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手止住李小甲的喋喋不休，曹岳恨得咬牙切齒，“難怪天黑前他就對我一再糾纏，卻原來是為了不讓我壞了他的好事！”

“誰的好事呀？”扭捏著身體，慬王從不遠處走來。

附近的士兵已經開始騷動，許久沒有這麽近距離地接觸過率領他們的大元帥和他們所擁戴的王爺，激動的心情可想而知。

“是曹元帥！”

“是啊，是大元帥！”

“啊，還有慬王！”

“對啊，那個漂亮得像女人的就是我們的慬王嗎？”

“他是男人麽？”

“就是，怎麽看得這麽別扭？”

紛紛議論很快讓慬王聽得黑了臉。立即，他轉頭朝伏在地上的陰陽雙劍下達命令，“去，給我把多嘴的那些人的舌頭割下來！”

兩人磕頭領命，正待前行，卻被曹岳擋住了去路，曹岳朝陰陽雙劍沈聲道，“我在這裏，誰敢拿我的人放肆？”一語雙關地他瞟向慬王的眼角，臉上神情十分不耐。

“怎麽，連我說的話也要經過小曹你的同意麽？”慬王一身碎花長裙，長發披肩，頭頂系了根同色系的發帶，打扮得的確不倫不類。

“是又怎樣？”忽略掉李小甲著急冒火的告誡眼神，曹岳徹底翻臉。

他揮舞長劍，走到我身前，咚地一聲砸斷我手腕和腳腕的鐵鏈，摟過我的脖子往他肩膀上靠。好家夥！你要害死我？在我倒抽冷氣的過程中，曹岳斜睨慬王。我遂明白他這是在利用我故作姿態，擺明的想要激怒慬王。

眉毛頭發根根豎立的慬王拉下臉，把積攢了無限恨意的利劍射向我的臉龐，我被他瞧得心虛，掙紮著在曹岳手下扭動了幾下卻反而被曹岳抓得更緊。似乎為了加強效果，曹岳故意湊過腦袋對著我的額頭的誐長發親了親。

頓時，慬王忍無可忍，指著我發作，“我早知道你瞧上了她！我真後悔下手慢了一步！你說，小曹，我說的話是不是真的？你究竟是不是喜歡這個女人？”

他話雖是對著曹岳說的，但轉動著眼珠，很快給了陰陽雙劍一個眼色，立即——兩柄長劍架在了小謝、孫老頭的脖子上。

無風的全部註意力被我吸引，他一不留神已被李小甲寶劍抵住了咽喉。轉瞬間，局勢完全改變。

曹岳的目光在李小甲和我的臉上流連來回，終於迎接上軍師諄諄告誡的目光。微微嘆了口氣，臉上逐漸隱去先前所有的倨傲之色。他拎起我衣服的後領，走到慬王身邊，賠起笑臉，“區區一個賤人，何足道哉？不過，她於我有特殊的利用價值。”

“她對福王已經不再重要了！聽說劉寅吉已經有了別的女人。”慬王隨口吐出的言語令我心跳漏了一拍！忽然間，手腳冰涼。渾身沒有一絲力氣。

“她的特殊用途不在福王……”曹岳下巴的胡渣簡直戳到了我的臉頰，像是被沙漠裏仙人掌紮了的感覺。

“那留她還有什麽用？”慬王瞟了我一眼，沒好氣地問曹岳。

“一份絕密的藏寶圖。”驚天的秘密從惡魔嘴裏吐出，震驚了所有人的耳朵。

“藏寶圖？待我霸業大成之後，天下都是我的，還在乎什麽財寶？我說小曹，你也眼光太低了吧。”

慬王掩嘴對曹岳揶揄，同時閃著陰狠盯住曹岳改握我後腰的手，咬緊嘴唇，“我慬王府邸那些成堆的黃金白銀難道還不能滿足你，小曹？”

“你還想裝？”曹岳皺著鼻子朝慬王做了個不以為然的表情，接著終於把我松開交給李小甲。

他聲音變得輕佻，似乎下邊說的那些不過是風月場裏的下作笑話。

“三十萬大軍每天的耗費就是整整五萬兩白銀，”他兩個指頭捏住慬王下巴，另一手撫摸著慬王撲了脂粉的側臉，不懷好意地道，

“好人……你身家雖然奢華富貴，可是那副家底早被一切講究用度排場的你給耗費幹了！不過一副空架子罷了？怎麽，難道你還要把我蒙在鼓裏？這些日子，若不是仗著原先織田家族和正義幫無晴的財力物質支撐，我這三十萬大軍就要喝西北風了。我的小乖乖，行軍打仗，糧草先行。很多事都需要早作準備，這裏邊這許多費神兒的事叫我怎麽好意思對你說呢？”兜了一圈，末尾那句又似乎在哄慬王。

“難怪我催了你幾次發動對金陵盛平那家夥的總攻，你總是猶豫不決，借故推辭，卻原來是為了軍費的事情煩惱，小曹，你怎麽不早說呢，你的煩惱就是我的煩惱，我們倆人還有什麽不可說的呢？”

粘膩在曹岳懷中撒嬌的慬王白皙的手不停磨蹭在長滿結實肌肉的胸口，堂堂慬王一臉媚態，吃吃偷笑。

“現成的我大軍可以依賴的財寶此刻便放在眼前！據絕對可靠消息，這女人的師父無陽子昔日縱游天下，橫掃四方，不僅苦心經營了黑幫成就不凡偉業，更搜羅了天下各式奇珍異寶，聚集在一個極為秘密的地方，為的只預備下黑幫他日不時之需的物資。而這份寶藏的秘密就分散在無陽子諸個徒弟的身上……”

死死盯著曹岳，無風冷冷地把他打斷，，“恩師無陽子這麽秘密的事我們幾個做徒弟的都不知道，你曹大元帥是從何處得知的？”

絲毫不把他看在眼裏的曹岳朝李小甲使了個眼色，對著無風後背重重一擊，左護法應聲而倒。接著手腳力氣還沒有恢覆的我立即被李小甲用粗繩綁縛雙手，緊匝住。

曹岳這才微笑著把目光對向我，

“無風無晴無雨，是無陽子的愛徒，每個人都擁有一顆夜明珠，映照出背後的字，現在無雨的後背人皮，無風已經在我的手裏，而無晴已經在來這兒的路上，隨身攜帶著你們聖像的兩顆夜明珠！現在，夏幫主，只要找到你身體裏的秘密，就可以找到那寶藏所在！”

“等一下，小曹，既然這個女人對你有用的只是身體，那麽……來人！給我劍，我要劃花她這張臉！”

慬王松開摟著曹岳脖子的手，轉身接過身旁士兵遞來的長劍朝我獰笑。

罕見的不甘願隱現在曹岳眼底，但他似乎一下子找不到阻止慬王的借口。

一邊咧嘴暗笑的李小甲從無風胸口搜出解藥吞下肚，領著陰陽雙劍走到士兵群中前去安慰。

盯著慬王手裏陰森森寒氣逼人的銀光，我倒退了兩步，卻是退到了曹岳的腳邊。

“認命吧，夏幫主。”曹岳轉動視線望向士兵的方向，似乎是不忍面對我血流滿面的模樣。

“夏小離！”

“夏姑娘！”小謝和孫老頭一旁看得大急，卻只能幹瞪眼地在一旁大叫。

恰在這時，嗖地一聲，遠處射來一只插滿了金色羽毛的箭，穩穩地落在了慬王的腳前。

盯著那支奇異的長箭，孫老頭露出咧到嘴邊的笑容。他歡喜無限，大叫，“來了，來了，福王他們總算是來了！”

燈火忽明忽暗中，我果然辨別出最粗羽毛上細細刻著的“福”字。

CHAP 41 回首又見他

CHAP 41

沈沈夜幕來得又黑又冷。

金陵郊外的森林中殘存在枝幹上的即將全部枯萎的樹葉應風抖動，不很整齊地似乎在共同演奏集體塵埃落地化為腐朽的哀樂。幾棵大樹在篝火映照下投給我們參差不齊的如鬼爪般的黑影，而就在這一大片影子中，即將束手就擒的我卻迎來了意想不到的希望。

又一個呼呼的金屬旋轉的聲音壓過了風聲落在了企圖忽視金羽箭手持匕首逼近我一步的慬王眼皮前，原來是個馬鞍的黃銅踏腳。

於是，這個絕色美男終於氣急敗壞，扭頭他嗔怪地看向曹岳，尖細著嗓子叫，“發什麽呆，小曹，還不來幫我？”

曹惡魔卻像什麽都沒聽見一樣，飛快地瞟了我一眼，並不理睬慬王，手臂只顧朝著兵士堆裏的他的軍師揮舞，李小甲隨即快速閃來。同時以護衛身份出現的還有一身藍布長袍的柳城葉，他沈穩著眼角，手裏還捏著一張金陵地形的地圖，估計先前一會兒正在研究附近的山脈河流分布，決定著明日的路線。

這四大將領中的頭兩位隨著主子的召喚分左右環繞住，三人如此排列讓我倍覺熟悉。權力被賜予的同時卻原來也是一種桎梏，一個牢籠，一根繩索，動口號令即被執行的至上榮耀卻是被緊緊的，密密的，不透風的無形力量所約束的產物。就像現在，某種程度上，很難說究竟是李柳二人保護了曹岳還是約束了曹岳，當然不是從權力授予服從的層面上，而是在自由意義的層面去探究。估計號令三十萬大軍的大元帥沒有平常人優哉游哉隨意躺在草地上數星星看月亮的機會，更沒有獨自約見知己良友一醉解千仇的灑脫豪邁！

眾星拱月的惡魔始終是被守護的核心，被保護的重點，或許就是這樣，才造就了他越來越極端的性格。

而我自己呢？好歹終於從那裏邊解脫出來，不僅僅是黑幫現在叫做正義幫老大位置的束縛，還有自己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枷鎖，那份沈甸甸枷鎖的叫做——愛。

風吹草動，樹葉沙沙低吟，驚跑了一只躲在大樹洞裏睡覺的松鼠。渾身長滿過冬絨毛的小家夥上躥下跳地豎著與身體差不多大的尾巴只輕盈地在昏暗的樹叢間跳了三兩下，就很快消失。

一陣馬蹄聲逼近。

耳畔隨即傳來一個聲音——“諸位，許久不見了。”淡淡的星星拋灑出若有若無的光芒，映照在來人同樣銀白色的頭發上。

“徐衍！”李小甲生氣地喝叫著來人，“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對慬王無禮？”他盯著著徐衍馬側僅剩下的那個黃銅踏腳，冷冷地喝斥，接著他緊握起拳頭。

少白頭徐衍淡淡瞥了眼曾經的同伴，抿起嘴角，迎風下馬，在他身後陸續傳來激昂的馬蹄。

徐衍右手按在了腰間長長的狼牙棒，繃著臉，面無表情地朝我們走過來。他站在我跟前停住，結實身體恰恰為我遮擋住對面慬王手裏的長劍。這少白頭似乎打算用肢體行動表明他與他的過去劃清了界限。慬王被他氣得臉都歪了。

站在曹岳左側的柳城葉仿佛根本不相信眼前的一幕，沖徐衍著急地開口，

“啊……你好麽？好久不見……聽說你去找紅衣了，她現在如何？聽人說你已投到福王帳下，唉……我原本不肯相信，如今竟沒想到是真的……你……唉……怎能這般糊塗？”

少白頭在聽到紅衣二字時喉頭突然抽動，幹澀的嘴唇抿緊又微微張開，舔了舔嘴角，眼睛看了下曹岳，視線匆匆往柳城葉臉上一兜，又定格在自己眼睛的視線範圍。始終他一言不發。

相比柳城葉表露出的關懷，李小甲顯出其身份地位的卓然，他朝徐衍沈下臉，

“念在我們曾經兄弟一場，我代表咱們元帥再給你個機會！棄暗投明的機會！若是你現在曉得悔改，放棄福王，重新回到我們這邊，對於你曾經忤逆元帥的種種，我們會寬宏大量，既往不咎。”

當然，李軍師是在得到他的大元帥肯定的眼神後說出這番話的。這番話說得很淡定，語調平和，從那雙過於自信又狠毒的眼睛裏可以看出李小甲對徐衍回歸曹岳陣營的充分把握。

但，偏偏，——天下事，不隨人意。

“不。”冷冷地吐出這個字，少白頭沒再說一句，咬著牙，暗喝一聲，拔出狼牙棒對著慬王的腦袋砸去。

“你瘋了？”曹岳赤手空拳兩手擋在了慬王的頭頂，架住狼牙棒，卻因為觸碰到棒上的尖刺，手掌被紮破，鮮血滴滴落在了慬王的脖子上。

“哎呀，小曹你受傷了！流血了，好多血，姓徐的，你眼睛瞎啦？還不快住手！”慬王說著，扭頭狠狠盯了一眼身邊不知所措的陰陽雙劍，恨得顴骨抖動，讓臉上撲的厚厚的脂粉簌簌地來不及地往下掉。

“呆子似地，還不救人。”他這樣罵。

兩個武功高手旋即丟開劍下的小謝和孫老頭，揮舞著長劍朝徐衍撲去。

被摔到在地的小謝和孫老頭很快被兩個士兵扶起，用結實的繩索捆住，接著又打成死結，連帶著我和無風，把我們四人綁到了一起。

“又在一起了！”小謝瞟了我一眼，臉如紅潮。

“你這樣是在高興？”無風扭頭盯著小謝的眼睛，“徐衍並非陰陽無形劍的對手，過不了多久，我們四個可能就被集體殺、戮，這樣你也高興？”

“真的麽？”靈活的眼裏那份專屬年輕人的氣息在閃爍，似乎死亡這個詞匯對於年輕的生命而言不過僅僅是個詞匯，說在別人嘴邊，永遠不會降臨在自己頭頂上的詞匯。腐爛的氣息鉆了過來，立即澆滅了生氣。

“不，來的不只是徐衍！他們來了！都來了！”

在說“都”的時候，孫老頭刻滿皺紋的額頭激動得前傾，脖子微微後仰，盯著頭頂無邊黑幕上接連不斷地閃爍出的鮮亮又璀璨的煙花，老人整個人好像也在跟著那些煙花發光。雖然他沒笑，可看得出來，他身上每一寸肉都在笑。我見了不禁有些吃驚，心想平日不茍言笑的他竟也有如此不為人知的一面，倒真是稀奇！

“誰來了？都來的又是什麽人？”

回應著小謝的話，孫老頭低下頭，楞了會兒，嘴裏才喃喃答道，“來的是福王……還有她……沒想到她竟然也來了！”

無風猛地拉住我手指，似乎想暗示什麽，我看著表情嚴肅又焦急的他，一時不解其意。

因為四個人背對背靠著，所以相互間的動作根本瞞不了別人，下一刻，小謝不禁低叫，“誰摸我手了？誰又在晃悠了？”小謝恰好背對我與無風，因此第一個察覺到背後人的小動作。小謝立即扭頭，用狐疑的眼神看向我與無風。

頂著微微發燙的臉頰，我把目光轉向打鬥正酣的徐衍和陰陽雙劍。沒想到，才一段時間不見，這少白頭的功力竟是大長！竟能與這兩大高手打成平手。

疑惑的表情也覆蓋住無風的臉，他盯著少白頭如鬼魅般穿梭在陰陽雙劍間游蕩自如的身影，在我耳邊悄悄低語，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應該走了一條促進內力急成的捷徑！具體如何修為我不太清楚，只隱約曉得，要想在短時間內急速提升內力武功，是會給身體帶來不相稱的負荷的！小離，你只要仔細瞧瞧他的臉和身體，就明白了。”

按著他的指引，我果然發現了徐衍的變化：在他眼角脖頸嘴邊耳際之間竟然顯露出粗細不等的皺紋！再端詳他的臉龐，也不覆曾經的模樣，竟似陡然間蒼老了十歲！粗糙的手背手腕處也都分布了深深的褶皺，只是這一切原本都被黑夜掩蓋，若不是被無風點破，恐怕一般人不易察覺。

“曹賊看招！”一聲厲喝劃破長空，一道欣長的藍色身影從頭頂落下。來人揮舞著手掌裏的鐵扇朝曹岳的天靈蓋拍落。

“大元帥小心。”柳城葉看準來人招數，揮劍急急劈開數次，才化解了來人的招式。這時，我才看清楚來人——藍袍依舊，長身直立，正是曾經叱咤獨闖大元帥府邸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陸展風。月餘不見，他臉頰微微瘦削，下巴隱約突出些許小胡須，眼裏焦急的目光在對準了孫老頭之後才變得安定。“孫叔叔，可找到你們了！”陸展風歡喜之情，溢於言表。看來，他這種喜歡把心情掛在臉上的習慣卻是沒有改變。

“啊，你是展風？一段日子不見，你長高了。”孫老頭見了故人，眼角不禁淚水漣漣，聲音也變得哽咽。手臂也跟著劇烈地顫抖起來。被綁縛在一起的我們真切地感受到他澎湃如潮水的心情。

“孫叔叔，我來救你們！”陸展風話未說完，從腰後拔出一小柄匕首，黑夜中閃著銀光輕輕躍身避開柳城葉的阻擋，對著我們手腕間的粗麻繩割來！

唉，只差那麽一點，就能把麻繩弄斷了！

就在我心懸到嗓子眼的時刻，陸展風卻被身後竄出來的李小甲幽幽刺出的長劍給逼退。陸展風幾乎是狼狽地連連後退。本來他的武功就不敵李、柳二人，不過突如其來的伏擊和出其不意的攻擊打了對手一個措手不及，待對方喘息待定，透過氣來，一切又恢覆到了原來的水準。武力的高低始終是衡量勝敗的關鍵。眼見著他被李小甲兇狠毒辣的長劍逼得要露出敗相，孫老頭在一邊大急，“這招不該這樣出，啊，展風，這招力道你用小了！唉，抵擋招架不是這樣……”

另一邊的徐衍卻是手腳異常麻利，已經居於上風，又用力三招，完全以雄厚難敵的內力壓制住陰陽雙劍的攻擊，迫使兩人丟掉了一向自詡為生命的金燦燦的寶劍。陰陽無形雙劍敗了。敗得那麽快，那麽丟臉。竟是敗在一個長著一頭發白的名不見經傳的人的手裏？陰陽雙劍兩個人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然而，慬王鄙夷的眼神，卻叫他們不得不接受。絕望把他們襲中！

當聽到昔日的恩主從嘴裏吐出那句惡狠狠的“廢物”叫罵之後，曾經傲視武林同輩的陰陽雙劍，只有把頭垂得更低。他們沮喪極了！

跪坐在地上，他們一瞬間安靜地仿佛幽靈，接著，這兩人擡起頭，對望了一眼，然後立即快速地把腦袋調轉，似乎是在逃避出現在對方瞳孔裏自己的影子。然而，他們終究把手握到了一起。他們就那樣半跪在地面，手拉住，張嘴引吭長嘯。嘯聲聲音不大，卻很有穿透力，就像沈浸在湖底的一面巨鼓，被人沈沈地，重重地，一下比一下用力地敲擊著，讓聲音在湖水裏盤旋之後，才從湖面發散。辨析著嘯聲，我忽然感覺不對，暗自皺眉之間，卻是註意到無風冷淡如寒冰般上揚起的嘴角，再去看那陰陽雙劍，卻已是雙雙癱在了地上，不再動彈。

竟方才兩人是在自盡？！我反應過來，遂明白他們是相互手拉手抵運內力震斷了各自的經脈，氣絕而亡。沒有利用價值的東西，就是廢物。這不僅是慬王的邏輯，也已經發展為做為慬王貼身保鏢的他們的邏輯！

“不加分辨用受別人狹隘的看法來左右自己，進而熄滅掉自己了生存的希望，這種做法，從某種意義上說，非但不明智，而且可悲！死，尚且不畏懼，那你還畏懼什麽呢？還有什麽過不去的坎呢？”

搖著頭，小謝一邊說，一邊眼裏全是痛惜。“不值得，不值得……”

“這就是他們人生的信念，只有勝利，不允許失敗的出現，所以一旦出現失誤，他們就無法忍受，就只能選擇了自我毀滅的極端的途徑。”

無風得出結論。說話的時候他看著我，沈著眼，似乎意有所指。

對失敗的恐懼？還是對自身價值的徹底否定？無論是出於什麽理由，都已經沒有討論的必要了！意識的主體已經長眠，真正的原因也隨著他們肉體的消亡而掩蓋在土壤裏，隨著屍體的腐爛而變質。不適應的反倒是我們這些看客，剛剛還在與他們打鬥拼命，頃刻間便看著活生生的人倒下，失去呼吸，手腳冰冷地躺在土地上。忽然，同類莫名的悲哀無邊又肆意地在我胸口蔓延泛濫。哦，我在痛苦什麽？又究竟想說些什麽？我不知道，這一刻，連我都無法分辨自己的心緒。

騰出手的徐衍顯然不似我這般會生出如此綿延的遐想，他閃電般地立即加入到陸展風與李小甲的對決交戰中。這時，隸屬於曹岳慬王的士兵們亂哄哄地全都靠了過來！他們一個個手裏提著刀劍，像是要為了他們的主子拼命，然而，卻沒有一個人出手。這時，徐衍瞥了眼自己的對手李小甲，出招的內力更加了兩分，直把李小甲逼地來不及開口朝諸多士兵發號命令。頃刻間，徐衍占了上風。李小甲被他重重打倒在地上，這時，李小甲才得了空，朝眾士兵吼叫起來，“還等什麽軍令？給我殺！”

“可是……他是徐衍將軍啊！”

“徐將軍可是個大好人，我爹娘就是他和紅衣姑娘救的……”

“沒錯，我先前還在徐將軍手下當過差，他待人可和氣了！”

“就是啊……叫我們怎麽能下得了手？”

士兵們紛紛議論開。

然而，立即，他們住了嘴。氣急敗壞的李小甲甩出手中長劍，登時隔斷了方才議論的最起勁的一個士兵的咽喉。士兵們鴉雀無聲。

李小甲又催促叫他們拿起武器對準徐衍。終於有三個膽子大的士兵照了他的話做了。然而，遵從軍師號令的下場仍然可怕——還是死。徐衍看也不看，揮舞著狼牙棒，輕飄飄幾下，就結果了三個士兵的性命。就這樣，沒有人敢再朝徐衍靠近。恁憑李小甲跳起來，指著他們的鼻子大罵，士兵們一個個相互擁擠著，在彼此的肩膀胳膊中間哆嗦著身體，再也不敢走出屬於自己的這個小圈子。

陸展風因為前邊吃了李小甲的虧背靠在一棵大樹上，似乎還沒調轉過氣息。

此舉惹得原本守護在曹岳身邊的柳城葉哆嗦著嘴唇立即跳了出來，“四兒！”他朝少白頭大叫，徐衍聽了渾身一震，手裏緊捏的狼牙棒也跟著猛地一晃。

柳城葉又重覆地對著徐衍叫了幾聲。因此，我猜測“四兒”極有可能是徐衍在曹岳這四大將領中排行輩分的昵稱。

“你瘋了嗎？當真要和我們拼命嗎？”一邊有些吃力地招架少白頭，柳城葉一邊扯破喉嚨地大嚷，口沫四濺，看樣子很是焦急。

“四兒，你怎麽不說話？難道你換了一副心腸？昔日的患難與共，相互扶持，共同盟約都在你的眼底不覆存在了麽？”柳城葉大吼。

少白頭機械地重覆著他的話，“不覆存在。”沒有腔調，省略掉問號，陳述平板地表白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你……你經歷過什麽嗎？你一定經歷過非同尋常的事，說話呀，四兒！你回答我。你現在這般沒活氣的模樣叫我看得心底難受。”

柳城葉逼問中手裏的動作漸緩，相反的，從地上又爬起的李小甲卻乘機對著陸展風偷襲，他一劍狠過一劍，招招刺向陸展風的要害。陸展風咬著牙，苦苦支撐。

士兵們開始騷動！三十幾個士兵開始往除了正對面森林以外的各個方向逃跑。之所以沒選擇森林作為逃離方向，或許是因為在他們看來這片森林的樹木太過濃密，光線太過幽暗。由於逃跑範圍的寬闊，李小甲想要阻攔也是不能。然而，那三十幾個士兵並沒能逃出這片土地！很快，“嗖嗖”的勁風劃過夜空，緊跟著傳來此起彼伏的慘叫，這些聲音沿著這些人先前各自逃跑的路上傳來。怎麽回事？沒一會兒功夫，答案自動揭曉，七八個渾身是血的逃兵去而覆返，又奔向原本站在火堆旁沒有逃跑的的同伴！他們不再有僥幸的心境，一根根羽箭把他們紮成了刺猬！是的，羽箭，就像先前阻攔住慬王的那根羽箭一般，全都是金色的長羽箭！刻著“福”字的羽箭！

鮮血，順著逃兵的嘴角，身體上的傷口汩汩地往外冒，沒幾下，這些人倒下、斷氣。李小甲立即朝剩下的士兵大吼，叫他們不要慌。然而，也只能如此說說而已。剩下的那些士兵聽了軍師的話，顫抖著聲音應了，刀劍雖然還拿捏在他們的手上，但誰都可以看見那拿著刀劍的手在顫抖。雖然他們人數占優勢，可再多的烏合之眾又有什麽用？他們哪裏會是這些武功高人的對手？不過是送死罷了！或許是懷著這樣的心裏，這些士兵此刻一個個恐懼得只能用“驚弓之鳥”來形容。

“他們人心亂了！”無風看到這裏，給出如此判定。這時，我才明白為什麽之前那些奔騰的馬蹄藏到了哪裏。如此想著，心便慢慢沈重起來。

曹岳慬王這時相互對望一眼，視線的餘光共同投向正對面那片唯一沒有士兵跑進去的陰暗又濃密的森林。

“不好。”無風在我身旁低叫，小謝也看出苗頭，警覺地瞥向正畏縮著身影往森林方向移動的曹岳慬王，跺腳又皺眉，“他們要逃！”

孫老頭如蛇一般扭動起身體，嘴裏嚼著被風刮進唇邊纏繞的幾根花白胡須，恨得咬牙切齒，“絕對不能放虎歸山留後患！小王爺還在他們手裏！”

“是的，還有牛娃子！”小謝附和孫老頭大叫。

我感受到栓在一起的三個男人的焦急，然而視線仍然隨著徐衍和陸展風的來處上下搜索，一顆心跳得仿佛要脫離胸腔。我安慰自己這種牽掛只是一種習慣，沒有其他。

恰在這時，徐衍騰出一只手，竟是生生拔下狼牙棒上數根鐵刺，眼光一閃，對著我們的手腕射將過來。

粗繩斷裂。

松開綁縛的我們四人如脫韁的野馬，呼嘯著撲向身影漸小的曹慬二人。

就在我的手差一點觸碰到曹岳的剎那，樹林上空響起那叫我聽了再熟悉不過的嗓音——“堂堂的大元帥和慬王也會有今天？！哈哈……哈哈哈……”接著一連串叫我聽得心驚肉跳的笑聲接踵而至。

一片片黃褐色的枯葉如下雨般降臨在我們的頭頂。我曾經的相公——劉寅吉飄然而至！他身穿一身鮮亮又燦爛的錦服、挺立著筆直的後背，長發飄飄地從樹上落下。他的腳步很輕，仿佛一片葉子的分量；卻又很重，重得踏碎了我自詡修覆完整的心。

真的是他！揉揉眼睛，我仔細盯著劉寅吉的臉，心頭重重放下一塊大石。果然！他的臉沒事了！

劉寅吉頂著那張原先的臉皮走近我的視野，華麗的衣衫襯托得他仿佛一只孔雀站在我們這群不起眼的人當中，渾身發光。他還是那麽瀟灑倜儻，風采依舊。一如曾經的五官、白皙的臉孔，似乎一點沒有改變。

然而，望著他，我卻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別扭。曾經那些屬於彼此的溫馨的畫面似乎一下子被拋棄，望著眼前雍容華貴儼然一個地道王爺般的相公，我只覺得有一個看不見的透明的大罩子把我與他隔離。

低下頭，望著我與他伸手就可以觸碰到彼此的間距，我低頭不語。

CHAP 42 曲折的轉折

CHAP 42

劉寅吉逼迫的目光好比纏緊的絲線層層裹住被包圍在人群中央的曹岳、慬王二人，他盯著他倆人，眼睛一眨不眨。如果目光能殺人的話，我相信曹岳與慬王已死過一千多遍了。

李小甲、柳城葉和徐衍、陸展風不約而同地停下格鬥的動作，雙雙撲展身軀飛奔到各自主公身側，宣召出各擁其主的事實。

寅吉的身軀在黑夜裏隨著越來越多的火光而變得清晰明亮。他身後聚集的士兵人數粗略算來竟是曹岳那幫烏合之眾的三倍有餘，將士們厚重的鎧甲、擦亮的矛劍以及不少士兵背後仍然裝滿的金色羽箭都可以為他們這次出動並非沒有準備而做出證明。

“靜候王爺示下。”隨著陸展風的彎腰施禮，寅吉身後齊刷刷地倒地一大片。一個個烏黑發亮的腦門好像大海表面無聲飄浮著的糾結成塊狀的浮游生物，沒有根似地隨著潮水四處游蕩。

我心裏面曉得寄養這些浮游生物的大海就是重新站在我面前的男人。他豢養他們的同時，也掌控了他們的生死，施舍過後，就是無情的掠奪，對生命的赤、裸、裸地強占與剝奪。

一下子，這個直接矗立在眼前的事實把我重創。看著他談笑自若地擡起手，吩咐著陸展風與徐衍，讓他們各自領著人馬原地戒備，不得放松半分。他說話，擡手的姿態是那樣驕傲，聲音雖然溫和卻是在發號施令！望著相公，我心猛地一縮，幹巴巴的瞪大眼，這時，我才終於告訴自己，“他不是連容了！不再是了！”

福王這個稱謂終於得到名副其實的證明。

寅吉的眼睛註視著自己一幹氣勢高昂赳赳氣概的士兵，他滿意地看了又看，回過頭，懶洋洋地搓著手背，沖著曹岳慬王笑了。勝利的微笑！毋庸質疑。

李小甲也調來剩餘的兵士，圍著慬王曹岳的身邊紛紛靠攏。可是幾乎不用猜測，單從曹岳這些士兵們一雙雙驚恐不安的眼睛，就能判斷出雙方博弈的結局。意識到這點後的曹、李以及慬王遂變得更加焦躁。

沈穩的只剩下柳城葉。“穩住軍心，才是現在的關鍵。在那之前，我們首先要打敗的敵人，是我們自己！”

“不錯，”曹岳恢覆了些臉色，嘉許地看了柳城葉一眼，氣勢定了下來，他松開被慬王扯住的胳膊，仰起頭，回身看了看四周，臉色重現曾經的驕傲，“戰鬥還沒有開始，一切都還在變化。”

小甲低著頭似乎在斟酌著這句話，沈吟片刻，他擡起頭，望著曹岳的臉，忽然眉宇間閃過一絲了悟，

“啊，大元帥的意思是會有……”姓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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