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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織田不谷君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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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雨,飄落在天空,又成了雲。萬物幻想,不過如此。他說話時神情懶散,四肢伸展開,接著就喝了很多酒。當時我不能體會,現在想來,恐怕是與我當下相似的心情吧。那麽我此刻在哪兒呢?這裏沒有日月星辰,沒有花草魚蟲,沒有我的同類,看不見物象的我如墮深淵。接著,我聽到撲通撲通的心跳,才恍然過來,原來竟是待在我自己的心裏邊。於是,我朝著空曠的區域內大叫:“活著,究竟是為了什麽?回答,我的心,你回答我啊……”

這裏不是尋古齋書裏記載的那些阿拉伯國度裏奇幻的天方夜譚的世界,奇跡當然沒有發生。回覆我的除了跌宕在一處的“回答啊回答”的回聲,沒有一點兒動靜。撲通撲通地,我的心跳得更快。

這時,我整個人突然搖晃起來,眼一黑,卻發現是無風輕推了我一把,我這才踉蹌著走出心靈的角落。回過神來。耳邊也恍惚地響起了聲音,不是心跳,而是悠揚悅耳的絲竹的音符。

真是久違了。自從離開金陵後,就再沒有與這些靡靡之音親近過了。我側耳凝聽,辨別出簫、瑟、笛和古琴的聲音。遠遠印入眼簾的是兩條拖沓的仆從與侍女的儀仗隊。

“你別告訴我還有一個福王。”無風俏皮地朝我眨眨眼睛。立即,被他揶揄的對象臉色慘白的握緊拳頭,惱怒地沖我投來一瞥。寅吉身體微微前傾,似乎想發脾氣卻發不出來。突然,紅衣滑嫩白皙的手輕輕爬上他的後背,親昵的拍打起來,寅吉不惱了,回望紅衣,兩人接著交換了一個很有默契的眼神。

同樣聽到樂音的孫老頭,眼裏開始放光,幾乎連瞳孔也跟著亮起來,

“與這個相比,我的人生又算得了什麽呢?不過是一個人的孤獨罷了。”他嘴裏的話竟說得連貫了起來。但臉上的眼色仍然是一片死灰。他心口的血染紅了他的衣衫,我知道死神已經捏緊了他的咽喉,只差最後的用力。

小謝、無風和我顯然都不明白孫老頭所說的這個指的是什麽,難道是這些突如其來的樂器和鳴之聲?未免叫人懷疑。

然而,孫老頭已來不及給我們答案。

他盯著遠處那片緩緩移動的長隊的如巨蛇一般的影子,安詳的神態在他眉梢間降落。

“我等不及了,可是,見不上她並不代表她……見不著我……”

頭頂不知哪棵大樹上掉下一根枯樹枝,恰巧砸到他眼皮上,他已闔了眼,斷了氣。人宛如散了架的木偶般軟塌塌的躺在小謝的懷裏。

她?咀嚼著這個字,小謝,無風與我仍是不解其意。

然而,她很快出現。

“是母妃,母妃來了!”寅吉的表情一瞬間慌亂,推開衛紅衣,他急忙開始從頭到腳整理自己,先是頭發,然後是身上華麗的衣衫,最後竟是讓一個士兵把自己羊皮靴子上的灰塵用袖子擦拭幹凈。

福王的母親?就是那個德王妃?我腦海裏自然閃現出孫老頭曾經對我說過的話:“福王的母妃德王妃想讓兒子成婚,可是兒子不肯弄得母子有了隔閡;因為兒子知道母親急欲要的不是兒媳,而是孫子,一個可以確保福王旗幟不倒的接班人。”也就是說,要孫子只是要一個保險栓,萬一兒子死了,福王的勢力仍將得以保存,不至於立即被消滅。

按照這樣的邏輯分析,意外得知已經添了一個孫兒的王妃不遠千裏從中原腹地長沙趕到這危險的金陵,也是符合情理的。通知她的自然便是孫覆興。

不一會兒功夫,數十輛華麗的大馬車停靠在了眼前。馬車旁是兩條長長的隊伍。

“福王……”好聽卻低沈的女人的聲音從當中一輛馬車內發出。只是一聲低喚,劉寅吉就乖乖地俯下脖子,腳尖著地地往馬車小跑了過去,寅吉身後還跟著喘氣不已的衛紅衣。

“母妃安好。”兩人並肩朝馬車跪倒,規矩地行禮。

車內那女人嗯了一聲,停頓了好一會兒,並沒有立即叫他倆起身,又停了一會兒,女人才開口,“事情已經辦妥。你們無須再呆在這裏多加逗留,速速與我離開,方是要緊。”

我註意到女人說話很自然地把紅衣與寅吉聯系在一塊兒,稱呼他們為“你們”,念及此,我不禁心頭一震。

“母妃……”寅吉的手指悄悄掀住地下一塊草皮,撕扯擺弄著。神態似乎頗為猶豫。

“怎麽?難道要留在這危險之地等待盛平或是慬王來抹我們的脖子?”女人幾乎尖叫起來。她所清晰又生硬地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好像一個個凍僵的松果掉落在鋪滿冰霜草皮上的感覺一樣,讓人體會到陣陣涼意。

好一個德王妃!雖然還沒見到她人,卻可以窺見出她女王般嚴厲決絕的處事風格。

“慬王?他已經死了呀……”紅衣故作不解地反問了一句。

這句話的效果是驚人的。

畢竟,慬王曹岳乃當今天下第一梟雄,勢力是最拔尖的。任何爭霸的角逐者在聽到這個消息之後都將不能不震驚。德王妃也不例外。

極美的手露出馬車的簾子,透過火光,跟著,一個白皙得看不見一點兒皺紋的下巴出現!美麗的下巴顫抖了好半天,才問出它的問題。女人問向她的兒子,“福王,這是真的麽?”

得到肯定回答的女人沈默片刻,便忽然大笑起來,咯咯咯如笑得好不得意。她的笑聲驚飛了數十只停靠在附近樹枝間休憩的鳥雀,哇哇怪叫著撲扇翅膀劃空而行。

“什麽鳥兒,是烏鴉麽?”女人問。

寅吉點頭說是。

“哼,不吉祥的東西!去,統統給我射下來!”飛快的吩咐兒子完這句,女人輕咳一聲,樂曲又在我們耳畔響起。

數十只金羽箭劃破夜空,鮮血、羽毛、死鳥落了一地。

這時,被忽視許久的曹岳領著李小甲、柳城葉走了過去,很是用力地對著女人所乘馬車旁的空地磕起了頭,其中要數李小甲磕頭磕得最用力,起來時,他額角幾乎磨破了皮。

“你們是誰?”女人先發制人地提問。無風、小謝與我環繞在孫老頭的屍體旁,默默註視著眼前的變故。誰也沒出聲。

曹岳還沒來得及開口,劉寅吉就搶在了他前頭,“母妃,他們就是差點害死兒子的惡人!”幸虧紅衣及時攔住他,否則曹岳幾乎就要被寅吉擡起的腳尖踢中鼻梁。

“你攔著我做什麽?難道你還忘不了他?”沒能如願的寅吉把怒火轉向紅衣,紅衣沒有閃避寅吉的眼睛,正咬著牙與他對視。

馬車內的女人這時了悟地倒抽一口氣,沖著馬車的簾子提高了聲音,“曹岳?外邊跪我的是曹岳?”

曹惡魔肯定的回答淹沒在衛紅衣繼而發出的尖利的吼叫中,她沖著寅吉流下了眼淚,

“你不信我?到了現在你還不信我?在我……我把什麽都給了你之後?劉寅吉……你……你……簡直太過分……”

“過分?總比你和另一個仰慕者眉來眼去,你儂我儂的玩暧昧要好吧。”另一個仰慕者?是在說徐衍?

我和無風面面相覷,攙扶起摟住孫老頭屍體的小謝,屏住呼吸,側身而立,全身戒備,靜候眼前事態變化。

紅衣終於臉上變色。她像中了魔一般,張開又紅又長的指甲先是撕扯自己的頭發,接著彎下腰,用腦袋猛地撞擊寅吉的腹部,寅吉一時沒有防備,被她連抓帶掐地抱住,兩人頓時扭打起來。瞧情景,似乎倒是紅衣占了上風,她抓著寅吉的腰,一陣亂掐,嘴裏恨道,“怪不得別人寧可要休書也不要你!原來你就是個壞坯子!”

此話說得寅吉頓時身體僵硬,仿佛突然化作一座石雕,不會動了。半晌,他才轉動起眼珠盯住紅衣,他死死擒獲住她微露悔意的眼睛,沙啞著嗓子一字一頓地道,“有、膽、你、再、說、一、遍。”

“夠了。”德王妃終於揭開車簾,露出秀麗又保養看不出歲月痕跡的臉龐。

她威嚴地盯著眼前扭打成一處的兩人,沈下臉喝斥,“大軍前廝打扭鬧,成何體統?”很快,她的目光繞到我們這邊。忽然,小謝手中那具還殘留著體溫的屍體吸引了她的註意。

頓時,這位女皇般的女人,徹底呆住。

一直沈穩威嚴的聲音也變了樣,變得支離破碎,仿佛經歷暴風雨猛烈侵襲的軟體小動物,哆嗦扭動著身軀,搖擺劇烈顫抖在風雨交加的空氣中。

“他……他……啊……我是想問……孫覆興是怎麽……死的?”說了兩個“他”字之後,她似乎發覺語氣過於親近,於是,這個身份高貴的女人立即改口。剛顯慌亂的臉上瞬間又恢覆了鎮定與威嚴,只在眼角還殘留著乍見事實的不確定。

劉寅吉橫了母親的臉色一眼,不悅地把眉毛高高挑起,用力揮開仍黏在自己身上又捶又打的衛紅衣,他板著面孔,眼睛一眨不眨地開口說道,

“孫先生是剛才在與曹岳他們廝殺之中受了重傷,才會……”

這個骯臟的謊言沒有遭到曹岳、李小甲、柳城葉之流的當場拆穿,大家都沈默著。徐衍和陸展風也緊閉著嘴,保持著抿成“一”字地唇形。

這時,我與無風把小謝的兩條胳膊拉得極緊,然而,恨到極點的他仍是把我與無風擺脫,理所當然地從人群中站了出來。小謝指著寅吉的鼻子大叫,“說謊——人是你殺的!”

說出事實的後果是驚人的,除了我和無風,幾乎所有人都以看說謊者的眼神盯著小謝。不禁讓人產生錯覺,仿佛就要以為寅吉說的話才是真的,孫老頭竟是死在曹岳他們手上一般。

“哦?”德王妃依舊坐在車裏,揚起脖子,註視了小謝好一會兒,不再有下文,目光一一投向眾人,曹岳、李小甲、柳城葉、我、無風,最後又回到了她兒子身上,這時,遠遠地傳來一陣公雞的啼鳴。德王妃臉色大變,一臉戒備地掃視我們眾人,匆忙發號施令,

“險地勿留,天就要亮了。”

所有人魚貫鉆進她帶來的數量馬車,帶著侍女仆從的儀仗隊,帶著福王長長的兩列親兵,悄然無聲地離開了發生太多故事的黑暗森林。

出於大局考慮,無風、小謝和我順從了這位高傲的女皇的決定。帶著孫老頭的屍體,坐上了她的馬車。

小謝坐在我和無風對面,眼光久久盯著靠在他旁邊身體冰涼下來的孫老頭屍體,用幽靈般的聲音說道,

“我原以為他和我是一樣的,放棄了愛情,轉身投赴於蕓蕓蒼生的拯救中去,在那裏耗費我們的熱情和生命,在那裏實現我們人生共同的信念,找到終極存在的意義。

可是,現在,卻發現我根本是弄錯了,他和我不一樣,完全的不一樣……”

無風跟著他的話點頭,側臉微動,掀開馬車車窗的簾布,外邊白亮的光線穿透了進來,映襯在那具屍體的臉上,周圍很是安靜。清晨的光接著沿著屍體的臉部輪廓輕柔移動,好像救世主隱形的雙手就要給逝者帶來重生的奇跡似的。

可惜這裏不是虛幻空間,奇跡發生的幾率為零。

我咽了口幹澀的口水,只聽無風在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話,他道,“為了能與心愛的女人相遇,他寧可死。從這點上說,我竟是比他不過了……”

沒等他說完,我只感覺熱辣的視線從我臉側投射過來。

躲避掉熱情的雙眸,我卻低下頭來盤算起孫老頭自殺的根本原因:為什麽他非要死?如果活著,不也是能撐到德王妃來到眼前麽?活著親眼接受到情人的註視總比死在她眼前什麽都感知不到的好吧?

我這個疑惑並沒有持續太久,很快,馬車前趕馬的馬夫和馬車兩邊左右的護衛親兵的交談給出答案。

“我說,這個老頭究竟是怎麽死的?”後來的馬夫顯然沒有看見之前的一幕。

“哎呀,那還用說?”一個士兵嗓子提高了些許,突然像是凝結住嗓音又低了下來,小聲道:

“其實好多人都瞧見啦,他是……是給……逼死的!”

“誰?難道是福王?啊……難道那些傳聞都是真的?這老頭和咱們王妃有什麽暧昧麽?”

“我也聽說傳聞啦,不過,現在看來好像不是真的。要真有什麽關系的話,老頭為什麽要死哩?要是我,有這麽高貴的人撐著腰,想當皇帝都不是夢想,還用得著自殺?”

“啊,他是自殺死的?”

“哎哎哎,我可什麽都沒說哦,我也是聽別人說的……不過,要我說,好死不如賴活著,一死就什麽都不知道啦。”

“是呀,人死了,可真是什麽也不知道了。”

“對喔,就連他是不是真的和……和什麽人有什麽關系,我們也不知道了……”

後面的話我沒再聽清,可心卻重重地停頓在方才那最後一句的意義上。

流言四起,議論紛紛,難不成這便是孫老頭真正的死因?為了保護心愛的人不再受到一丁點兒流言的襲擊,他就這麽任由生命從高大硬朗的軀幹裏流失?!而令他唯一值得安慰的卻是能夠在情人眼裏留下自己的影像,雖然失去了彼此相見一瞬間的暗喜,可是他想為她做的,能為她做的都已經到了極致,到了不可跨越的終點。於是,帶著不能親眼相見她一面的遺憾,帶著心滿意足的欣慰,他永久地閉上了眼……

我輕搖臉龐,不經意間淚水滴落到無風的手背,他挨著我,身體突然一震。我的視線逐漸變得模糊,對面小謝的臉部的輪廓更加蒼白,他摟著孫老頭的屍體,仍然一動不動。

下一刻,我冰涼的手被無風握住,“別哭,天涯海角,歲月盡頭,我伴你同行。”

車輪軲轆飛快地轉動,顛簸輾轉,前面的終點是哪兒,我不知道。只是感覺悲傷的心不覆孤獨。

車簾外邊的光漸漸刺眼。山林間許多鳥兒開始了歌唱,似乎媲美般,它們一聲高過一聲,然而,漸漸地,這些鳥叫就聽不到了。車輪咯吱咯吱地碾軋著路面,馬車搖搖晃晃,外邊到了哪裏?我靠在無風身旁,眼皮逐漸沈重,車輪繼續轉動,前路渺渺無期……這輛馬車究竟要把我們帶向哪裏?

CHAP45 對決生死間1

CHAP 45

冗長的馬車速度極快,五日漫長的顛簸之後,我們已經棄車改船,取道水路,打算經由浙江、江西支流進入福王大本營湖南長沙腹地的大本營。

金陵的冷是潮濕的,浙江的溫嶺一代卻是幹燥的。劉寅吉和他母親徳王妃等人已化作平常富家子弟打扮,因為人數眾多,為了掩人耳目,分成三隊人馬,人數眾多的不相幹侍從是第一撥,也是李小甲口中試探虛實的一撥,德王妃是第二撥,劉寅吉和我們剩下的人構成第三隊人馬。

此時,第一撥投石問路的人已經離去多日,態度高傲如女王般的德王妃帶著寶貝孫子,那個若水臨死前產下的孩子心滿意足地在昨日離開。按照原定計劃,我們是需要在溫嶺逗留數日與先前的人馬隔開才可上路的,因此,如何消磨時光成了我與無風、小謝最最關心的話題。

圍坐在小酒館二樓臨窗的方桌前,我們三人同時舉杯,咣當搖曳著杯中的液體,把普通的燒酒喝得很有滋味。

我擡頭眺望遠處被白雪覆蓋的山巒,感覺那山仿佛一只長滿厚重皮毛的動物安靜地趴伏在那兒,一動不動。近處酒館的屋檐下掛滿長長的冰棱子,不用摸,看上去就可以感受到那份涼意。潔白,寒冷,料峭,凜冽,這就是眼前的一切。北風呼嘯著,雪飄得更大了。

就著一盆木炭羊肉火鍋,喝著酒,小謝、無風和我,笑得分外暢快。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天底下再沒有比和好朋友一起喝酒更令人愉快的事了。”無風不在意另一張桌子徐衍和陸展風灼灼的視線,愉快地朝我與小謝頻頻舉杯。

“左護法?你,你說什麽,你當我是朋友?”小謝放下酒杯,睜大眼,歪著頭,驚異地看向無風,模樣仍像一個天真的少年。

我聽了,伸出手指彈小謝的肩膀,沖他笑道,“經歷了這麽許多生與死,難道你還要左護法僅僅拿你當個正義幫普通的下屬?”

“這麽說,夏小離,你也拿我當朋友了?”少年的眼閃現一片希望,我曉得那意味著什麽,極快地撇開臉,回頭,我假裝去看雪。

無風戲謔的聲音插過來,笑著就著小謝方才的疑問反問他,“難道你不願意麽?”

小謝臉一呆,隨即拍桌大笑,“好好好,妙妙妙!”很快,他眼角黯淡了一下,說,“我剛失去一位至愛同道,沒想到竟又隨即得到兩位!人生竟是一直處在這類似的意想不到之中的啊!”

無風喝幹酒,食指刮來了兩下嘴角,點頭附和,“小謝此句話說得妙!與人生何處不相逢的那句俗語的意境頗為相似。”

“說到相逢,我卻想到別離。嘿嘿,這恐怕與我的名字有關吧。”我揀起一顆冷掉的花生米丟進嘴裏,嚼得有些不是滋味。

無風和小謝聽後,同時皺眉,笑罵我會破壞興致,該罰一杯。我笑著點頭遵照他們的話辦了。羊肉火鍋已經沸騰,咕嘟咕嘟地冒著香噴噴的熱氣。掀開紫銅火鍋的蓋子,小謝用筷子夾起一片冒著熱氣的羊肉片,也不蘸調料,不怕燙地直接丟到嘴裏,呵著氣,一口吞下肚。無風笑瞇瞇地盛了一碗雪白的濃湯,用小勺攪了好幾下,把湯遞到我面前,讓我喝了暖胃。我點頭謝了,依言喝了。無風與小謝你來我往,喝了一杯又一杯。

一旁的徐衍和陸展風繼續喝他們的茶,一句話不說地慢慢吃著他們面前的冰冷的點心。投射出的含著羨慕的視線不時飄向我們這邊。他們在履行他們的職責;替福王監視我們。

所以,他們羨慕的絕對不是我們現在身為人質的形勢,而只能是我們的好心情吧。

少白頭徐衍在喝茶,陸展風卻忍不住了,後背扭動兩下,想站起身,卻被少白頭的手用力按著坐下。

和陸展風年紀幾乎一般大的謝永兒有些看不過眼,恰巧這時,他酒也喝得過了,於是,小謝坐在位子上,大著舌頭朝陸展風揮起了手臂,

“這白頭翁是你爹?你怕什麽?哈哈……姓陸的小子!小心,你再坐下去,你的頭發也要變得跟他一樣白了……哈哈……哈哈哈……”

無風跟著大笑,似乎人也醉了。

我皺起眉,放下筷子,雙手交疊,支著下巴,側頭瞇起眼角觀察徐衍的反應。果然,他人動也沒動。好像極具耐力可以一兩年不吃不喝的大鯢,任憑外邊的幹擾再大也無動於衷。

小謝意猶未盡,扔了筷子,捏著裝滿酒水的酒杯,從座位上站起,走到徐、陸身邊,跟著,他把酒杯重重放到陸展風的跟前。他根本不看徐衍,只拿一雙直勾勾的眼睛盯住陸展風,“姓陸的,你算條漢子!這杯酒,我敬你!”

在小謝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的手突然被無風抓住,頓時,我感覺到他掌心的粘膩——全是汗!

望著面前站到陸展風與徐衍之間的小謝的背影,我突然領悟到小謝這句話另外一層意思:他在挖苦少白頭,譏諷他倒戈福王拋卻舊主曹岳的非忠行徑!換句話說,就是拐著彎兒罵徐衍不是條漢子!

可是徐衍依舊沒動。

無風把手松開,我也跟著長長喘出一口氣。羊肉火鍋下炭爐裏的木炭嗞嗞地點燃,肉湯的香氣鉆進我們每一個人的鼻子。今天一大早,劉寅吉帶著衛紅衣,偕同曹岳、李小甲和柳城葉合並五個人匆匆外出,據說是去見契丹的什麽大人物。臨走時,寅吉特地囑咐陸、徐二人留守,小心看護好我與無風、小謝。

看著火鍋裏就要燒幹的肉湯,我忽然想到“江山頃刻間易手”的這個句子,只覺得這句話無論是對曹岳、劉寅吉還是那個死掉的慬王都很合適。他們三個,一個茍且存活於敵人帳下,一個攜帶仇恨卷土重來,而另一個呢,已在地底化為腐朽塵埃。

想到死亡,不禁想到前兩天埋葬孫老頭的情景。墳地是選的此處溫嶺首屈一指的風水先生瞧過的寶地,送葬儀式龐大風光,隨葬物品也是極盡奢華。劉寅吉甚至還遵照母親的意思賜封了死者一個忠烈剛勇的封號,可是,人畢竟死了。除了冰冷的泥土,密閉的棺木,細小蟲蟻的咬嚙之外,葬禮上的這一切,孫覆興是什麽都感受不到了。小謝當時譏笑福王他們多此一舉,無風卻認為此舉是德王妃真切悲傷意圖下又夾帶了收買人心的行為。對此,我只覺得腦袋昏沈,死亡於我的感受一下子在心頭變得清晰。這回,孫老頭的死給了我對死亡重新的認識。這與曾經籠脊小鎮面臨那麽多無辜百姓即將被奪去生命的擔憂是完全不同的。離世的孫老頭是我那樣熟悉的一個人,因此,遂牽連出我隱藏在心間的更多的感情。對於逝者自盡的原因,我思考了許多,我知道,他是為了愛人的幸福,而犧牲了自己。為此,他了卻生命也在所不惜。那麽,當同樣的選擇降臨到我頭頂的時候,我會怎樣做呢?

直接的答案我不能一下子給出,只隱約曉得,心頭的留存的那份情愫已緩緩消失,我已不再執著。

雪越發下得急了。密密麻麻地在冷風的催促下,紛紛揚揚地落下。很快,就在地面鋪了厚厚的一層。樓外的街道越發冷清。街上只有稀稀疏疏幾個人影。他們戴著厚實的棉帽,把整個臉包住,只露著一雙雙被雪花模糊掉的眼睛,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雪艱難地從街的一邊穿到另一邊。很快,這些行人就沒了身影。他們留下的腳印眨眼間被狂舞的雪花吞沒。除了嗚咽如鬼嚎的風,耳畔嘩啦嘩啦的聲音就只是這小酒館破了好幾個窟窿的搖蕩在風雪中的帆布招牌——“如意客棧”。

這時,才過晌午,天卻壓得仿佛快要掉下來。雪繼續沒完沒了地下。火鍋的木炭已燃盡。

陸展風當然沒有接過小謝的酒杯。小謝又退了回來。

如意客棧的店小二為陸、徐二人端來兩碗熱面,為了掩人耳目,這間客棧已被福王完全包了下來。這時,整間客棧就只我們寥寥數人。少白頭低下頭,不急不忙地開始吃面。陸展風幾次想找他搭話,都被他冷冰冰的眼神制止。

店小二端著盤子正要下樓,卻是被無風招手叫住。他讓店小二把火鍋端下去,重新再弄些新鮮的羊肉端上來。店小二陪笑著答應,卻是呆在原地不動,無風見了朝小二使了個眼色,店小二機靈地走到徐衍面前,拱手垂立。立即,少白頭吃面的動作暫停,沈著臉,他並不愉快地從袖口掏出一錠銀子交到小二手裏。

不一會兒,又加了料的火鍋重新被端上。白色的湯汁上這回還漂浮著翡翠顏色般的蒜末,細細的如貓眼般的生姜,與紅寶石般的大棗。

撇掉蒜末與生姜,無風舀了幾顆大棗放到我碗裏,接著他挑高眉梢,提高聲音說道,

“嘿嘿,想吃好的,可不用自掏腰包了,像這樣吃東西讓別人付賬的好事可並不多見。”

埋頭苦吃的小謝用手背擦了下油膩的嘴角,嘴裏的話說得很含糊,

“是呀,反正不用咱們自己付錢,不吃白不吃。來,左護法,咱們繼續喝酒,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莫使……”

“莫使金樽空對月。”無風笑著啯地又喝了一杯。不同於小謝吃得幾乎額頭冒汗的熱情,我的左護法吃得相當少,臉上始終掛著輕松的表情。

“對極了!來,左護法,我再敬你!”

“請!”

“夠了,我說你倆差不多就行了。”我有些擔憂地按住無風的胳膊,讓他杯中的酒潑灑出少許。他不以為然地甩開我的手,再次朝小謝頻頻舉杯。怎麽回事?忽然,一個疑慮如水泡般從我心頭浮現,我隱隱覺得有些擔憂,畢竟,左護法與小謝都不是貪杯之人。因此,不能不說,今日的他們的舉動很是奇怪。

我無法再疑慮下去;“咕咚”一聲,無風一頭栽倒在我身旁。他雙手趴著桌子,腦袋靠在手臂上,渾身散發出濃濃的酒味。就這樣喝醉了?我不敢相信地拍起他的面頰,他沒反應。不一會兒,竟是傳來微微的鼻酣。

小謝這時,搖搖晃晃的站起身,紅著臉沖我傻笑,

“哈,左護法的酒量竟是比我還不如……我可總算有一項勝過他了……來,夏小離,我先送你回客房,待會兒再來招呼……招呼他……”

他嘴裏含混不清,打著嗝,緩緩朝我靠近。我捏著鼻子急忙朝他擺手,

“我哪裏要你護送……”話沒說完,突然間,我就被他捏住了手指。這是一種奇異的捏法,不是捏手掌,握住手背,而僅僅是兩根指頭夾住我的小指尖,他的指甲刺痛了我的小指指腹。一個激靈我立即朝他回視,在那雙清澈的眼裏,瞥見一絲比雪花落地更難以察覺的神情。小謝朝我狡黠地一笑。

陸展風下彎著眉毛,再不理睬徐衍沒有表情的臉,沖著我們這邊走來。或許是我身旁兩個酒醉的男人讓陸展風覺得已到了他不得不現身收拾場面的時機。陸展風走得很快,在面對小謝時,他臉上全是不耐煩的表情。

恰在這時,小謝借著酒勁把身體全部重量往他身上依靠,接著,小謝十分巧妙地帶著他就地旋轉半圈,站定後,穩穩地用身體遮擋住了徐衍正投射到這邊來的如獵犬般探尋的視線。

陸展風對這番變故正在驚疑,他剛想開口疑問,突然——小謝左手的拳頭擊出!重重地如閃電般擊中他的胸口!立即,冒失的監視者之一如爛泥般任軟倒在小謝的肩頭。

我張大嘴巴正自吃驚,身旁原本趴伏著無風,嘴裏卻已喃喃念叨起《將進酒》,直到他念道“與爾供銷萬古愁”時,小謝已半架著昏迷的陸展風佯裝踉蹌著走了過來,一邊走,小謝嘴裏一邊大嚷,“放開我,姓陸的。我沒醉,我還要喝他個十七八杯……”似乎是陸展風在阻止他繼續喝酒一般。

徐衍伸著脖子看了又看,嗅到一絲不尋常氣味的他跟著站起身。

我不禁心下倉皇,這沒有預告的戲幕卻是該如何上演?沒有人通知我劇本,我自然不曉得臺詞。

可是,總得做些什麽吧。瞅了眼身旁一側,小謝已仰躺在一條長凳上,身上趴著陸展風的一動不動身體;我身旁的另一側卻是無風,他依舊趴在桌邊,嘴裏哼哼唧唧。他把整個後背都暴露在少白頭眼前。不妙!慌忙中,我站起身,迎向滿頭白發的男人。

CHAP46 對決生死間2

CHAP 46

“夏小離,你該不會愚蠢到預備逃跑的地步吧?”少白頭徐衍的話沒說完,無風忽然轉身,雙掌極快的速度朝我這邊攻擊而來。

與耳畔面頰上感受到淩厲的掌風不同,看著左護法的眼睛,任何殺氣的氣息都無法被捕捉到。因此,他鋒利的掌風在中途轉向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了。徐衍的反應卻在意料之外,竟是忽然沖到了我身前,想阻擋住眼前無風發瘋似般的襲擊,他哪裏會想到半途改變方向最終矛頭指向他胸膛的手掌呢?被擊中之後,徐衍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一向精明的曹岳和日漸怪異的劉寅吉怎麽會放心讓你們倆來看守我們?這真是個讓我頭疼的問題……”

無風走到依然躺在長凳上的小謝,猛地擰了一下小謝的耳朵,笑罵道,“還裝?”小謝撲哧一聲,笑著把身上昏迷的陸展風推倒,一個骨碌站直了身體。接著,他笑瞇瞇地沖我做了個鬼臉。無風見了,忍住眼裏的笑意看向我,

“還楞什麽,小離,難道這裏還有你留戀的什麽東西麽?”

看著倒地翻滾痛苦□的徐衍和滑倒在地的陸展風,一時間我發了楞。留戀?我果真還有什麽留戀麽?

左護法接下來的聲音解除掉我的疑惑,

“夏小離,前幾日,你還記得你對我說過些什麽?徹底的隱退?無關風月的友情?這些話,難道都是你信口胡言?”

我不再猶豫。優柔寡斷不是我的個性。既然已明白萬物須順其自然的道理,何妨對一切看開,看淡呢?感情也是這般。過去的都已經過去。

很快,我朝身旁的兩個男人鄭重地點了點頭。默契情義的大網在我們三人之間牢牢凝結。接下來,不費吹灰之力,我們把小酒館一樓的剩餘的福王的侍衛悉數點倒。用牛筋繩捆好徐衍和陸展風的小謝,從徐衍衣襟中摸出足夠的銀兩吩咐交待了店家幾句,隨著我與無風的步伐,牽了三匹駿馬,各自躍上馬背,抖動起手中的韁繩。

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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