,他又接著唾了口唾沫,不再看我,卻長長地松了口氣,人徹底平躺在地面的草坪上,玩起了手指間的游戲。

可惡!著急的火苗把我點燃,身體裏的溫度急速躥升,仿佛跌進了油鍋。閑雲野鶴與雲淡風輕這些詞語無法讓此時我的頭腦保持冷靜。眼前的畫面變得逐漸模糊,只一些廝殺叫喊聲不斷從耳畔傳來,啊,好亂!又好著急!

我身旁的男人沒再說話,擡起頭,他才把我的焦急看進眼底,好一會兒,花香的氣味才向我靠近,“完結這邊,我們就共同隱退?!”

夜裏最黑的時刻來臨,烏雲遮住眾人的眼睛。這時,我朝無風點頭,說出方才沒有來得及對他與小謝說出口的話,“是的,永遠的隱退。”

小謝吃力的喘氣已經順風傳遞過來,我和無風雙雙展開身形翩翩掠空而過,分左右立在他身側,各自接住陸展風和徐衍的招式。身側的小謝這才得以喘息,脫下外衣,他給孫老頭裹住雙腿,連拖帶拽的把老人從地上拉起,催促道,“走,我們快走吧。”老人沒有動。雙腳像生了根一般,任憑小謝怎麽拉,就是不肯走。

陸展風揮舞著劍,攻擊的步伐遲鈍下來,他臉色也蒼白著,不時斜眼打量孫老頭。“老天……他……他竟然被折辱成這樣……”陸展風聲音悲戚。

應付陸展風的空隙裏我回頭一望,卻瞥見老人空洞的臉和如死屍般下垂的軟綿無力的雙手,一種不好的預感在我心中升起。

“他的今天或許就是你的明天。”應付徐衍自如的無風仰天灑下一把銀針,範圍擴大到一直挨在一邊看好戲的寅吉與曹岳等人。眾人立即慌亂開來,寅吉的士兵與親信把他與衛紅衣包圍在最中心,曹岳身後那些殘兵尖叫哭喊,再次往四下逃竄。

“或許這個世道並沒有多少想當將軍的士兵。”無風聳肩說完幽默的一句,微笑著偏過身,看著倒在腳邊的徐衍,朝我靠近。

小謝還在勸說老人,什麽留得青山鎮不怕沒柴燒,什麽三十六計走為上的話幾乎都說了一遍,可是老人仍然一動不動地僵硬著身體呆在原地。

“打暈他!”無風警覺地看了孫老頭一眼,沖小謝低吼。

“不!”小謝給出徹底的拒絕。

除去正義幫的事務外,這次經歷的生死已經結成了小謝和無風濃厚的感情,在個人私事的處理上,他們完全是平等的。

在否定了左護法的建議後,執拗的小子仍執著於他自己的本意,

“孫老先生,放棄吧。我知道這很殘忍,尤其對於你這把年紀的人來說。堅守了幾乎一輩子的東西就在眼前崩塌,這無論對於誰來說,都是無法忍受的。可是,我畢竟還是要說一句,你不用懷疑,不用糾結,更不用責備你自己,因為錯的不是你!”

“不是我?”老人冷不丁地開口。

“是的。錯的不是你。”小謝說得斬釘截鐵。

“那是誰?”老人又問。

小謝閉目嘆息,幾乎流著淚,俯下身,把纏裹在老人雙腿上的自己的外衣裹緊,完成這個動作之後,小謝把眼裏的寒光朝被眾多親兵環繞住的福王、衛紅衣身上投射了過去。

老人順著他的眼光看過去,卻仿佛遭了蛇蠍咬嚙的野獸,立即縮回視線,轉過頭,老人臉色蒼白得像森林裏這時升起的白霧,他搖晃著腦袋,嘴裏叫嚷起來,“不、不、不,不、不、不……”一連說了六個不字,“不是,不是這樣的。”

我這時也看不下去,讚同起無風方才的提議。立即,我和無風分前後用身體守護住老人與小謝,環顧四周高高舉起弓箭的士兵,齊聲催促小謝,“快把他打暈!沒時間了!”

小謝仍在猶豫,估計要他親手打昏昔日滿是情義的同伴對他而言是一件難事。

孫老頭縮在小謝懷裏,四肢無力,眼睛卻瞪得很大,他顛三倒四地重覆起我方才那話的末尾,“沒時間了……時間……沒了……”

我和無風聽得同時回頭,異口同聲再度呼喚小謝,卻——仍是晚了。老人迎著獨臂少年還沒來得及合上鞘的長劍撞了上去!長劍貫穿了老人的心臟。瞬間,他軟倒在地。

“不——”

曠野中,響起少年悲慟吶喊的嘶鳴。

在那一個剎那,我才有些了悟,小謝遲遲沒有下手的原因;對於失去父親的他而言,老人在他心中的地位或許早就不是“朋友”這兩個字可以道盡。

CHAP 44 遲來的感悟

CHAP 44

遠處天邊盡頭的黑暗漸漸淡開,一絲鮮嫩的紅色楞楞地矗立當中。好像剛出生的小牛犢不畏懼虎狼猛獸一般,與望不見邊的黑暗鬥爭著,對抗著。局勢終於扭轉,紅色的範圍占據了大半部天空,但光線依然微弱。

謝永兒盯著這份專屬黎明前的曙光,懊惱地垂下頭,向還剩下一口氣的老人疑問說:“為什麽,你本來可以不死,你……你完全可以重新開始續寫自己的人生。”

“自己的……人生?” 孫老頭垂死的眼裏回光返照,昏暗樹林如魚鱗般碎葉的影投射在他臉上,映照出透出死亡訊息的陰影,雖然他話說得斷續,可是看得出,眼裏仍然閃爍著無比的希冀。他根本沒有放棄生存的追求,那麽,是什麽原因導致他非自殺不肯?

一時間,我被腦中驚愕的問題困住。顯然,問題的答案比起孫老頭的性命更加珍貴。還有什麽比性命更重要的東西?我反問自己,換做過去,毫不猶豫的答案必定已被我說出。可是現在,我卻不會這樣了。痛定思痛後的鎮靜與麻痹沒有明顯的區隔,雖然自詡找到人生信仰的我前一刻還在信誓旦旦與無風一起討論退隱後的打算,可是當眼前的事實撲面來臨,我卻在麻痹的同時透露出一絲慌亂。震驚於眼前的一幕,也惶恐於自身的清醒。

眼前所有的景象全部消失,鮮血,樹林,人群,天地所有都頃刻化為烏有。我就這麽墜落到霧蒙蒙的另一個空間去了。那裏沒有具體的事物,有的只是永遠遮擋住眼睛的白雲、霧氣。曾聽師父說過,天上的雲也是水做的,只不過是變成了肉眼看不見的水汽。落在地上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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